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汪汪。”
挤不进两人之间的绮宝抬起前爪, 搭在江吟月的肩上,非要强行加入他们,惹得江吟月破涕为笑。
最后一滴泪珠自鼻尖滴落,浸入魏钦的肩头。她详细讲述起事情的经过, 声音一点点从哽咽变得清脆。
“我没事了, 你去衙署吧。”
魏钦是趁着午休返回宅子的, 的确不能耽搁太久, 可他没有急着动身, 仍抱着江吟月轻轻拍拂,似在陪她缓释最后一点儿余愠。
对她一直极有耐心。
将人稍稍松开,魏钦为江吟月按揉起攒竹穴, 以缓解眼胀、头痛,“闭眼。”
“你回衙署吧。”
“不急。”
在男子的循循善诱下, 江吟月闭上眼,感受着按揉的力道,头皮随之酥麻, 紧绷的情绪渐渐放松下来。
碧空如洗,风和日丽, 点点暖柔交融在魏钦的指腹, 抚平江吟月隐藏在心底的最后一点儿委屈。
这份委屈, 是遭人质疑无可辩白的无力, 终于沉冤昭雪。
不是说危急关头,一定要舍生取义,而是她做过的事被人曲解、误解, 又怎会不冤枉、不委屈!
“顺路送我去寒家面馆吧。”
“好。”
少顷,魏钦将江吟月送到打烊的面馆后院,承诺傍晚会来接她。
江吟月走近寒笺的床边, 看着面色灰白几乎奄奄一息的男子,没有质问他为何迟迟说出真相,换作是她,未必有弥补过错的勇气。
寒家两姐妹陪在一旁,以泪洗面。
附近医馆的赵大夫为寒笺处理过伤口,留下药方,叮嘱两姐妹要及时为兄长熬药、换药。
江吟月因魏萤的关系与赵大夫相熟,送人离开时,递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务必保住他的性命。”
“娘子不必如此,在下尽力而为。”
江吟月回到里屋时,听到寒艳与妹妹小声哭诉着:“太子轻信谗言,自己就没错吗?怎么不射自己……”
“姐姐别说了。”
江吟月悄然退开,背靠门框。
是啊,卫溪宸不该扪心自问吗?
京城。
顺仁帝再次收到来自扬州的折子,差人将几位重臣传至御书房,包括伤寒久不愈的董首辅。
“魏钦在严洪昌一案中表现突出,立下大功,朕想听听诸位爱卿的建议,该给予怎样的赏赐好呢?”
放下折子,顺仁帝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在座的陶谦、江嵩、吏部尚书以及两位岳丈。
陶谦起身作揖,“魏钦是新晋中不可多得的佼佼者,臣不才,求贤若渴,想为户部充盈人才。”
江嵩是魏钦的岳父,避嫌为上。
吏部尚书笑笑,觑一眼董首辅。
乘坐步辇直接入殿的老者拿开捂嘴的帕子,低沉道:“魏钦同榜的状元、探花都已入内阁,不能顾此失彼,该一视同仁。”
吃了三年酸溜梅的江嵩终于从董家人的口中听到一句中听的。
陶谦敛眸,董老狐狸是想截胡不成?
魏钦入仕三年有余,受太子冷落,没有他陶谦的举荐,仍是翰林院吃力不讨好的编修。
董老狐狸想坐收渔利,是棋高一筹戏耍于他,实则早看出魏钦是可造之材,还是在安抚江嵩?
户部和内阁,新晋们自然倾向后者,毕竟权相出内阁,连他和江嵩也有着内阁大学士的身份,都想要成为一代名相。
“内阁人才济济,阁老还是让让下官吧。”
董首辅掩帕轻咳,“陶尚书此言差矣,都是为朝廷培育人才,六部的官员谁不想入内阁历练呢?不让魏钦走弯路,直升内阁大学士,就是最好的褒奖。”
顺仁帝命人上茶,笑呵呵看向一直沉默的崔太傅,“岳丈觉得呢?”
闻言,崔太傅和董首辅一同抬眸。
崔声执没急着开口,在顺仁帝定格住视线,才沙哑道:“老臣认为,术业有专攻,户部还是该招揽些在算学方面遥遥领先的人才。文章做得好,的确可入内阁历练。”
江嵩满意地点点头。
董首辅咳中带笑,“太傅说得是。”
众人离开御书房时,陶谦拂袖走在最前头。
暂时达成一致的几人不急不慢地跟在后头,你一句我一句安慰着暂时失意的人。
“陶尚书何必呢?”
