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再惊动他

作者:含胭

这些天, 姚启莲一直在为新闻发布会做准备。

他的致歉函写得诚意十足,给律师和公关团队看过,也给容修诚和容晟哲看过。致歉函的最后,是姚启莲的公开辞职信, 说自己将辞去总经理职务, 并无限期地离开慷特葆集团。

容晟哲嘴上不说, 心里其实乐开了花,知道姚启莲这一走, 想再回来, 可没那么容易, 更别提与自己竞争董事长之位的事了, 集团里的股东绝对不会同意的。

与大儿子的幸灾乐祸不同,容修诚心中却是多有不舍。

姚启莲是他的亲儿子, 也是集团运营至今不可或缺的一个人才,他深知姚启莲的离开将是一个难以挽回的损失, 心想, 等过一阵子, 风波过去,他一定要想想办法,让姚启莲重回管理层。

对于萧枉,容老爷子的心情十分复杂,因为当年傅妍姝为姚启莲算的那劳什子命,搞得容修诚都没办法帮小儿子安排婚事。眼看着姚启莲年近四十,依旧孑然一身, 容修诚心里一直对他存着愧疚之心。

而现在,姚启莲突然有了一个儿子,老爷子震惊之余, 还暗暗欢喜。

与姚启莲喝茶私聊时,容修诚看着萧枉的照片,问:“这孩子十九岁了?”

“对。”姚启莲说,“到下个月就满十九岁了。”

“模样倒是生得蛮英俊,眼睛有神,面相正气,一点不比家钰差。”说到这里,容修诚无奈叹气,“只是可惜了呀,腿不好,还是天生的,怀孕时没查出来吗?”

姚启莲说:“没有,当时他妈妈没做过孕检。”

容修诚沉吟片刻,说:“这也是命,真查出来了,你也会纠结,到底是留还是不留。要是打掉了,你现在又只剩一个人了。有个儿子也是好的,我听说这孩子脑子还算聪明,读书读得不错,你打算送他去美国读书,对吗?”

姚启莲说:“对,再过几个月,应该就能收到录取通知书了,八月份会过去。”

容修诚说:“他走之前,你把他领过来,让我看看。几年后,等他学成归来,可以让他进慷特葆做事,帮帮家钰。”

“……”姚启莲说,“大哥怕是不会同意。”

“独木难支啊,晟哲总有一天会明白的。”容修诚语气自信,“我们又不是古代的帝王家,一个儿子做了皇帝,就要把其他儿子全杀光。慷特葆这么大一个公司,二十年后,光靠家钰怎么行?茗依是女孩,俊辉我看过了,资质平庸,读书都读不明白,现在有了……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姚启莲说:“萧枉,草肃萧,枉然的枉。”

“萧枉。”容修诚说,“现在有了萧枉,家钰的压力就不会那么大了,他俩可是嫡亲的堂兄弟,就算成不了好朋友,也能成为合作关系,就像你和晟哲这样,各管各的业务,共同的目标就是为了慷特葆好嘛。”

姚启莲说:“我知道的,我一定会好好地教萧枉。”

“明天就要开新闻发布会了,你再好好地准备一下,我们齐心协力,争取把这个坎给平安地迈过去。”容修诚拍拍姚启莲的肩膀,“启莲啊,爸爸知道你受了委屈,你再忍一忍,不用等太久,我会想办法让你回来的。”

姚启莲低眉顺眼:“嗯,谢谢父亲。”

——

姚启莲开车离开时,接到保镖打来的电话。

“姚先生,您能过来一趟吗?来看看小萧先生,我们真的搞不定他了。”

姚启莲冷冷道:“他又怎么了?”

保镖说:“他不肯吃饭。”

姚启莲说:“不吃饭就饿着,死不了的。”

保镖着急地说:“可他已经四天没吃东西了!什么都没吃,只喝了点水。”

姚启莲:“……”

保镖说:“他说,他只想和您见一面,您一天不来,他就一天不吃东西。我知道您很忙,但他现在真的很虚弱,您能……抽空过来一趟吗?”

