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再惊动他

作者:含胭

宋文静打电话时说的话, 萧枉全都听见了,“张小姐”和“上海”这些词明白无误地显示出,来电人是张韵竹。

萧枉什么都没问,找到那家网红餐厅后, 和宋文静坐到桌边, 一起研究菜单。

宋文静知道自己胃口小, 就只点了三个菜和一道点心,等菜时, 她主动对萧枉说起那通电话。

见她愁眉不展, 萧枉问:“就是和张小姐吃顿饭罢了, 你在担心什么?”

宋文静欲言又止, 看看四周,他们坐在角落, 别人应该听不到他们的对话,这才开口:“你知道庄希芸吗?”

萧枉说:“知道, 《一念飞升》的女主角。”

宋文静说:“有很多人说我和她长得很像, 你觉得像吗?”

萧枉笑着摇头:“不像, 五官和气质都不一样,你和她各有各的美,但在我眼里,你肯定是最漂亮的女孩,没有之一。”

他的语气非常诚恳,宋文静被哄得很开心,坐到他身边, 低声说:“我悄悄告诉你,容家钰和庄希芸有来往,就……大概是那种关系, 我很怕张韵竹找我求证的是这件事,你说,我要怎么回答嘛。”

萧枉问:“你怎么知道的?”

宋文静说:“可可亲眼看见的,看见他俩在电梯间搂搂抱抱,而且,开机那天容家钰找我时也说过,说庄希芸是被他亲手挖掘的艺人,他俩认识得有四年了。”

萧枉说:“如果你没有亲眼看见,那无论张韵竹怎么问你,你就咬定你什么都不知道。”

宋文静语气为难:“这样的话……我会有负罪感。”

萧枉说:“文静,你听我说,张韵竹如果找你求证这件事,说明她手里已经有证据了,找你只是为了有更铁的人证,所以我觉得,不管你说什么,她大概率都会找容家钰摊牌。而容家钰已经是个成年人,成年人就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这些事和你我都没有关系,我不建议你牵扯其中,反正你的确没有亲眼看见,就当不知道吧,让他们自己去解决。”

宋文静思考了一会儿,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我的确不应该去管这些事。”接着她又开始懊恼,“哎呀,早知道刚才就拒绝了。”

“你拒绝不了的。”萧枉说,“就算你不去上海,张韵竹也会来钱塘找你,她有无数个办法,会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与其是这样,不如大大方方地去和她见个面,咱们问心无愧,没什么可逃避的。”

宋文静单手支颐,看着萧枉,觉得现在的他真是又成熟又稳重,让人很有安全感,无论是大困难还是小麻烦,与他聊聊,他都能耐心地帮她分析利弊、排忧解难,最后说得她心服口服。

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上学时的萧枉苦大仇深,习惯把一切情绪憋在肚子里,哪里会有如今云淡风轻的眼神?

服务员端上一盘冷碟,是这家店的招牌冷菜之一——樱桃鹅肝。他们点的是小份,鹅肝被做成一颗颗红樱桃的样子,还有枝丫和绿叶做点缀,精致又可爱。宋文静吃了一颗,细细品味后发表意见:“蛮好吃的,你快尝尝。”

萧枉也尝了一颗,说:“味道还行,不过没有我下午吃过的樱桃好吃。”

宋文静纳闷:“你下午什么时候吃过樱桃了?”

萧枉看着她,眼神耐人寻味。

宋文静的脸“腾”地红了,要不是身边还有一大群食客,真要扑到萧枉身上去揍他。

她收回刚才的想法,萧先生哪里成熟哪里稳重了?他就是个满嘴骚话的大流氓!

——

吃完晚餐,天色已暗,景观灯逐一亮起,商家的霓虹招牌也发出五颜六色的光,整个古镇不似白天那般冷清、寡淡,烟火气更浓郁了些。

因为是非节假日,游客并不多,原住民的小孩在石板路上奔跑嬉戏,卖臭豆腐的老汉吆喝着生意,穿着古装的年轻女孩在红灯笼旁拍照,点心铺的小米糕也出炉了,热气腾腾,清香扑鼻。

萧枉和宋文静手牵着手,慢悠悠地经过这一切,感受到一种叫幸福的滋味。

古镇中央有个小广场,建有一片人造瀑布,晚上会有水幕灯光秀,萧枉和宋文静早早地等在那里,打算看完灯光秀再回酒店休息。

晚上七点半,水幕灯光秀开始了,伴随着磅礴的音乐声,瀑布水流上出现了各种绚烂画面,游客们纷纷拿起手机拍照,萧枉也横拿手机,录下一段视频。

孩子们对灯光秀不感兴趣,绕着卖玩具的小贩打转,好奇地看小贩把玩具弹上天,又变成一朵小降落伞落下来。地上的铁皮青蛙蹦来跳去,酷炫的陀螺一转就会发光,一个小男孩眼巴巴地看着,说想买,被妈妈拽着胳膊拖走,年轻妈妈凶巴巴地说:“买个屁啊!你看什么都想买,买回去又不玩,家里一堆垃圾,都是你浪费的钱!”

