被废三年后

作者:三语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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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扬之在户部当差,无论事多事少,他都能赶在申时半前,不出差错处理完。

眼下新婚燕尔,愈发迅速,心无旁骛,做完就散值,散值就归家,回他和王玉英的小天地。

车行半途,驱车的长随身往后靠,隔着车门,低低知会郑扬之:“大公子,肃王殿下的车一直跟在后头。”

郑扬之车窗都未推开,径直下令:“城里多兜几圈,甩开他。”

长随应喏,逛了半个多时辰甩掉肃王马车,再重往家行去。

车厢内,郑扬之食指在盘起的膝盖上轻点,徐恒真苍蝇啊,今日他本来只有四个时辰见不到英娘,现在起码要变成四个半时辰。

车停角门,郑扬之踩脚凳下车,不过片刻,徐恒的马车就停在后头,马头离郑扬之那辆的车厢不过一人距离。

徐恒下车,脑海里想的恨的,皆是这段日子户部窥见的郑扬之餍足模样。

他面上却笑得温和,极不经意:“颂彰,早听说你成亲以后搬出去了,我一直不信,没想到是真的?”

徐恒仰视匾额,明晃晃的郑府,叫郑扬之否认不得。

郑扬之扯了扯唇角,轻轻应声:“是。”

“那我至今未贺,还真失礼!”徐恒往自个车上一眺,庆福旋即捧出厚礼,“刚好今日得闲,又偶至门庭,择日不如撞日,不如进去给你贺喜去?领我一道逛逛新居?”

郑扬之亦温润如玉,笑容和煦:“草创未竣,舍下芜杂,接驾皇子实在失礼,有渎尊仪。不如改日修葺停当,臣再给殿下奉帖?”

徐恒摇头浅笑:“你我之间,讲这些生分了。”说着拾级往府中走,郑扬之脸阴一霎,恢复如常,快步跟上。

仆从看郑扬之眼色打开大门。

徐郑二人皆冉步端方,一面徐行,一面不咸不淡寒暄。不多时,见着前头婢子全围在一块大石头左右,再一眺,王玉英正趴石头上闭眼小憩,旁边还有一壶酒。

徐恒瞧见以后,整个人瞬变柔软,心也怔怔的,还有些许轻微的颤抖。自从忆起前世,他每天都从成亲开始,往后再忆一日,就好似真的在跟王玉英渡新婚,蜜里调油。

成亲那夜的震惊已俱散,如今他已经完全接受,变成前世那个娶了她的,十八岁徐恒。

他不自觉旋起唇角,冲王玉英微笑,又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只有他这个娘子不晓得三思后行,不怕麻,以臂代枕都能睡着。幸亏前世也有这一遭,待会王玉英醒来喊麻,得他抱她回房,伺候着揉。

徐恒想到这,不由自主抬脚,快步朝王玉英走近。

王玉英听见响动,清醒以后,眼皮子挣扎着颤了两下才睁眼,瞥见郑扬之,立马要坐起责问他怎么这么晚回来,她都等睡着了!却发现手麻腿麻,于是似哭似笑求救:“相公,快拉我起来!”

徐恒闻言心急如焚,王玉英却倾身扑进郑扬之怀中。

徐恒两臂滞于空中,脸上依次闪现困惑、愤怒、彷徨、无助,最后涨红面皮,讪讪收手,反剪到背后。

无人在意,郑扬之已将王玉英捞起、远离。

徐恒冷冷瞧着她在郑扬之怀里嚷嚷:“哎哟,郑扬之,你轻点,别那么用力……”

他离她这么近,她却完全没有瞧见他。

他看着她跟郑扬之黏糊,又想起洞房外听见,那些被撞得七零八落的碎声。他已逐渐忆起,晓得她有多劲,更懂郑扬之这些天的春风得意。

徐恒的身心不是一点点,一寸寸沉下去,变冰冷的,是成倍成倍的加寒,万丈万丈地下坠。

他百思不得其解:她怎么突然就不爱他,转去爱别的男人?

为什么这个女人如此无情,昨夜拥他入睡,今早醒来就手边空空,再一瞧她已投入他人怀抱,冷漠的脸上再也找不出一丝柔情蜜意,却不给他任何解释!

这真令人发疯!

