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

作者:寒鸦

光禄寺旁边,确实有梅林。

这个时节,确实开了腊梅。

但绝不是什么好去处。

有“人”比他们捷足先登。

司牧司那群羊无处可去,下午被赶回羊圈前,已经乌泱泱地挤在梅林里,把刚冒了尖儿的草全都啃得光秃秃的,连低一些的腊梅枝丫也都被咀了大半。

留下满地的残枝。

若再往梅林深处走走,兴许还能看见一地羊屎蛋。

季晚没敢看肃王的神情,安抚道:“……往年这里的梅还是美的。”

赵珩深吸了一口气:“回吧。”

两人转身顺着小径离开,赵珩才转身就听见季晚唤他:“王爷……”

接着便见跟在他身后的季晚走上前来,垂首将挂住了他大袖的那支梅花轻轻摘下,捏在手中。

“还好,衣服没有挂坏。”季晚松了口气。

乖巧的季晚轻易地取悦了他。

抚平了赵珩内心的那点波澜。

他想起马车上,季晚透过窗棂的缝隙窥探那宫外世界的背影。

赵珩抬指轻轻理了理他的发鬓,改了口:“正月里民间有花灯,带你出皇城逛逛。”

“可郡主晚膳……”季晚有些犹豫。

“只是逛逛,一会儿便回。”赵珩说。

季晚安下心来,脸上终于露出了些喜悦的神情。

很淡,转瞬即逝。

可赵珩窥见了。

像是乌云乍破时那一道从九霄外落于大地的柔光。

美得摄人心魄。

……就该这样。

赵珩想。

*

二人要上马车。

走回光禄寺西门时,季晚犹豫了一下,道:“王爷,可允奴婢回一趟值房。您赏赐的大氅,奴婢落在了值房里。”

“去吧。”赵珩说。

季晚谢了恩,入值房。

他将挂在衣架上的大氅取下,然后在堂屋里顿了片刻,行至公案后,拉开抽屉,将那长牛皮包拿起,收入怀中。

光禄寺人来人往,绝不是安放此物的妥帖之处。

他在衣冠镜前仔细打量。

公服宽大,牛皮包于怀中,亦看不出轮廓。

季晚这才放心出去。

外面天色渐暗,有宫人陆续在掌灯了。

马车已经驶到了西门外,季晚便在寒风中上了车,依照惯例要坐在窗边,却听见赵珩道:“怎么坐那般远,过来些。”

季晚一怔,放下了大氅,走到赵珩面前。

车子突然一动,他晃了下,被赵珩握住了手腕,顺势揽入怀中。

耳边传来肃王的调笑声:“平日不见你这般笨拙。”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路面,缓缓驶离光禄寺地界。

那挂在车外的铃铛又叮当响了起来。

让车厢内更显静谧。

赵珩半靠在软榻上,垂目便能看见怀中安安分分的人,外面的微光映在他清秀的侧脸上,温顺极了,像只被养久了的兔子那般,在主人怀里蜷着,不动弹半分。

赵珩抬手拉开窗棂上的栅栏。

皇城外的景色便从那没有遮拦的窗户中映照进来。

季晚原本忐忑,整个人仔细靠在赵珩怀中,不敢让怀中之物露出半分痕迹,可这一刻他忘了别的。

下意识仰起头,目光透过窗棂,怔怔望着宫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

东安门外两侧亮起了灯,摊贩簇拥在街边,炊烟袅袅,人影穿梭,笑语喧嚣……是深宫高墙中永远见不到的人间烟火。

很多……很多年了。

一个奉御,能出皇城的机会鲜少。

来去匆匆。

即便现在于王府供职,也是马车来去,并未得到半分闲暇自由。

……明明只隔了一堵高墙,却成了疏离的过客,再无羁绊。

他瞧那人间灯火。

亦有人在灯火中瞧他。

“看得这般入神?” 赵珩在他耳畔问,声音低沉慵懒,带着几分不经意的调笑,指尖轻轻拂过他的侧脸,“宫里的景致看腻了,倒是对这些市井烟火上了心?”

季晚心头一跳,连忙敛目垂首,不敢再看。

他柔声道:“是奴婢一时看呆了,失了仪态。王爷恕罪。”

“是本王开的窗户,卿何罪之有?”

赵珩勾起他的下巴,用拇指轻轻掠过他的睫毛,季晚似乎受了惊,下意识便睁开眼看他。

季晚用那柔软的眼神看他,眼里全是湿漉漉的无措。

好乖。

看得他心都软了。

“乖乖。”他在季晚耳边唤,一声尤不够,又唤一声,“乖乖。”

他的晚晚,在这人世间的灯火中波光粼粼。

鲜活生动。

美极了。

赵珩忍不住低头去吻。

季晚略瑟缩了一下。

他不满,手臂掐住他的腰,用力了几分,把人牢牢锢在怀中,不准季晚逃离半分。

赵珩加深了这个吻,把季晚拉得极近,恨不得把笔直僵硬的人按在自己怀中,他听见了季晚有些凌乱的呼吸。

“害羞了?”赵珩在季晚耳边问。

季晚胡乱地点头:“求、求王爷……回去……回去再……”

