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再惊动他

作者:含胭

十九岁的姚启莲还不是一只老狐狸, 他长得清瘦高挑、唇红齿白,戴一副黑色板材框眼镜,因为天生一双笑眼,每天笑眯眯地来到大开间, 十分讨人喜欢。

他的工位离萧霏很近, 就在容晟哲的办公室门外不远处。萧霏是个热情开朗、衣着时髦的漂亮姑娘, 烫着长卷发,嘴唇上永远涂着鲜艳的口红。她比姚启莲大四岁, 平时很照顾他, 吃小零嘴时总不忘给他带一份, 还会教他处理工作上的事。

兴许是因为两人都很年轻, 又因为姚启莲有意无意地在接近萧霏,把她当成一个知心姐姐, 时常对她倾诉心事,相处多了, 萧霏也对姚启莲熟络起来, 会和他聊些自己的烦恼。

在食堂吃午饭时, 萧霏问姚启莲,为何大一就出来实习?

姚启莲说:“我家里开了间小公司,家里人想让我大学毕业就出国留学,我现在要是不实习,等我毕业回来已经二十五六岁了,一天班都没上过,好像不太好。”

萧霏又惊讶又羡慕地看着他:“你家条件这么好啊?还能送你出国留学。”

姚启莲:“?”

萧霏闷闷不乐地用筷子戳米饭:“我也想出国留学, 可我家没钱。我爸爸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工人,我妈妈连书都没读过,就是个文盲, 我下面还有一个弟弟,才十六岁。我出来读大学,家里都不太乐意,毕业了整天喊我回老家去,就想让我早点儿嫁人,唉……”

姚启莲说:“你现在在这儿上班,不是挺好的么?”

萧霏苦笑:“好什么呀?每个月就这么点儿工资,要租房子,要吃饭,还要买衣服和化妆品,哪里够用?”

姚启莲观察着她身上的连衣裙,看那质量,价格可不便宜,还有她脖子上的项链、耳朵上的耳环、每天上班时挽在胳膊上的真皮包包,心想:这些东西,你是从哪儿得来的呢?

答案不言自明。

那年夏天很热,慷特葆大楼里的冷气倒是打得足够凉爽,姚启莲早出晚归,上着清闲的班,记不清是哪一天了,应该是七月下旬,那天下午,他在自己的工位上手工统计表格,看见萧霏愁眉不展地进了容晟哲的办公室。

一开始,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后来就传来两人的争吵声,大开间的同事们无人吭声,只用眼神交流,一个个都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半小时后,萧霏哭着跑了出来,头也不回地冲向门外。

容晟哲紧追其后,姚启莲大气都不敢出,在座位上等了很久,容晟哲才迤迤然地回来。他的面色轻松自然,经过姚启莲身边时还瞥了一眼,姚启莲赶紧低头,装作在看书。

容晟哲回到办公室,并关上了门,姚启莲又等了一会儿,萧霏还没回来,他看了一眼经理办公室的门,悄悄起身,也走了出去。

萧霏果然躲在楼梯间,坐在台阶上,已经哭花了妆。姚启莲走到她面前,把纸巾递给她,问:“萧霏姐,你怎么了?”

萧霏哭着摇头:“我没事,你别管我。”

姚启莲在她面前蹲下,问:“是容经理欺负你了吗?”

十九岁的大男孩眼神单纯,言语间还释放着善意,萧霏看着他清秀白皙的脸庞,哭得更厉害了,说:“男人都是骗子。”

姚启莲:“……”

他坐到萧霏身边,把纸巾塞给她:“萧霏姐,你别哭了,妆都哭花了。”

萧霏拿纸巾擦着眼泪,姚启莲不放弃,继续探话:“你要是有不开心的事,可以和我说,我要是能帮上忙,一定帮你。”

“你能帮什么忙?”萧霏又哭了起来,呜呜咽咽地说,“姓容的骗我,他答应我会送我出国读书的,现在又不认账了!”

姚启莲问:“你已经上班了,还能出国读书吗?”

“为什么不能?!”萧霏哭着说,“只要有钱,我就能出去!我知道我家条件不好,也知道外面那些人是怎么看我的,但我不在乎!我不想回老家!不想找一个没文化的男人结婚生孩子!我才二十三岁,不想过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我只有出去了才能摆脱这一切,没人帮我,我只能靠自己!”