他突然就从她名正言顺的丈夫,变成一个伫在阴暗里偷窥的,见不得光的外人。

他不能接受这种面目全非,陷入一个名为痛苦和否定的幽黑深渊。

他对她全心全意,几乎是剖开了整颗心,为她抗旨,顶着被参奢费的风险予她十里红妆,她明明上一世也回报了同样热忱,挚爱,为什么这一世没有坚定地继续选择?

他一定要寻到一个答案。

徐恒隐隐觉得,原因并非王玉英水性杨花,见异思迁——她有苦衷,他俩依旧情比金坚,是郑扬之这个小人,要么找人施了什么法咒,障了王玉英的眼,要么坑蒙拐骗,呵,一个小偷!

徐恒还有些上世关于郑扬之的记忆,愈发咬牙切齿。

就在这时,郑扬之回首望来,与徐恒四目相对。

徐恒旋即浮现得体笑意。

郑扬之亦神色语气温和,满满歉意:“在下本该设宴款待,可谁料……”他看向怀中佳人,跟她来个恩爱对视,“内人玉体违和,步履维艰,只能先奉她归寝,再请府医瞧瞧,暂时不能作陪,还望殿下海涵。”

徐恒先喉头滑动了下,而后抿唇,浅笑:“尊夫人身体要紧,看来还真不能撞日,我先告辞,改日再来恭贺。”

念出尊夫人三字时,觉得牙与牙间能碾出血。

“改日我向殿下奉帖。”郑扬之热情不减,但转头就吩咐长随送客。

三日后,天朗气清。

时逢郑扬之休沐,之前就说好了,和王玉英一道去北苑跑马。将一进门,眺含黛远山,如茵草场,正心旷神怡,忽见前方驰来一银青色身影,若清风一阵,经过靶垛,一顺骑射,箭箭中十环。

郑扬之脸又阴一霎:晦气!

是他自个大意,以为征西将军时常在北苑教太子骑射,徐恒便不敢来!

王玉英亦打量,比郑扬之足足慢了两拍,才认出肃王——主要是他今日明显特地打扮过,银冠束发,着天青色暗纹箭袖,一身少年气,衬得容貌愈发俊逸。

徐恒瞟见王玉英的骑装,是他最喜欢的那抹石榴红,且她唇角挂的亲切明媚的笑也是他难见的,徐恒立马翘高唇角回应他,然而王玉英却在瞧清瞬间敛笑,迅速换上一种疏离生分的神色,手上缰绳抖了下,马退半步。

等郑扬之开口参见,她才跟着她这辈子的夫君一道见礼。

徐恒瞧得一清二楚,紧攥缰绳,手背上青筋凸起:他难受啊!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但他仍想目不转睛凝视王玉英,极力抑制本心,移目转看郑扬之,笑问:“颂彰,你们也来了?要不一道并辔骑射,较猎东风?”

王玉英闻言心头一凛:她相公跑马可以,但骑射上应该做不到像方才肃王那样,箭箭十环!

她立马想替相公出头,压下肃王的气势!

但下一刹觉出不妥,自己一个有夫之妇,怎能在众目睽睽下丢下相公,同尚未成亲的肃王并辔?

她突然一点也不想跑马了,出声维护相公:“殿下明鉴,臣妇以为家父今日在北苑教授骑射,就自作主张牵夫来寻,眼下没见着,家中还有旁的事,就先回去了。”

“今日陪内子闲步,未预备弓马,先行告退,再议未迟。”郑扬之亦同时出口,他不惧骑射比拼,但不想让徐恒多见王玉英。

徐恒紧绷着脸注视二人:好、好、好一个异口同声!

他的目光艰难重挪到王玉英面上——为了郑扬之不出糗,她竟然主动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记忆里她明明和郑扬之针锋相对,她只这样维护他!

现在她的每一个字都凿他的心,让他脸色很难不灰败。

良久,徐恒挤出一笑:“那就改日再议吧。”

两日后。

夜幕降临,画鼓喧街,兰灯满市。

小两口一道逛夜市,王玉英方才转了一只凤,摊主用糖丝勾勒好,刚交到她手中,就闻背后笑语:“颂彰,别来无恙?”

王玉英转身一扫,怎么又是肃王!

才两日,有什么别来无恙的!

