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

作者:寒鸦

季晚得了传话就就在大官署借了口灶台,急做了些菜。

光禄寺大官署每日做的百官膳食。

总共不过三五样菜肴,品阶高的配菜多些,品阶底的配菜少些。

比伺候宫中贵人膳食简单多了。

每日的食材配给也单一。肉类不过猪羊鸡,青菜一二,很难选择。然而时间有限,季晚点了一下食材,就地取材,做了些现炒菜肴。

装盒时,他请班大人与饶大人品鉴,得了两位大人连翻夸赞。

他今日来光禄寺上衙。

不光切实地做点事。

也认真地做了一餐饭。

季晚心情很好。

*

今日阳光极好,落在皇城大街上。

各衙门来光禄寺提膳的人流穿梭。

皇城内高品级的内官外官无数,季晚提着食盒在人群中不算特别。

他行至东安门桥上,阳光正好落下,他站定了脚步,眯着眼看向天地间。

桥下是还带着冰碴的河水,迎着天空的颜色,蔚蓝蔚蓝。

两岸种的柳树发了芽,迎春花的花骨朵也露出些鹅黄。

让灰突突了一整个冬日的顺天府终于得了分外的色泽。

汉白玉的栏杆上雕刻着形态可掬的小狮子,安静地凝固在最欢喜的瞬间。

(金鱼游泳)

冷风拂面。

刚刚喝下去的三杯酒劲在这风与春中,熏熏然发散。

内心涌起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也许很多事情没有那么难。

肃王虽冷面威严,但待府中人宽厚,对百姓存仁心。

还在端本宫切实的拯救过自己。

也许他可以求一求。

求肃王恩许他出宫回南川。

……甚至不用现在,再过一些日子,等宁和的身体好起来,等她愿意吃饭。

若王爷舍不得自己做的饭菜,他也可以保举陈领给王爷做饭,陈领也得了三春姐的真传,一向都比自己懂得多。

他在东安门桥上站了片刻,直到看见南去的大雁飞还,听见它们那悠然的鸣叫声,才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季晚哑然一笑。

是他多想了。

偌大皇城,深宫御厨。

尚膳监巧手如云,光禄寺庖厨千百,厨艺胜过自己的人比比皆是。

他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最没出息、最胸无大志的那一个。

没了他,自然会有人为肃王奉上千万种珍馐美食。

那些事……

那些事就不用他来费心了。

*

肃王做了监国,便搬了地方,不再在东厂坐堂。

监国值房设在了会极门东庑值房。

旁边便是会极门奏折投本处,东边抬眼就是内阁所在的文华殿,穿过皇极殿广场不消片刻可抵养心殿。

每日有官员投了奏本,片刻之内便可召集内阁众议,亦可上达天听。

可谓是整个朝野除皇极大殿、养心殿外,最核心的中枢所在。

因腰间玉珩,季晚一路畅通无阻,等提着食盒入了值房大门,正殿门口有些等候的朝中大员,远远看去,殿内正有何经业在与肃王议事。

他不便进去打扰,便在廊下提着食盒侍立。

还没等片刻,就见沈苍出来了。

“王爷催促您进去。”沈苍道。

季晚怔了一下,应了声是,便穿过排队的人群,跟着沈苍入内。

他一进去,何经业便已笑着主动招呼:“哟,季提督来了。”

“王爷,阁老,奴婢打扰了。”季晚行礼。

“不打扰不打扰。”何经业小声笑道,“王爷吃饭是头等大事。眼瞅都要过晌午了,再是为国操劳,也得吃饭呀是不是。”

这会儿肃王倒不看季晚了,翻看手里的奏本,用食指点了点里间:“去布菜。”

季晚轻轻应了声是,便提着食盒进去了。

他在那琉璃屏风后打开食盒,轻轻将菜肴摆在大理石的桌面上,发出叮当的微响。

换了公服后,那腰身全然掩藏在了其中,唯有一双白皙的手腕隐约露出一两次。

也别有风味。

“王爷真是一步好棋呀。”何经业恭维的声音传来。

赵珩收回视线:“何大人指?”

何经业笑道:“王爷溺爱内宦无度的名声,整个朝野没有人不知道了。这季晚吸引了圣上的视线。有些暗地的事情,做起来方便多了。”

“四两拨千斤。”他佩服地拱了拱手,“王爷睿智。”

赵珩翻了一页奏折,不咸不淡问:“正月里老头子那边可有什么动作?”

“陛下年龄大了,很多事情有心无力。”何经业说,“不过,似乎他在寻一个孩子。”

“哦?”

“好像是个……宫女生的吧。五六年前。”何经业仔细回忆,“若真有这么一个孩子,那怕是唯一的血脉了。不会有什么威胁吧?”

赵珩垂下了眼帘,笑了一声:“陛下少子,如今太子已然无法继承大统……人之常情,不必理会。”

*

等何经业起身告辞,赵珩便放下了那本怎么也没看进去的奏本。

他起身掀开帘子入内,就见季晚站在一侧,恬静温和地等候着他。

一早晨处理政务后的烦琐,在季晚恭顺地作揖时便已经忘却。

他搀扶季晚起身。

季晚便用含情的双眸仰望他。

全身心地,只有他。

“做了什么好吃的?”赵珩问他。

“光禄寺食材不多,只就地取材做了些小炒。”季晚在他示意下落坐一旁,为他添了碗饭,然后才轻声道。

今日开年第一天,光禄寺新杀了猪,他特地挑了上好的子排,斩小块旺火快炒,淋入酿面酱收汁,烟火气足,咸香入味,做了一个酱香排骨。

排骨焖锅时,切了羊肉,先料酒生姜去腥,又起猛火大葱快炒,勾芡后起锅,入口鲜嫩。

近日已有些菜心,他挑了最嫩的那些,与蘑菇百合一并清炒。

又切小葱,做了红烧豆腐。

如今这些菜肴,都还带着暖意,落入了肃王的腹中。

肃王大约是饿了,饭才吃了个开口,便道:“再添一碗。”

他又添了一碗。

肃王又道:“给你。”

“这不合……”

“吃吧。知道你没吃饭。”肃王笑着打断了他的话,“不算你僭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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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晚谢了恩,拿起碗筷。

他看向似乎心情不错的肃王,犹豫了一下,小声道:“王爷……您之前说,奴婢侍奉得宜,允奴婢一个赏赐。”

赵珩夹了一筷子菜到他碗中,笑道:“怎么,之前不说,现在是想到要什么了?”