那是“国外的月亮特别圆”的年代,但凡是有点本事、有点家底的人家,很多都想跑出去。

姚启莲心里有了个坏点子,试探着说:“容经理不认账了,你可以威胁他呀,他老婆不是穆珍珍么?你要是威胁他,说要把你们的关系告诉穆珍珍,他肯定会害怕的。”

“我刚才也这么说了,但他根本就不怕!你知道他和我说什么吗?”萧霏说,“他说,如果我敢把事情捅出去,他就让我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

姚启莲闭嘴了。

那是90年代后期,钱塘虽然是个省会城市,但在人们看不见的角落,还是存在着不少黑恶势力。姚启莲知道容修诚发家至今,黑白两道都有打点,而萧霏只是个小地方来的姑娘,容晟哲真要对付她,她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

两人并肩坐着,都没说话,萧霏又哭了一会儿,姚启莲问:“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萧霏说:“他答应给我一笔钱,让我辞职。”

姚启莲很惊讶:“为什么要辞职?”

“因为……”萧霏闷闷地说,“我怀孕了。”

姚启莲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萧霏没察觉到他的震惊,继续说道:“他让我把孩子打掉,然后离开慷特葆,把手术单和辞职信一起交给他,他才会把钱给我。男人……呵,我真是蠢,之前居然会相信他的话。”

姚启莲内心刮起狂风巨浪,那一刻,脑海里冒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只是一个概念,雏形,不成型的计划,如此抽象,他伸手想抓住它,想验证一下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从小到大,他最憎恨的词语便是“私生子”,妈妈告诉过他,是容修诚欺骗了她,对她说自己未婚,妈妈才和对方处对象。如果她一开始就知道容修诚有妻有子,是绝不会和对方在一起的。

而后来,东窗事发,妈妈的确这么做了,她义无反顾地离开了容修诚,只是走的时候,肚子里已经多了一个小生命。

私生子,私生子……姚启莲背负着“私生子”的身份十几年,对容修诚和傅妍姝恨之入骨,他忘不掉妈妈的尸体被打捞上岸时的惨状,做梦都想为她报仇。

现在,似乎有一个天赐良机来到他的面前,姚启莲还很年轻,完全不明白生孩子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那个孩子如果生下来,就是容晟哲的私生子!

哈哈哈哈哈哈……你们不是总讽刺我是个私生子吗?现在你们也要有一个了!哈哈哈哈……老天开眼了呀!

姚启莲眼里闪着兴奋的光,问身边情绪低落的女孩:“萧霏姐,你去国外读书,要花多少钱?”

萧霏转头看他,眼神狐疑:“啊?”

姚启莲大胆地与她对视,说:“我有钱,我存了不少钱,咱们做个交易吧,好不好?”

萧霏:“……”

——

二十年过去了,当年十九岁的少年已经成了一个年近四旬的中年人。房间里,姚启莲把玩着手里的金边眼镜,一边回忆,一边对大床上另一个十九岁少年讲述过去的事:

“你妈妈答应了和我交易,她辞职,拿假的手术单骗过容晟哲,然后找个小地方把孩子生下来,交给我抚养,而我就给她一笔钱,让她出国读书。”

“只是,我们谁都没有想到,这中间会出现纰漏。因为你妈妈待产期间是躲起来的,由我负担生活费,她怕被人发现,就一直没去做产检,直到你出生的那一天,我们才被医生告知,你的腿有先天性的残疾。”

“说实话,我当时真的很年轻,其实根本没想好,孩子生下来后该怎么养,养大了又该怎么用。我本来的想法是让殷叔虹姨帮我养孩子,好好培养你,长大后,把你当做一个秘密武器,帮我去对付那些姓容的人,就好比是历史书上写的那种……质子。”

萧枉垂眸,听到“秘密武器”和“质子”那样的词汇,他都想笑了。

姚启莲说:“可你腿不好,我当时失望极了,觉得这步棋废了,你已经没用了,一个残疾孩子,能掀起什么风浪呢?”

“所以,我和萧霏商量了一下,钱我照给,但孩子,我就不要了,让她自己带回去抚养。我答应她,每年会给她一笔抚养费,也建议她把你一起带出国,需要什么手续,或是钱,我都可以帮她解决。她当时有过犹豫,不过最后还是同意了,可能刚生了孩子,是有母爱的吧。”

“后来的事,你全都知道了,我没骗你,萧霏的父母怕她带着一个残疾孩子不好嫁人,就偷偷把你遗弃了,还是专门跑到外地去丢,不告诉她丢在哪儿。”

“当时你才八个月大,还没断奶呢,也不会说话。萧霏和我找你找了好一阵子,怎么都找不到,她终于死心了,拿着我给的钱,一个人去了澳大利亚读书。”

