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

作者:寒鸦

季晚走马上任的事,正月间早就传遍了整个尚膳监。

陈领早早就换了班,过了午膳得了空闲,就准备去对面光禄寺看看季晚。

刚走到廊下,就听见刘守义唤他。

“陈领,去何处?”

陈领回头看他,作揖道:“去趟光禄寺。”

“哦……光禄寺啊。”刘守义说,“是去看季晚吧?”

自春节前端本宫出了乱事,刘守义就一直深居简出,嫌少管监里的事物。

他整个人魂不守舍,本身就苍老,这会儿显得更加岣嵝和枯瘦。

说话也飘乎乎地,一句高一句低。

陈领躬身又低了一些,却没有承认。

刘守义也没指望他说什么,道:“你来,把这个给他捎过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不起眼的皱皱巴巴的长牛皮包,站在那里,见陈领不动,又急促道:“来呀,快拿走。”

陈领只好上前。

他刚握住那牛皮包,却被刘守义一把抓住了手,他手掌枯槁,力气却极大,挣脱不得。

“掌印?”陈领吓了一跳。

那刘守义把他拉近,语无伦次:“你、你去转告季晚,之前是我冒犯,不知道肃王待他如此,求他日后保我一命……不,你什么也不用说,不用说……他是个念恩的孩子。他看到,就懂了。”

陈领蹙眉:“掌印,你——?”

可刘守义松了手,再不理睬他,跌跌撞撞入了自己的院子,将那院门紧闭。

陈领在尚膳监那槐树下蹙眉沉思许久。

他转身要走,却看见了站在角落里的松台,一怔。

松台盯着他手里那牛皮包。

“好些日子不见松台公公了。”陈领一边寒暄一边将那牛皮包塞入了怀中。

松台缓缓抬眼,笑着作揖道:“确实好久不见,掌印念我在端本宫中护上有功,保举我去养心殿的小厨房伺候御膳。”

“高升了啊。那是好事。”

“比不上季提督。”松台说,“若知您今日去光禄寺,我也应该准备些贺礼才是。”

“下次有机会再说吧。”陈领不喜欢这个阴恻恻的同僚,敷衍地拱手,“先走了。”

他从尚膳监里出来,走出老远,再回头看。

那松台还站在原地。

天阴沉着,吹了冷风。

陈领打了个寒战,捂紧披风,快步走了。

他刚到光禄寺西门,还没进去,就看见前面提着食盒的季晚。

“季晚。”

季晚回头看他,有些苍白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喜悦。

“陈领,你来了。”

*

陈领入了提督值房,各处打量,啧啧感慨:“你这闷声不响干大事,过了个年就升了四品。哎哟……我这心底怎么这么酸呢?”

季晚倒了碗茶放在他手边,问:“你若有意,我向肃王举荐?”

陈领连忙摆手:“免开尊口,伺候不起。”

季晚忍不住笑了。

有些压抑的心情让好友几句话就说得忘在脑后。

两个人二十来天没有见面,散漫地聊了些话,终于落在尚膳监的人事上。

“你说常涞,刚才被杖毙了?!”陈领诧异道。

“就在监国值房。”季晚说,“我亲眼所见。”

沉默在房间里弥散了一会儿。

陈领开口:“常涞虽说是尚膳监的人,却是卢应的徒弟,拿着卢应私开票拟从光禄寺冒领了不少耗资,不是一两次了。”

他又说:“班元龙因此上本多次,要求朝廷彻查司礼监贪墨欺君之事。这月余正闹得凶。之前没人管,这不肃王监国了吗……”

陈领安抚地拍拍季晚的手背:“想来肃王也是杀鸡儆猴。这不能全是因你。”

季晚苦笑一声,没有作答。

陈领沉默片刻,问:“记得那个在敬妃后院看门的老太监吗?”

“记得。三春姐死时,他在场。”

“他不见了。”陈领道。

季晚愣了一下:“不见了?”

“我春节里拿了酒肉去看他,想再问问三春姐死前种种……”陈领顿了顿,“他人不见了。听同舍的说,是被带走了。再没回来。”

又聊了许多,等起身要告辞的时候,陈领才想起来,从怀里掏出那个不算大的长牛皮包。

“是刘守义让我给你。”

他把刘守义当时的举止言行复述了一遍。

“我知道了。”季晚说。

陈领便正式要走,季晚送他,出了光禄寺西门,陈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怎么了?还有什么没叮嘱?”季晚揶揄。

陈领摇了摇头:“小晚,宫里似乎要乱起来了。你在肃王身边……要多多保重。”

季晚险些没有办法故作轻松地笑出来。

“上次你走时便这么说。”他道,“不用再唠叨了。下次有人欺负你,你来找我这个提督吧。”

陈领哈哈一笑:“哎哟,提督太监了不起啊。四品呢。”

“那是的。”

“走了,不敢劳烦提督大驾送卑职。”

陈领一边笑,一边转身离开,还远远地挥手。

*

陈领的身影过了桥,再看不到。

季晚缓缓收了笑,有些怔忡地回了值房。

他坐下来,发了一会儿呆,抬眼就看见了桌上那牛皮包。

…他知道是什么。

拿过来的那一刻,便知道是什么。

太子拿在自己面前当作饵料诱惑,又被刘守义提前拿走的那道出宫圣旨……

可他没有力气打开。

就那么看着,任由它躺在桌上,许久。

*

风吹过监国值房的屋檐,轻拂悬铃叮当。

赵珩从公务中抬头,看向窗外。

他对沈苍道:“外头起风了,遣人送一件厚袄追去,莫让他归途受寒。”

沈苍正从外面捧了一沓奏折进来,“啊”了一声:“给谁送?”