她随郑扬之施礼。郑扬之含笑慢道:“殿下怎会在此?真是巧极。”

徐恒余光偷瞟王玉英,这是她转到的凤么?他俩从前也有这种时刻,糖画遮掩了许容颜,却令佳人愈发勾人,就像拉丝的糖,缠缠绕绕,粘且甜。

徐恒浅抿双唇,他能很明显的感觉到,一凑近她,自己就又能呼吸了,但心也同时痛得更厉害——因为纵有转糖遮掩,也能清晰瞥见她脸上的冷漠疏离。

回回都这样!

他想轻抚胸口,缓解心头闷痛,然而胳膊抬起后,却指身后酒肆:“本王今夜偷得浮生半日闲,正欲寻一处小酌。你二人既然在此,不如一道移步?”他深深看向王玉英,“本王……最爱喝烧刀子,这家酒肆北疆人开的,里头这酒一绝。”

王玉英一惊,眼神没控制住亮了下:有人跟她一样喜欢烧刀子?肃王是京城人,能喝得惯这烈酒?

她正疑惑,尚未分唇,郑扬之就已对答如流:“殿下的美意臣心领了,然而臣与内子今日出来是特意添置针线布料,且以内子今日的身子,不宜晚归更不能饮酒,扰了殿下雅兴,还望宽恕则个。”

徐恒一怔,缓慢看向王玉英小腹,他的记忆里都没有儿女,她同郑扬之竟然怀了吗?

心一抽一抽,夜灯照得他脸色恍白,哑道:“这样啊……那是我思虑不周,竟未察觉,既如此,便不强求……”

郑扬之温和笑笑,十指紧扣着王玉英,调头就走。

离得远了,王玉英一面啃糖画一面问:“为什么我不宜饮酒啊?还有我们要买什么布料?”

“你想喝烧刀子吗?”郑扬之反问。

“想啊,不过家里不是有一酒窖吗?没必要非在外头喝。”王玉英一口咬掉凤凰尾巴,糖化口中。她又不是没经历过人事,能觉出肃王某些时刻的打量她的眼神不对劲,像是男人想侵略女人。

她能猜到相公吃味了,故意诱导肃王误会她有身孕。

王玉英不生气,反而记起昨晚同郑扬之盖被絮语,设想将来要一儿一女,她不禁泛起红晕。

“待会瞧瞧有没有喜欢的料子,给你多做几身衣裳。”郑扬之答上一句。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多数衣裳头面都在府里量身订制,京中出了什么好样式,各大掌柜也会提前送到家里供挑选,但偶尔逛街相中了喜欢的,也会买下来。

……

二人身后,徐恒一直伫立原地。

人来人往如潮,喧嚣中他听不清王郑二人对谈,但见两个脑袋越来越越小,他想自己头回喝烧刀子就是酒楼搭讪王玉英,差点被辣出眼泪,却又自知不能在心爱的姑娘面前出丑,抑下不适,一面饮酒一面与她攀谈,饮下整整一壶,回去烧了好久的胃。

耳尖也红了许久,不知是醉酒还是情怯。

徐恒攥紧双手,到骨节发白,发出脆声。

她为什么要抛弃他?

这般绝情,狠心。

……

远处,王玉英糖画刚吃完,郑扬之就持一张干净帕子要给她擦嘴,大庭广众她哪好意思,抓过帕子自己擦。

她心里禁不住还是想了下徐恒,常听人说相公和肃王是至交,但这几回郑扬之都拒绝了肃王的邀请,怠慢朋友不厚道——当然,徐恒想让郑扬之射箭出糗,又用那种眼神看她,这个朋友不交也罢!

但是得罪皇子更令人担忧啊!

王玉英忍不住问:“相公,你和殿下之前不是很熟吗?怎么这两回都让他吃瘪?”

郑扬之压低嗓音:“殿下驰骋于野,飞觞于夜,固然是少年英气,但饮酒作乐,易遭史官笔刀,为着殿下清誉,我不能同他一道做这些事。”

王玉英恍然大悟,原来都是为了肃王好!

又想,她相公真是个大好人,竟然还拿肃王那种人当朋友,为其考虑,甚至不惜委屈自己,再对比肃王的所作所为,唉,人与人间,品性真是天差地别!

王玉英遂将郑扬之牵得更紧。

此刻她并未瞥郑扬之,若抬眼,会发现他冷若鬼魅。

郑扬之正阴恻恻想:徐恒真是疯了!