小男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妈妈又哄他:“咱不买玩具,咱买吃的,淀粉肠你吃吗?”

小男孩挂着眼泪点点头:“吃,我要挤番茄酱。”

妈妈牵着孩子离开了,角落里,萧枉从身后抱着宋文静的腰,在这喧闹的人世间,与她悄悄地接了一个吻。

——

深夜,又是一番运动后,宋文静睡着了,左手搭在萧枉腰上,左小腿伸得老远,抵着他的小腿残肢,睡得很香。

萧枉刚才也眯了一会儿,此时醒来,是因为想上厕所,他迟迟未动,思考着该怎么去卫生间。

轮椅没带,大晚上的去穿假肢也不现实,他不想开灯吵醒宋文静,思来想去,似乎只能摸黑下床,像平时住酒店那样,膝行过去。

萧枉小心地拿起宋文静的左手,将之挪开,又掀起被子,慢慢地坐起身来。

宋文静突然翻了个身,用背脊朝向他,萧枉趁机抬腿下床,双膝落在地上,好在这房间铺有地毯,并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他挪动膝盖,向卫生间行去,来到马桶边后,还需要用双手撑着马桶圈将身体提上去,这并不复杂,他的上肢力量十分强大,经年累月,早已做得利索又熟练。

但他心里还是会有一点点的挫败感,可能是因为视角的变化,跪地膝行会让他的视线平面比坐轮椅时更低,他想,如果宋文静这个时候站在他身边,他就会比她矮上老大一截。

蛮丑的,他不想让她看见。

萧枉自嘲地一笑,觉得自己真是矛盾,穿着假肢走路时会觉得这样很好,比以前依靠轮椅和拐杖行动时好得多,会更像一个健全人。可脱去假肢后,他又觉得有腿更好,起夜时会更方便,只要有一支手杖,他就能自己走去卫生间。

是啊,他也曾有过那样的一段时光,是他这辈子靠自己的双腿双脚走得最好的一段时光,可惜,时间非常短暂,他只练习了一个多月,体验期就结束了。

他已经忘记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萧枉上完厕所,按下冲水键,这马桶冲水声巨大,他叹了口气,也没有别的办法,依旧用膝行的方式返回卧室。

然而,当他刚离开卫生间,还没移动到大床边时,一盏床头灯亮了起来,宋文静迷迷糊糊地坐起身,问:“你去尿尿干吗不开灯?黑灯瞎火的,也不怕摔……”

萧枉不动了,宋文静的后半句话也咽了下去,她抓抓头发,睡意全消,与三米外的萧枉对视。

他只穿着内裤,身躯是那么强健,覆着一层漂亮的肌肉,双臂和双大腿也是结实又修长,但因为少了两条小腿,整幅画面不可避免地会显得有些怪异。

萧枉脸色凝重,一双眼睛又黑又沉,胸膛也起伏得十分明显,宋文静感受到了他的紧张,向他张开双臂,说:“过来,要抱抱。”

萧枉说:“你先关灯。”

宋文静问:“为什么?”

萧枉说:“我走路的样子很丑。”

宋文静说:“你不穿假肢,走路的样子就没好看过,我都见过啊,你以前也不会害羞的,这会儿怎么难为情了?”

萧枉低下头,说:“我这样子走路,你没见过。”

宋文静笑了起来:“那就让我见见呗,总有第一次的。”

萧枉又抬起头来,心想,她说的对,总有第一次的,他的狼狈与痛苦,她可没少见,不差这一回。

他能瞒得了一时,还能瞒一辈子吗?

他是想和她共度一生的。

萧枉的大腿动了起来,左边,右边,左边,右边……膝盖在地毯上摩擦,并不疼,他“走”得不快也不慢,就这么移动到大床边。

酒店的大床很高,萧枉双手撑着床面,小腿残肢便立了起来,他上臂用力,将自己撑上大床,刚坐稳,宋文静已经扑了过来,一头扎进他的怀里。

萧枉抱着她,呼吸还是有点乱,问:“丑吗?”