“我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回来过,因为我已经有十几年没和她联系了。我最后一次和她联系就是你七岁那年,我找到了你,给她发Email,还贴了你当时的照片。可后来,当我再去联系她时,邮件被退了回来,她把邮箱注销了,从那以后,我和她彻底失去了联系。”

“萧枉,这就是事情的真相,我向你道歉。”姚启莲说,“对不起,你的出生,的确是我的阴谋,又因为我的疏忽和不负责,导致你流落在外七年,还吃了这么多的苦,我真的很抱歉。”

“很多年后,我其实问过自己,如果能回到当初,我还会这么做吗?答案是,不知道。”

“十九岁的我真的太小了,心智很不成熟,碰到那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不顾后果,只想抓住。但要是二十多岁、三十多岁的我再碰到那样的事,我一定不会这么做,因为我已经知道了,每个小孩子是一个单独的生命,我没有权利去左右你的人生。萧枉,我不求你的原谅,今天和你说这些,只是把我的心路历程都告诉你,希望你能理解,能知道我对你没有恶意,真的,我一点儿也不恨你。”

萧枉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可不可以不要公开我的身世?”

姚启莲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萧枉说:“我说,明天的新闻发布会,你可不可以不要公开我的真实身世?我不想让这一切被别人知道,尤其是容家人。”

姚启莲只觉匪夷所思:“你在开什么玩笑?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可你能得到什么呢?”萧枉说,“姚叔叔,你想过没有?公开我的身世,说我是容晟哲的私生子,除了能让慷爱宝停产,能让容晟哲和穆珍珍离婚,还能有什么对你有利的后果?”

姚启莲咬牙切齿地说:“容晟哲难道不是身败名裂了吗?!容修诚已经七十多岁了,董事长的位子迟早要交出来,容晟哲没法接,那位子就是我的了!”

萧枉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发生这样的事,容修诚就会把董事长的位子交给你?傅妍姝又没死!她怎么可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姚启莲一时语塞,发现自己很难回答萧枉的问题。

萧枉已经对容家研究得相当透彻,分析道:“容晟哲本来就没在慷特葆做事,他现在是慷诚地产的董事长,可以非常干脆地和慷特葆割席。两三年,也许一年就够,大家就忘记这件事了,容修诚照样可以找个理由让容晟哲回来接班,哪儿轮得到你?而容晟哲和穆珍珍的离婚,根本就不会让他身败名裂!”

姚启莲喃喃道:“不会吗?”

“当然不会!”萧枉说,“你是男人,你还不清楚吗?这个社会对男人有多宽容,那什么‘我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你没听过吗?人家可是影坛大哥,出轨有了私生女,照样一年一部电影地拍,上个晚会还能被当成影坛泰斗一般对待,他受到了什么惩罚?根本就没有吧!”

“我敢和你打赌,如果你明天公开了这件事,导致容晟哲和穆珍珍离婚,被嘲讽、被取笑的人只会是穆珍珍!有多少人眼馋她嫁入豪门,过得风光,就等着看她笑话呢!”

萧枉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气都有点接不上来,他不得不缓了缓呼吸,恳切地看着姚启莲:“姚叔叔,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如果你是想报仇,你的计划是没有用的。”

姚启莲眼神冰冷:“那我妈就白死了?你爷爷就白死了?”

萧枉说:“他们不会白死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而且你要知道,爷爷已经死了,可奶奶、雨桐姑姑、筱洁姑姑还活着,容家人丧心病狂,什么都做得出来,你这样触怒他们,就不怕奶奶她们也被牵连吗?”

姚启莲说:“她们已经离开了,容家人找不到她们的!连我都不知道她们去了哪儿!”

萧枉说:“爷爷走的时候,我就在他身边,他让我转告你,说他早就把你当女婿了,让你好好对待雨桐姑姑。”

“你别拿老头子来压我!”姚启莲瞪他,“我和殷雨桐已经分手了!我知道是我对不起她!是我对不起殷叔!所以我更要为他报仇!”

萧枉流下泪来:“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是容家人杀了爷爷,现在你却要把我推到他们那边去!我的身世被公开后,我就是容家人了,容晟哲是我亲爸,容修诚是我亲爷爷,傅妍姝是我亲奶奶。你是想让我去死吗?我宁可去死,也不想和那家人产生联系,如果让我选,我一定选你,我愿意站在你这边,做你的儿子,帮你做事,我愿意叫你一声‘爸’,爸爸,我求求你,不要公开我的身世,可以吗?”

姚启莲惊呆了:“你疯了吗?”

萧枉哭着说:“不管你相不相信,我都要告诉你,在我心里,只有一个爸爸,那个人就是你。爸……我求你,求求你,不要把我推到那边去,我会死的……”

那一声声的“爸”把姚启莲叫懵了,忍无可忍地喊道:“你别叫我爸!我不是你爸!”