最近这段日子,总有些绝色在他眼前晃,要么偶遇,要么他人企图进献,跟群苍蝇似的……徐恒一面对他使离间美人计,一面越来越勤地邂逅王玉英。

这人不寻常的发疯令郑扬之不安,心上隐隐罩起一团乌云。

但当王玉英仰头望来时,郑扬之依旧能及时变脸,只流露风淡云轻,柔情脉脉。

相公真俊,王玉英不由自主多凝视了会,才讲正事:“那边有绸缎铺,进去瞧瞧?”

郑扬之颔首。

夫妻俩相携入内,可惜,没瞧见合眼缘的,倒是在隔壁玲珑阁相中不少头面。

郑扬之正欲购置,身后熟悉男声响起:“这些一并包起来吧。”

郑扬之垂眼,银牙在唇后暗咬:真是阴魂不散!

王玉英事先有察觉脚步声,以为寻常客人,回头睹见徐恒,顿觉乌云压顶,脱口而出:“怎能劳殿下破费!”

她这么迟钝的人,觉出一股透不过气的压迫和怪异!

徐恒却用一双温柔眼注视王玉英,他禁不住就想给她世上一切她喜欢的和最好的。

他的语气里除却迷茫彷徨,还不自觉沾染几分哀求:“些小碎银,谈不上破费,且是本王一番心意,还望……郑夫人收下。”

说郑夫人三字时又剜心。

王玉英却唯觉这三字熨帖,旁的言语皆让她不舒服。

郑扬之前迈半步,不动声色挡住王玉英:“殿下今日特意来为我表妹添妆,真是一颗心尽表妹身上,这份专属着实令人动容。”他朝徐恒拱手,语速快到不容徐恒插嘴,“臣小家小户,不敢比拟殿下,但寻常夫妻间的情意亦如是,内子的头面合该由为夫置办……”他再往前踱半步,近到徐恒耳边,“是我藏在这一簪一钗里的,对她的疼惜。”

“不知殿下几时同梅姐姐完婚?”王玉英马上接话,也朝徐恒拱手,“臣夫妻还等着喝您俩的喜酒呢!”

徐恒两眼睁圆,一眨不眨看着她掩饰不住的厌恶和冷漠,听着她迅速、果决将他推远的言语,心脏……真的好痛。

他实在抑不住了,背微弓起,带着上一世浓烈记忆的十八岁少年,不明白新婚妻子怎么就突然就没了一点情意,爱上他人,狠绝抽身。

翌日,发生了一件轰动全京城的事,肃王向帝后呈情,恳请退婚,遭拒后在坤宁殿外长跪不起,左右劝之不听,三日米水不进,气息渐弱,却始终脊背挺直。

最终,帝后不得不应允。肃王额头贴地,朝帝后三叩首,说了一句话后晕倒,用轿子抬回王府。

“他最后说的什么话?”郑府中,郑扬之坐圈椅却未搭扶手,身往前倾,声音微颤问身侧单膝跪地的暗桩。

暗桩不敢隐瞒,如实禀明:“殿下说婚约非本愿,心另有所属。”

郑扬之心头怒火蹭地往上蹿,却又有股绝望如瀑倾下,上一世徐恒也是这样说的,十个字,别无二致。除了那会是三伏天,跪三日比这一世还遭罪。

但上一世这是二人定情以后才发生的事啊,今世徐恒就没同王玉英讲几句话,怎会情深至此?

除非……徐恒也回来了。

郑扬之心禁不住颤抖,呼吸不畅。

他闭眼长吁了几口气,再重睁眼时,恢复如常神色——快到约定的时辰,他得去将军府接王玉英回来。

她经常回去,泰山泰水也常送东西来小夫妻这里,这回去接,又是一大堆东西要带回去。王玉英也扑入郑扬之怀中:“相公!”

小别胜新婚,她主动踮起脚,飞快地亲了下他的脸颊。

郑扬之虽然被徐恒困扰心绪,但不想她失望,回应地吻了下王玉英的额头,随后将人牵紧。路上行人两两三三,不方便讲,王玉英直忍回家,到了房中,郑扬之递茶她不喝,坐下就问:“相公,你有没有听说梅姐姐被退婚了?”

可真憋死她了,这事沸沸扬扬,全京城到哪都在传。

在她看来,江梅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郑扬之抿唇不言。

王玉英欲言又止,半晌,主动抱住郑扬之后,方才低道:“我有句话想讲,但你得先答应我,听完不能误会,更不能意气用事!”

“我答应你。”郑扬之旋即应承。

王玉英这才启唇:“就是……就是我不晓得肃王同别人怎样相处,在我面前,我觉得挺没有分寸的!”