季晚害怕极了。

他不敢大动,怕侧过身躯,怀中的牛皮包就会被轻易地察觉,只能维持着侧身半仰的姿态,温顺地承肃王的亲吻。

可肃王并没有适可而止的意思。

“不怕。”赵珩有些心软,哄着季晚,抬手将那窗栅合上,轻柔地吻季晚的耳垂,将他按在自己怀中,“有我在。”

他拇指勾住了季晚腰间革带,来回摩挲。

下一刻便从衣襟缝隙中探入——

赵珩手一顿。

季晚浑身僵硬,双目紧闭。

可他预想中的暴雨并没有落下,他听见了赵珩略有些困惑的声音。

“这是……?”

季晚睁眼就瞧见了赵珩手中那枝梅花。

他连忙道:“是、是刚才挂住王爷衣袖的那枝腊梅……”

赵珩了然,笑问:“怎么?这枝梅沾了本王的衣袖,你便舍不得丢,要好好收着?”

季晚哪里听懂他的意思,只仔细回道:“奴婢瞧它开得这么好,扔了实在可惜,便、便顺手揣入怀中……”

话音未落,那枝腊梅落在了他耳畔的乌纱帽间。

“落梅不及美人妆。”赵珩道。

季晚闻言,脸上顿时升起了红云,他讷讷道:“王爷谬赞了。”

赵珩低声一笑:“罢了,不逗你了。残枝易逝,改日本王做成簪钗送你,才好睹物思人。”

他将季晚拥抱在怀中,却不再动作。

季晚松了口气:“多谢王爷。”

*

过了正月十五,哪里还有花灯。

绕了一大圈,什么也没看到。

但是幸好琼宇酒楼的灯亮了,远远地望过去,亦热闹喜庆。

赵珩带着季晚上了十五楼,又让沈苍去接宁和,季晚这才安下心来,好好地看一看风景。

后海两侧本就是喧嚣所在。

湖畔的酒楼大小林立,湖对岸便是火德真君庙宇更是香火不停。

这会儿天暗了,灯在周遭亮成了一片,倒映在海子里,当成了无数的星星。

很美。

小二送了酒菜过来。

不少菜色季晚也没见过,那小二倒是很骄傲:“这位公子,八宝酿鹅可是咱们琼宇楼的头牌大菜。跟别的烧鹅不同,先整鹅去骨,又填火腿丁、莲子、核桃、笋丁、糯米等……烧至皮酥肉烂,客人们吃了都赞不绝口。”

季晚被小二一通忽悠,用筷子夹了一口,放在口中,眼神亮了起来,抬头笑对赵珩道:“真的好吃!”

“那就多吃一些。”赵珩道。

季晚有些羞涩地笑了笑,又去专心品尝其他菜肴。

他每吃一道菜,眼神便亮上一分。

赵珩没有动筷,给自己倒了杯桃李春风酒,靠在椅子上,瞧着季晚难得明媚的神情,独自小酌。

他的眼神炯炯,难以忽视。

季晚只好问:“王爷不用吗?”

赵珩道:“我等宁和。”

正说着,就听见了脚步声,宁和披着披风从楼梯口出现,一下子就扑到了季晚的怀里。

“我都饿了,季晚你怎么不回家。”宁和哭唧唧地说,“你一整天都不在,我好思念你啊。”

她说着饿了,可添了碗筷却不肯吃。

“要吃季晚做的饭菜。”宁和道。

季晚看了赵珩一眼,对宁和道:“那我去楼下借用一下厨房,给郡主做一些可好?”

宁和连忙点头:“好呀好呀。”

赵珩蹙眉道:“怎么这般娇纵。季晚今日公务繁忙,你也应该体谅他的辛苦。现下一桌子饭菜不能吃?”

宁和敢怒不敢言。

还是季晚哄了半天,才勉强开口吃饭。

然而大约是真的饿了。

又或者季晚喂饭的功劳。

多少还是吃了一些,不算差。

等晚饭吃完,下楼的时候,她已经困了,撒娇要季晚抱抱。

不等季晚伸手,赵珩便把她抱起,直到出了琼宇楼,上了马车才将孩子交到他怀中。

宁和在季晚的怀里翻了个身,便沉沉睡去。

她睡颜稚嫩可爱。

小小的手掌还执拗地抓着他的衣襟。

……小黏人精。

季晚忍不住无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赵珩凑到他身后,搂着他问。

季晚轻声道:“郡主很可爱。”

“是吗……”赵珩在他耳边轻声说,“让本王说,还是晚晚可爱乖顺些。”

赵珩轻推季晚的脸颊,让他仰头,就这么吻他的嘴唇,在他唇齿间翻覆研磨。

另一只手顺着衣襟的缝隙钻进去,落在……前。

来回揉搓。

冰冷的掌心让季晚浑身一颤

季晚迷离着哀求:“王爷……别……郡主在……回去、回去……”

万幸赵珩只是浅尝辄止,缓缓收了手。

“好,回去再说。”他万般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