“不丑。”宋文静闭上眼睛,听着他强劲的心跳声,温柔地说,“萧枉,我喜欢你,包括你的一切。我知道在外面,你会想让别人看到一个更好、更健康的你,但在我面前,你不需要有那么重的包袱,我希望你能更自在一些,怎么舒服怎么来。”

萧枉收紧手臂:“我总在想,你和我在一起,是不是委屈了你,所以有些事,我不是很想让你看到。你看不到,就会像今天白天那样,忘记了我没有腿的事实,可如果你看到了,那幅画面就会印在你的脑海里,时间久了,也许你也会自我怀疑,为什么要和这么奇怪的一个人在一起。”

宋文静仰起脸来看着他:“你怎么会这么想?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应该明白的,我从来没有在乎过你的腿好还是不好,能走路还是不能走路,我在乎的是你开不开心,过得舒不舒服。我要是真嫌弃你腿不好,高中那会儿你转学过来,我就不理你了,躲得远远的,才不会和你做朋友呢。”

萧枉回忆了一下,说:“可当时我转学过去,你的确没理我啊。”

宋文静瞪大眼睛,往他腰上拧了一把:“那赖谁?赖谁?赖我吗?是谁先放我鸽子的?”

这一把拧得可真狠,萧枉疼得脸都皱了,忍住了才没叫出声来,生怕被隔壁住客投诉。

宋文静知道自己手重了,赶紧帮他揉揉,噘着嘴说:“你还好意思说这事,要不是因为你爽约,我根本就不会去招惹容家钰。”

萧枉:“……”

“很晚了,咱们睡觉吧。”他揉揉宋文静的脑袋,“明天还要去森林公园玩,要划小船,喂小鹿,坐小火车,活动很多的,再不睡你又要起不来了。”

宋文静:“嗯。”

两人重新躺下,宋文静又钻进萧枉怀里,让他抱着她,萧枉亲吻她的额头,说:“晚安。”

宋文静闭上眼睛:“晚安,爱你。”

萧枉说:“我也爱你。”

——

次日早上,萧枉带上相机,背着双肩包,和宋文静一起来到森林公园。

宋文静轻装上阵,穿着漂亮的新衣服,只背着一个小包包,零食水果和饮料全在萧枉的背包里。

他们坐着小火车来到公园深处,那边有一个湖,可以划船,还很出片,宋文静说要先去划船,两人便一起往码头走,还没走到码头呢,就听到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

宋文静远远望去,原来是一群穿着运动校服的中学生,像是在春游。

十几岁的少男少女最是活泼爱闹,男孩们扯着嗓子嗷嗷叫,还相互追逐打闹,女孩们凑在一起聊天,笑声清脆悦耳。

宋文静和萧枉走近他们,发现他们是在排队坐船,而河面上已经漂着十几条小船,每条上面都是满额四人,清一色的中学生。

宋文静问萧枉:“你猜他们是初中生还是高中生?”

萧枉说:“应该是高中生,初中生还要再幼稚些。”

宋文静:“高几呢?”

萧枉迟疑:“高二吧……”

宋文静说:“我觉得像高一,我去问问。”

她是个E人,问一个正在啃鸡爪的女生:“妹妹,你们念高几呀?”

女生脆生生地说:“念高一。”

宋文静笑着回到萧枉身边:“我猜对了。”

萧枉也在观察这群学生,女生们大多扎着马尾辫,有人戴眼镜,有人箍牙套,好些人脸上长着青春痘,还有爱美的女孩特意把刘海留长,一大片地挂在脸颊边,让人很想帮她把头发夹起来。

男生们也是发型各异,不讲究形象的就剃小平头,爱耍帅的则留短碎发,一大群人高高矮矮,胖胖瘦瘦,先不论好看不好看,那股青春气息真是扑面而来。

宋文静心中惆怅,她一直以为自己长相偏嫩,勉强也能饰演一个高中生,可现在,看着这群真正的高一学生,她才清楚地意识到,她与他们之间隔着十年光阴,彼此状态间的差距,再精妙的妆造都弥补不了。

她不禁看向萧枉,他正在摆弄相机,向着湖面取景。

他的体型与容貌也不像中学生了,可宋文静永远都不会忘记,十年前,也是一个春天,那个拄着拐杖,从天而降,再次出现在她生命中的清瘦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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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显然,又要进回忆杀咯。这个故事的现在时,如果不补充完回忆杀部分,后面会写不下去,更没法收尾,所以必须要写。

下卷的回忆杀共有两段,接下去就是第一段,这两段信息量都很大,尤其是第二段,会把一切都交代清楚。

现在,请大家跟着含导游的小旗子,一起回到枉子和文静的高中岁月吧,咱们也春个游~

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