姚启莲稍一考虑,说:“行吧,我晚上过去,你让他把晚饭吃了。”

挂掉电话,姚启莲脸色铁青,不知道萧枉又在发什么神经。

四五天前,臭小子开始不停地给他打电话,说要见他,姚启莲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工夫去对付他?干脆把他拉黑了,电话不接,消息不看,随他去闹。

现在更夸张,居然闹绝食!小屁孩儿也是牛逼,帮不上忙,尽给他添乱,姚启莲不耐烦地想。

但他还是怕萧枉真出事,当天晚上,开车去了对方暂居的房子。

屋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保镖守在客厅,姚启莲进门后,问:“他吃晚饭了吗?”

保镖摇头:“没吃,说见到您后才会吃。”

姚启莲脱掉大衣,径直走进萧枉的房间。

房间里还是老样子,灯光昏暗,开着暖空调,两支拐杖搁在床头柜旁。萧枉靠坐在大床上,身上穿着深色家居服,腰腹处还盖着一床被子。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庞肉眼可见得消瘦、憔悴,眼窝都凹了下去,眼底还挂着两个黑眼圈,嘴唇发白,干得起了皮,显然,这几天喝水都很少。

看到他这副样子,姚启莲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又在发什么疯?!”

萧枉平静地看着他,说:“关门。”

姚启莲:“……”

他关上房门,萧枉指指床边的椅子:“你坐这儿,我有话和你说。”

姚启莲走过去,耐着性子在椅子上坐下:“有话快说,我还有事要忙,过会儿就要走。”

萧枉看着他,问:“明天下午,你是不是要去开新闻发布会了?”

慷特葆的新闻发布会并不是秘密,网上消息满天飞,姚启莲冷笑:“你还挺关心我。”

萧枉又问:“你打算在发布会上说什么?”

姚启莲说:“这和你没关系。”

“我不是主角么?怎么会和我没关系?”萧枉也笑了起来,“姚叔叔,你别把我当小孩看,我知道我的身世已经公开了。”

姚启莲说:“既然你都知道了,还问什么?”

萧枉说:“我就是想不通,你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姚启莲挑眉:“好处?”

“在新闻发布会上公开我的身世,承认我是你的儿子,对你有什么好处?”萧枉说,“你以前一直告诉我,还没到摊牌的时候,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的存在,现在呢?已经到了摊牌的好时机了?”

姚启莲深吸一口气,翘起二郎腿,双手交握搁在大腿上,说:“萧枉,你这几天不吃饭,费尽心思地把我叫过来,就想问这个?”

萧枉说:“你别岔开话题,回答就是了。”

姚启莲说:“我公开你的身世是被迫的,因为你被容家人发现了,再藏下去已经没有意义。现在又碰到慷爱宝被人诋毁,我需要向公众解释这一切,所以什么好处不好处的,根本无从谈起,这只是一次危机公关。”

萧枉问:“慷爱宝的危机,难道不是你制造的吗?”

姚启莲眼神一凛:“你什么意思?”

“容家人是不会做这件事的。”萧枉很饿,讲话时便有气无力,但他神情镇定,语速缓慢又清晰,“把我的存在捅出去,让外界知道,卖了二十多年孕期营养液的容家人,自己却生了一个先天残疾的小孩,对那家人来说,绝对是弊大于利。那他们不往外说,还有谁会往外说?如今满城风雨,严重到要开新闻发布会去澄清,姚叔叔,这是你做的吧?”

姚启莲久久地看着萧枉,发现自己小看了这个足不出户的少年。

萧枉继续说道:“容家人估计也想不到这个消息是你透出去的,因为那对你没好处,只有坏处。他们可能还在查内鬼,觉得是哪个家庭成员说漏了嘴,无论如何,都不会认为是你散播的消息。”

姚启莲咽了口口水,等待萧枉继续往下说,想看看这即将年满十九岁的少年还猜到了些什么。

萧枉说:“你的目的,就是要开一场新闻发布会,对吗?在发布会上,你想为你的妈妈报仇,也想为爷爷报仇,你对着媒体记者,不会说出容家人希望你说的那些内容,你有自己的消息要公布,一个足够劲爆的消息,就算不能让容晟哲死,至少也能让他脱层皮。”

姚启莲:“……”

“我猜,你真正想说的是……”萧枉直视着姚启莲的眼睛,“我其实不是你的儿子,大概率……是容晟哲的儿子,一个地地道道的私生子,对吗?”