“斤斤计较了。”
董首辅禁不住风吹,与崔声执和江嵩拱拱手,叫轿夫加快步伐,越过陶谦。
“改日请陶尚书小聚。”
陶谦磨着后牙槽冷笑,“荣幸备至。”
江嵩看向身侧的崔声执,躬身一礼,“多谢太傅替小婿美言。”
崔声执沙哑道:“不算美言,实事求是。”
旋即笑看江嵩,“江尚书好眼光,这块璞玉经过打磨,说不定能惊艳世人。老夫看好这后生。”
回到府中的董首辅,在寄给太子的信中,特意提及保举魏钦一事。
“魏钦是江嵩唯一的女婿,深受江嵩重视,殿下不可意气用事,切记,莫欺少年穷,出身寒门的陶谦就是例子。”
将书信托付给心腹信差,老者回到书房咳了起来,“噗”地吐出血水,他双手撑在桌面,缓释着不适。
傍晚,三皇子卫扬万亲自登门探望陶谦。
十七岁的少年继承顺仁帝的俊美,又继承了郭贵妃的风情,生得秀气冶艳。
“董老头不愧是百官之首,没有糊涂到任由太子意气用事。这一步棋,稳住了江嵩,也摧毁了咱们精心布置的离间计,好一招反将。”
陶谦为卫扬万添茶,“棋局未至收官,不好说。”
卫扬万来了兴致,“学生请教先生。”
“臣从扬州打探来的消息,太子近来因绮宝,与江家丫头频繁往来,怕是要重燃旧情。”
“那个娇气包有什么值得太子念念不忘的?”
“求而不得最抓心挠肺。”陶谦又为自己添茶,茶面映出一双阴沉的眼,离间连环计才精彩。
华灯初上的扬州众彩纷呈,魏钦从胭脂铺离开,径自去往寒家面店。
探望过时而昏睡时而清醒的寒笺,魏钦带着妻子先行离去。
细雨蒙蒙,寒艳塞给小夫妻一把油纸伞。
两人走在雨幕中,在路过贩卖布偶的摊位时,江吟月拉着魏钦走过去,想给绮宝挑选一个。
如今,绮宝的玩偶快要堆成小山,可魏钦非但没阻止,还陪着她挑选起来。
“这个人偶冷冰冰的。”江吟月将人偶放在魏钦的肩头,煞有其事道,“像你。”
潦草的人偶不及魏钦百分之一的精致,逗笑了摊主。
“两位喜欢就买下吧,独一无二。”
斜撑油纸伞的魏钦掏出铜板,买下那个人偶,随后又陪着江吟月去往其他摊位,为挑选起劲儿的小娇娘一一付账。
眼不眨一下。
鼓鼓的钱袋瘪了下去。
江吟月沉浸在挑选的兴致中,虽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胜在喜欢,可再不值钱,叠加起来也是一笔开销。
“花了魏大人好些钱两。”
“可以再赚。”
江吟月心满意足,蹦蹦跳跳走在前头,任由魏钦一手撑伞,一手拎着大小包裹。
不承想,在最尽兴时,迎面遇见并肩而行的姑侄。
二人走在潺潺细流的拱桥上。
皇家姑侄出行,倒也没有多大的派头,身后带了几名侍从。
黑夜掩盖了他们的锋芒。
原本是哄着侄儿出来散心的长公主远远瞧见小夫妻穿梭在各个摊位间,本想调头换条街道,却拧不过执意走向小夫妻的侄儿。
“殿下何必呢!”
卫溪宸不语,缓缓步下拱桥,月白衣衫如桂魄皎洁,留在路人打量的视线中。
多俊的男子啊。
路人感慨。
可男子轻抿的嘴角微微紧绷,没有月光该有的舒缓。
长公主施施然上前,在与小夫妻狭路相逢时,粲然一笑,“巧啊。”
看出二人微服出行,魏钦只是淡淡颔首。
出于晚辈对长辈该有的礼仪,江吟月没有拉着魏钦走开,她点点头,丢出一个字:“巧。”
长公主何尝受过这般冷遇,但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也不会为这点儿小隔阂摆脸色,“买了些什么?”