明明是相公的朋友,却三番五次用那种眼神注视她,还说一些让人不舒服的,逾矩的话!

郑扬之揽着王玉英腰的手收紧——徐恒真该死啊!

王玉英不察续道:“他这人真的挺怪,没见几面就过分亲切,仿佛以前就认识我,跟我很熟似的!”

郑扬之心惊肉跳,藏在袖中的左手默默攥拳。

他喉头滑了又滑,这一刻深深体会到寝食难安。

良久,轻问:“那你觉得我怪吗?”

王玉英忽地心一慌,仰面追问:“为什么这么问?”

郑扬之注视着她,讲不出口,他跟她见第一面时也过分亲切,她会不会也开始怀疑?

王玉英垂眸,本来心里落着一颗种子,自己都不察,被郑扬之这么一点,种子破土,细细想来,郑扬之的一见如故也挺怪的。

她突然意识到郑扬之也是没见几面就很熟,对她十分了解。

但郑扬之和徐恒最大的区别,就是相处时徐恒让她觉得冒犯,郑扬之却无论交友、暧昧还是如今的粘乎,都熨帖舒适。

而且她爱郑扬之。

王玉英想到这,抓起郑扬之的手反复摩挲,嘴上悠悠追问:“你为什么要去跟一个不相关的人比?”

郑扬之心一慌,呼吸乱了。

少顷,镇定后回握她的手:“是我吃味,胡言乱语。”

王玉英蹙起蛾眉,直直打量郑扬之。

他避开对视,瞥着地面:“我还要向娘子道歉,那天说什么布料和不宜饮酒,其实是想让他误会你有身孕。”

他这么一说,王玉英反而莞尔,心里轻松不少——是了,世上难得有一个人似另一个自己,知她懂她,为知音知己知心,为什么要去觉得怪呢?这不就是一见如故,她为什么要多心?

她应该珍惜老天把这样一个出众的男人带到她身边。

王玉英赶紧以二指指天:“相公,我发誓对肃王绝无任何好感,你放一百个心!”

郑扬之目光从她的脸挪到手,流连扫过,她连发誓的动作都效仿他。可他这个人有什么好学……郑扬之喉头情不自禁又滑一下。

王玉英以为他要去揍徐恒,忙阻道:“你千万别冲动,挑衅皇子那就是以鸡蛋碰石头!”

想想将军府,想想郑氏!

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我就是怕你一时冲动,一直犹豫着不敢讲,成亲那日我们不是说好了的,要彼此忠贞坦诚,我是想着你从没隐瞒过我,我也不能瞒你,才说心里话……”

郑扬之听着鼻酸,他爱的人是坦荡荡,可他,骗了她,瞒了她。他抿了下唇,这是他重生依始,在那马车上就下定的决心。

诚然,不愿提及前世,有一部分原因是他觉得她前世过得太苦了,不愿王玉英心神再受一遍折磨。

但他亦有自己的胆怯和私欲。

他胆怯,讲述前世就要讲述他对她做过的那些不可饶恕的事,他怕小玉英听到一半就同他恩断义绝,更不可能爱上他。

说来可笑,前世直到喝浮生梦前,他都无法,或者说没那个自信去断定:她选择同他在一起,到底是情分多些,还是因为她和愔愔被逼到绝地,除他无人可依?

她有没有完全原谅他,他不敢猜。

至于私欲,他不愿她忆起荆野,还有那个死了多年,却仍要找替身,仅凭一双眼睛相似就能养在宫里的男人。

他要独占。

他还是和前世一样卑鄙,所以今夜惶恐不安如浓墨弥漫,四面八方将郑扬之裹挟,他有了名分,同她彼此唯一,却仍觉着脚悬空中,头顶悬剑,既踩不到踏实地面,又担心自己随时随地被一剑斩首。

郑扬之情不自禁抖了下,紧紧抱着王玉英,下巴搁在她肩头,用力抵着:“娘子,我真的心悦你,心悦……”

“我也心悦你。”王玉英马上回搂,一脸宽慰地拍了拍郑扬之后背,“相公放心,我不会喜欢别人。”

她真好啊,可他和她的心悦是不一样的。他又眼热,心仍打颤,倾身分开,转捧起她的脸,目光作笔将她的眉目全描了一遍,方才嗫嚅:“我的心悦,是想生生世世和你做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