萧枉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一半,不再那么激动:“爸,其实你自己心里很清楚,我说的是对的,只是你现在被逼得没有别的办法了,你觉得自己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是,爸爸,那支箭,真的可以不发的。”

姚启莲头疼。

他当然知道,发布会如果按照他的预想进行,造成的影响可能只是暂时的,慷爱宝的停产无法撼动慷特葆的根基,但他还能怎么办呢?

棋局已经布了二十年,萧枉这颗棋子,他也攥在手里十二年了,是傅妍姝和容晟哲先向他发难,殷叔还因此而丧命,让姚启莲在此时隐忍不发,他怎么有脸去面对长眠地下的殷卫军?

他凉凉道:“如果不公开这件事,你让我在发布会上说什么?照着那稿子念吗?是我的错,我生了一个天生残疾的孩子,而我只是容修诚的养子,和他没有血缘关系,所以大家请放心,慷爱宝可以继续喝,闹出这样的事,我很抱歉,所以我会辞职,从慷特葆滚出去,滚得远远的,你是让我说这些吗?”

萧枉说:“滚出慷特葆,也没什么不好的。爸,你还年轻,有钱,有人脉,又有脑子,我们完全可以自立门户啊,你别把我当小孩看,我已经不是小孩了,如果你自己创业,我会来帮你的。”

姚启莲嗤之以鼻:“自己创业?你说得轻松,我为了慷特葆付出了十四年的青春!你让我放弃我就要放弃吗?!”

是时候祭出杀手锏了。

萧枉眨巴着眼睛,说:“雨桐姑姑临走前,告诉了我一件事,她说,她怀孕了。”

听到那四个字,姚启莲彻底石化,脑子里又是“轰”的一声巨响,不亚于二十年前听到萧霏说怀孕。

萧枉说:“你刚才说,我妈妈怀孕时,你很年轻,根本没想好孩子生下来后该怎么养,那现在,你已经三十九岁了,足够成熟了吧?你现在想好了吗?雨桐姑姑和你的孩子生下来后,该怎么养?”

姚启莲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萧枉说:“爸,报仇的事,我们从长计议。以后,咱们离容家远远的,过好自己的生活就行了。你马上就要做爸爸了,我也要做哥哥了,我不希望我们家任何一个人再出事,你听我一句劝,放弃吧。”

姚启莲垮着肩、无力地坐在椅子上,这段时间一直顶着的一口气,突然就泄掉了。

——

姚启莲离开后,萧枉恢复饮食,先吃了一点薄薄的稀饭。

第二天下午,他睡了个午觉,醒来时已是傍晚。

保镖问他要不要再吃碗稀饭,他说不用。

单薄的少年坐在客厅沙发上,没看电视,也没看手机,没去查询过任何关于慷特葆新闻发布会的事。

他在等一个结果,或者说,在等一个人。

六点多时,姚启莲裹着寒风进了门,即使身上穿着昂贵的高定西装,也遮挡不住那糟糕的脸色,他眼底发青,嘴唇发白,明显是昨晚没睡好。

他站在沙发边,与萧枉对视。

萧枉没急着问正事,微微一笑:“爸,你吃饭了吗?”

姚启莲一听到这个称呼,太阳穴就突突跳:“戏已经演完了,就别这么叫我了,我不是你爸。”

萧枉倔强地说:“不,你就是我爸。”

姚启莲:“……”

萧枉说:“爸,我饿了。”

姚启莲看着他,眼神柔和了一些,问:“想吃什么?”

萧枉说:“想吃你煮的面条。”

姚启莲叹了口气,脱掉西装,扯掉领带,挽起衬衫衣袖,说:“你等着,我给你煮。”

他走进厨房,萧枉杵着拐杖站起身,也跟了进去,不说话,就站在那儿看姚启莲忙活。

姚启莲从冰箱里找食材,掏出一颗番茄,问:“番茄鸡蛋面,吃吗?”

萧枉说:“吃。”

姚启莲煮起一锅水,又往大碗里敲了两颗鸡蛋,一边打蛋,一边说:“我辞职了。”

萧枉:“哦。”

姚启莲转过头,瞅了他一眼,问:“那个……你知道雨桐她们去了哪儿吗?”

萧枉老实摇头:“不知道。”

姚启莲无语了:“你不知道你昨天说个屁啊!”

萧枉挪动拐杖,慢吞吞地离开厨房:“那是你老婆,你自己找去呗。”

姚启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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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小文静就要从上海集训回来啦,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