姚启莲内心巨震,但他控制住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笑着摇头:“你想多了,怎么可能?你就是我的儿子,是我和萧霏生的亲儿子。”

“真的吗?”萧枉说,“你敢不敢和我去做一次亲子鉴定?我找个机构,我们当场抽血,并请公证处的公证员来见证,只要你敢做,我就敢认。”

姚启莲不说话了,眼神变得晦暗不明,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萧枉观察着他古怪的脸色,知道自己很有可能猜对了。

那一瞬间,他内心一片悲凉,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什么呢?失望吗?还是沮丧?愤怒?惆怅?似乎还夹着一点点的遗憾。

自从十五岁那年被姚启莲告知,自己是对方的亲儿子,其实,萧枉心里是有过喜悦的。

那会儿他还是个半大孩子,从小到大流浪过,寄人篱下过,还在福利院生活过,他漂来荡去,辗转于一个又一个寄养家庭,被打被骂被嘲笑是家常便饭,他很痛苦,始终找不到自己的根在哪儿。

突然有一天,有个人对他说:我是你爸爸。

萧枉当然相信啊!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呢?

姚启莲如果不是他的爸爸,为什么找到他后要负担起他所有的生活开销?为什么要把他接到爷爷奶奶家,让他过上舒坦清静的日子?为什么要帮他治腿,还为他请老师上门授课,并说要送他出国留学?

他还告诉了他妈妈的名字,萧霏,萧霏……萧枉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了,连照片都没看见过一张,但并不妨碍他在心里拼凑出自己的来路,躲在被窝里,怯怯地、又美美地想——他叫萧枉,是萧霏和姚启莲生的孩子。

他不是一个孤儿,他是有爸爸妈妈的。

从那以后,萧枉的内心安定了许多,青春期的烦躁焦虑也减退了不少,连带着看姚启莲也是越看越顺眼。

他从未叫过对方“爸爸”,因为姚启莲不让。有时候,姚启莲来爷爷奶奶家吃饭,萧枉偷偷地看着他,心情又古怪又开心,他想:这个人是我爸爸。

只是,一直以来,姚启莲似乎并不喜欢他,萧枉心中难过,但他没有生气,猜测,那是因为姚启莲嫌弃他腿有残疾,觉得丢脸了。

萧枉有把姚启莲的话往心里记。

他让他好好吃饭,他就好好吃饭。

他让他认真读书,他就认真读书。

他让他多锻炼身体,他就多多锻炼。

十二年了,他只与姚启莲对着干了三回,第一回 是小学五年级时和陶凯宁打架,第二回是十五岁那年,死活不出国读高中,非要去慷诚读书。

第三回 ,就是在慷诚,他与容家钰产生了联系。

现在,萧枉知道了,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谎言,是姚启莲精心布下的一盘棋局,自己并不是对方的儿子,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终于,姚启莲摘下眼镜,弯起那双笑眼,又一次露出自己的招牌笑容,问:“是谁告诉你的?殷雨桐吗?”

这是,默认了?

萧枉惨惨一笑,摇头道:“不是,是我自己猜出来的。”

“自己猜出来的?”姚启莲说,“这样也能猜得到?”

萧枉说:“结合这十二年发生的所有的事,其实并不难猜。可能你自己没有意识到,你对我的态度,并不是一个父亲对亲生孩子的态度。有时候,你看着我的眼神,不经意间会带着憎恶、怨恨,只是我以前年纪小,也没接触过正常的亲子关系,还以为你是在嫌弃我的腿。现在我全都想通了,你对我态度疏离,从不亲近,其实是因为,我是你仇人的孩子,所以你从未想过来爱我,你一直……是恨我的。”

姚启莲笑不出来了,萧枉的话触碰到了他的内心,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少年,心想,自己真的恨他吗?

“爱”,的确无从谈起,但是“恨”,总得有个出处吧?

萧枉出生时,是姚启莲在产房外接住的他,小婴儿初来人间,扯着嗓子哇哇大哭,姚启莲笨手笨脚地哄着他,看着怀里孩子那双畸形的脚,心情十分复杂。

七年后,孩子失而复得,到如今,整整十二年的时间,姚启莲的人生中多了一个叫萧枉的男孩子。

他们不常见面,但姚启莲一直掌控着萧枉的动向,知道他期末考考了第一名,知道他又长高了,知道他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在学校里只有一个朋友,就是宋文静。

姚启莲从未给萧枉过过生日,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这又不是他的孩子,凭什么让他给他过生日?