季晚的掌心有些出汗,他的喉咙也有些紧,好半天才能开口道:“是,奴婢想求——”

外面传来响动打断了季晚的话。

沈苍站在屏风外禀报:“王爷,卢应带着常涞过来了。”

赵珩道:“嗯,让他们进来吧。”

“先处理了今日的事,再说你日后的事。”赵珩对季晚道。

起初,季晚不明白什么叫今日的事。

可当人进来的时候,他懂了。

季晚停了筷子。

他怔怔地看着司礼监秉笔太监卢应,带着早晨见过的那常少监入内,跪在桌边行礼。

“吃饭。”肃王道。

季晚回神,连忙低头动筷子。

肃王闲聊般问:“第一日当差,在光禄寺如何?”

季晚没敢再看常涞,小心应道:“同僚友善,诸事顺宜。”

“同僚友善?”肃王笑了一声,“常涞是吧,你且说说看?”

常涞早就抖若筛糠,泪汗俱下,这会儿听见肃王点名,几乎是一下子就猛地叩头,哀求道:“是奴婢以下犯上!得罪了季晚……不,季督公!求王爷饶奴婢贱命!奴婢从此再不敢当面顶撞督公了!”

他哀求半天,又连滚带爬地去求季晚。

“督公!求您和王爷求求情!求您求——”

他手还没摸上季晚的衣摆,赵珩一双筷子便放了下来。

“啪嗒”一声,轻轻地落在了桌上。

常涞却吓得一弹,跪在地上,再不敢动弹。

赵珩扫了一圈,沉着脸问:“不让人安生吃饭了是吗?”

卢应跪着,大气也不敢出。

连季晚都起身伏地。

他声音有些发抖:“王爷,常少监没有得罪奴婢,亦没有起争执。”

“那是你见着他的时候。”赵珩说,“他出了光禄寺,可就不是这般了。对不对,卢应?”

卢应脸色阴沉地抬头瞪了常涞一眼。

“王爷说得对,奴婢是提他来给季提督请罪的。这个奴才虚开冒领耗资,被季督公提点尤不知悔改。跑到司礼监来告状,一路说了季提督许多难听的话,被、被东厂抓了现行。”

常涞哭了:“师父——”

卢应一巴掌把他扇翻在地。

“你这个没良心的畜生!自己冒领耗资,还不求季提督宽容,还敢狡辩?”卢应气急败坏,破口大骂。

赵珩自顾自吃饭。

殿内只剩常涞压抑地低声哭泣。

还有风从自穿廊过去,引得悬铃轻响。

赵珩缓缓吞下饭菜,才不疾不徐开口:“今日他手里那张司礼监票拟,是你开的?”

卢应连忙道:“奴婢绝不敢做违律之事!”

赵珩和蔼一笑:“卢秉笔对圣上忠心耿耿,自然不会做这违律之事。”

他话头一转,视线落在那瘫软在地、狼狈不堪的奴婢身上。

“假传票拟、贪墨公帑、口无遮拦……这样的罪责,当如何处置?”

卢应脸色都青了,叩首道:“杖毙。”

*

常涞被捂住了嘴,拖了出去,就在窗外,落座在餐桌边亦能瞧见他被按在青石板上行刑的样子。

没有人再听到他的求饶。

也没有人关心他的求饶。

很快一切都寂静了下去。

血顺着缝隙蔓延开,在墙边染红了残雪。

“身上怎么这么凉。”

肃王把他抱在怀中,亲昵地在他耳边说。

冰冷的唇贴在他耳垂,让他浑身一颤。

“怎么只吃了这些?”肃王问他。

“没……没胃口。”季晚低声说。

他没有骗人。

他真的没有胃口,胃在痉挛,像是被什么钳住般,不由自主地痛苦。

肃王似乎了然,吻了吻他的脸颊:“……会习惯的。”

他温顺地接受了这个吻。

“喝酒了?”肃王问。

“嗯。”他的睫毛垂落,微微颤抖,“与、与班大人和饶大人浅酌了几杯。请王爷恕罪。”

肃王似乎嗔怪般说:“本王为了你的事殚精竭虑,你倒是悠闲。”

“奴婢、奴婢谢谢王爷。”

“只是这样?”

于是季晚仰头吻他。

这取悦了肃王,肃王揽住他,更亲昵地回吻,他被带着向后仰去,在迷离中,他听见了肃王的话。

“刚才,你要向本王求什么?”肃王问他。

酒已经醒了。

“没什么。”季晚说,“没什么……”

【靖宇㊣】

*

回去的路上,天阴了,起了风。

他披着王爷给他的大氅,路过东安门桥。

这会儿衙门都开始忙碌,过了那最热闹的时候,桥上空荡荡地只有他。

一时间,一切都萧瑟了起来。

他再一次看见了北归的雁群。

他这一次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大雁消失在天边。

鸿鹄有志,高飞一万八千里。

绝不会施舍一个眼神,去留心地面上那星星点点、忙忙碌碌的蝼蚁。

大雁展翅向北,他却向南。

不会有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