赵珩蹙眉瞥他一眼:“季晚。”

“可季提督走了好一阵子了,怕是已经回光禄寺了。”沈苍说。

赵珩便不再言语,缓缓靠回刚才他与季晚相拥过的那禅椅上,翻阅手中的奏本。

他没有了旨意,沈苍只好干巴巴地站着。

又过片刻,赵珩才似不经意问:“他走时,可与你私下说过什么?”

这次沈苍冷汗都下来了,扑通跪在地上:“王爷明鉴!属下与季提督断不敢私相授受!”

“……是吗?”赵珩有些出神,兀自低语,“今日本王特意替他震慑立威,惹事的奴才也已处置妥当,怎么他反倒兴致恹恹,半点不见喜色?”

沈苍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莫非四品提督的官职,于他而言太过低微?”赵珩又没由头地问了一句。

沈苍困惑道:“挺大的官儿啊。 ”

赵珩放下手里的奏折,起身负手在房间内踱步,神情肃穆:“不……自那日领了圣旨,眉心始终郁郁,这几日不见舒展半分。”

沈苍觉得自己听糊涂了,又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

“想让人开心,好好哄哄嘛。”他嘟囔了一句。

“哄?”赵珩停下脚步看他,“怎么哄?”

沈苍挠了挠头说:“依属下看,人若是闷着不自在,便陪着散心解闷;若是心绪不高,就多送些金银珍宝。要是还不见欢喜,那一定是送得还不够多。再哄着说几句贴己话,怎么都好了吧。”

赵珩点了点头,回了神,又问:“你怎么不曾退下?”

沈苍:“……”

我在这儿很久了好吧?

赵珩:“出去。”

沈苍把一肚子腹诽憋回去,磕了个头退出门外。

他刚刚站定,赵珩便提着大氅出来了:“走吧。”

沈苍:“去、去哪里?”

“接他散衙。”

*

外面那些官员被统统扔下,让锦衣卫拦着,眼睁睁瞧肃王坐马车走了。

等到了光禄寺外,赵珩在车上只等了片刻,问:“为何还不曾散衙。”

“……王爷,这才申时三刻。”沈苍忍不住道,“外廷衙门酉时一刻才散……若您等不及,属下去请提督出来。”

“无妨。”赵珩道,“再等片刻吧。”

赵珩说完便闭目掖袖而坐。

(丫丫)

他素来自持心性沉稳。

纵是逢大事临头,只需闭目端坐,便能于寂然暗影里无尽蛰伏。

漫长的黑夜。

将抵的危机。

不安的时局。

无论多少时间,无论多么焦灼……总在这样的蛰伏中,最终算无遗策,落入下怀。

可今天,他并没有在这片黑暗中获得安宁。

短短两刻钟,他起了无数次意,想要掀开窗帘去看那光禄寺衙门口有没有公职官员出来。

耳朵在黑暗中也格外敏锐。

他听见了路过的车辇与脚步,也听见了官员的寒暄,却唯独少了那份散衙的信号。

这比他记忆中的任何一次等待都更漫长、更煎熬。

分开不过一个多时辰。

他已经有些想念了。

终于,光禄寺门口陆续出来了些官员。

他睁开眼。

“散衙了,王爷。”沈苍在外面说。

“嗯。”

从窗棂看出去,那些官员们都带着些松散的喜色,坐上各自的轿子急不可耐地往皇城外去。

“没看到提督啊。”沈苍道。

“再等等。”他说。

一会儿皇城大街上就水泄不通,各个衙门的轿子挤在了一处。

还是不曾见季晚的身影。

再过一刻,人终于少了,一下子全走空了。

可季晚还是没有出来。

赵珩不想等了,他下了车。

“王爷?”

“本王去接他。”赵珩道。

*

“督公,我先告辞了啊。”饶沐路过值房门口的时候,还与他打了个招呼。

季晚应了一声,低头的时候,看见了那手边的牛皮包。

犹豫了一下,将它先放在抽屉中,便埋头继续核算光禄寺各处物资存余。

“陈年积账,各项亏空,一时算不明白的。”

季晚吓得一颤,抬头便见肃王站在对面。

他连忙起身要跪拜,却被肃王握住了胳膊。

“不用多礼了。”肃王道。

季晚谢了恩,垂首问:“王爷可有事来光禄寺?班大人还在值,奴婢去通传。”

“嗯。确实有事。却不是找班元龙。”肃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季晚有些困惑,仰头看肃王。

肃王带了些淡淡的笑意对他道:“光禄寺外有一片梅林,腊梅正开。本王想邀季提督同游。”

--------------------

甜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