但是每年元宵节,只要姚启莲有空,都会莫名其妙地赶去那个小茶村,说起来是陪殷叔虹姨过节,其实,他心里知道,这一天是萧枉的农历生日。

虹姨会给萧枉煮一碗长寿面,有一次,姚启莲去之前,路过一家蛋糕房,他停好车,给虹姨打了个电话,问,要不要给萧枉带一个鲜奶蛋糕?虹姨回答——

“别带,枉子说了,他不爱吃蛋糕。”

除了治腿比较麻烦,总体而言,萧枉是个很让人省心的孩子。他学习用功,从未沉迷于网游,也不会在网上乱交朋友,他没学会抽烟,也没学会喝酒,从不说脏话,殷雨桐逗他几句,他还会脸红。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姚启莲再见到萧枉时,不会像多年前那样排斥了。

小少年仿佛就是那个家庭的一份子,和他一样,他自然而然地喊二老为“殷叔虹姨”,萧枉也自然而然地喊他们“爷爷奶奶”,还有一个殷雨桐,萧枉喊她“雨桐姑姑”,有时候,姚启莲喝了酒,恍惚间会觉得,这就是一个普通的五口之家。

爷爷奶奶,叔叔姑姑,还有一个乖巧的男孩儿。

宋文静过来玩时,姚启莲冷眼旁观,见宋文静与萧枉打打闹闹、而萧枉只会抿着嘴害羞地笑,心里就恨铁不成钢。

他想,臭小子真没用,泡妞都不会。

姚启莲留宿时,借穿过萧枉的衣服,借用过萧枉的生活用品,电脑出了任何问题,都会让萧枉帮他搞定。

姚启莲在商场买衣服时,看到适合年轻男孩穿的休闲装,会面无表情地刷卡买下,再拿给虹姨,让虹姨交给萧枉。

萧枉住院做手术时,姚启莲每次都会等在手术室外,亲眼看到麻醉中的萧枉被推出手术室,他才能放下心来。

男孩儿术后剧痛,却忍着不哭,姚启莲全都看在眼里,那时候,他心里其实很难受,不忍心看萧枉遭罪,干脆就不去医院。

十二年啊,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姚启莲看着萧枉从一个懵懵的小朋友,渐渐长成一个大小伙子,就像是又过了一遍自己的青春岁月。

他并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怪物,这时,让他承认自己憎恨萧枉,也太荒谬了吧?

“我不恨你。”姚启莲轻声开口,语气不再夹枪带棒,“萧枉,你别多想,我承认是我欺骗了你,但你觉得我害过你吗?没有吧?我一直有在好好地培养你,除了腿不好,你可一点儿也不比容家钰差。”

萧枉问:“明天的新闻发布会,你打算怎么说?”

姚启莲说:“就像你猜的那样,我的确会在新闻发布会上公布这件事。你其实是容晟哲的儿子,是穆珍珍怀孕期间,容晟哲出轨,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我希望你能知道,我的目的只是扳倒容晟哲,并不是要伤害你。对你来说,今天知道和明天知道,也没什么差别。今天知道也好,刺激不会太大。”

“姚叔叔。”萧枉说,“你能告诉我真相吗?关于我的妈妈,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我应该有权知道吧?”

“当然,我可以告诉你。”姚启莲笑了笑,说,“那年我十九岁,刚读完大一,跟容修诚申请去公司实习,他就把我安排到容晟哲身边。因为我姓姚,同事们也猜不到我和容家的关系,我就在容晟哲底下做了两个月的小职员。”

“当时穆珍珍正怀着孕,我们部门有人很八卦,偷偷告诉我,容晟哲和他那个小秘书来往比较密切。小秘书大学毕业刚满一年,才二十三岁,外省人,长得特别漂亮,我就留了个心眼,开始观察他们。”

“那个小秘书就是你的妈妈,名叫萧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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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过去的事情已经渐渐明朗啦,这就是我之前说过的大招!

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