“都是些小玩意。”
“高门贵女很少有人喜欢这些,念念愈发有烟火气了。”
“千金难买心头好。”江吟月挽住魏钦的手臂,与长公主颔首,从始至终没有留给卫溪宸一记目光。
带着自己的丈夫越过为皇姑姑撑伞的卫溪宸。
两把油纸伞在长街交错,远离,一把始终撑在江吟月的上方,一把塞到了长公主的手里。
“宸儿……”
卫溪宸走进绵绵细雨中。
滋润万物的雨丝润泽不了他涩然的心境。
洁净衣摆在坑坑洼洼中沾了泥泞。
他在雨中回头,贴额的碎发遮蔽视线。
远去的女子,是他丢失在万千雨滴中的一颗明珠。
垂在身侧的双手蓦地收紧。
空洞的视线有了焦点。
暗无天日的密室内,勉强吃上一口汤饭的严竹旖被一阵脚步声吓到,惊恐地望着入口。
看守在旁的谢锦成被火把晃了眼,抬手遮了遮。
一名魁梧大汉走进来,点燃壁灯,送来光亮的同时,又送来一道冰凉凉的指令。
“少主的意思,不必送她去京城了。”
谢锦成站起身,“啊?”
“她没有价值了。”
严竹旖心尖一颤,惊恐地看着二人。
大汉不是别人,正是护送龚先生前往江宁的男子,莫豪。
听过莫豪的解释,谢锦成加以思索,严竹旖的价值有二,其一可为江吟月正名,其二可让顺仁帝知晓他一手培养的太子也会欺瞒于他。
如今失了其一的价值,还有其二的用处,少主却说她没有价值了。
莫豪蒙着脸,一双眼死水般沉寂,“各座城门严防死守,想要将人送出去,比登天还难。她现在是块烫手山芋,不如拿她去试探太子的底线。”
被激怒的储君是否会撕碎温润的外衣……
谢锦成踱了踱步,有些可惜现今富商的身份,一旦将严竹旖交给太子,他再不能以“谢掌柜”游走世间。
“明白了。”
细雨纷纷,虫鸣喤喤,谢锦成在比肩接踵的人群中抬起头,临街小楼的外廊上,舞姬长袖翩翩,歌姬余音绕梁。
“哼。”
佝偻男子迈开步子,没有停留,谁人不知,谢掌柜腰缠万贯,自诩浪子,老大不小,无妻无子,可谁也不知,财大气粗的浪子,从未在纸醉金迷中抛掷过一个子儿。
白白自诩风流浪子了。
“呵。”
谢锦成哂笑,慢悠悠去往自己的商铺,交代了一些事,又慢悠悠去往赵家医馆,“老赵啊,该收拾收拾……”
“谢掌柜。”
由婢女陪诊的魏萤站起身,盈盈一笑,习惯性递出饴糖。
羸弱是羸弱,笑颜绚烂璀璨。
谢锦成话到嘴边咽了下去,接过女子手中的糖果,剥开含进嘴里。
甜丝丝的,是这一路辛苦中唯一尝到的甜头。
“多谢。”
“不必客气。”
“临别,愿娘子不悔过往,不忧来日,欢愉胜意,岁岁平安。”
魏萤怔然,“掌柜的要离开了?”
谢锦成站在皎月里朗笑,那一笑,春风和暖,淡化年纪,不像中年人,更像是韶华正盛的青年。
魏萤走到门口,扶框远眺,性子沉闷的她很少与外人接触,很艳羡谢锦成这样风趣不羁的性子。
诊台前的赵大夫写下一副药方,叮嘱魏萤下次看诊可去临街的周记医馆。
“您也要离开了?”
赵大夫捻了捻胡须,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没有经历过离别的魏萤怅然若失,她回到宅子,与江吟月在屋檐下说起莫名低落的心绪。
比自己小姑子稍稍多些阅历的江吟月安慰道:“其实人与人大多是匆匆相遇,又匆匆别过,有人在你的心中留下深刻一笔,那记忆便比与他相处的时光深远绵长。我们从记事起,就在相遇、离别、怀念、释然,能长久相伴的永远是自己。”
“那夫妻呢?”
“年迈后的生死离别,亦或人生中途的割袍断义。”
“在嫂嫂看来,夫妻间怎样才会走到割袍断义的境地?”
“欺骗。”
魏萤突然极为骄傲,“哥哥永远不会欺骗嫂嫂。”
“嗯,我信他。”
“若是会呢?”
江吟月失笑,“那就割袍断义,天涯陌路。”
就像与卫溪宸一样,可她相信魏钦不会骗她。
江吟月回到东厢房,换下潮湿的衣裙,透过铜镜看着自己。
大起大落的情绪起伏,让容色多了一丝疲惫的憔悴,她双手捂住脸颊,左右来回打量,被铜镜中突然出现的另一张脸吓了一跳。
灯火青荧,那人如鬼魅昳丽。
“你怎么不声不响的?”
“在看什么?”
江吟月指着自己,“我有点儿憔悴。”
魏钦上前,将她按坐在妆台前。
两人一同看向镜面。
绝美的两张脸看上去十分般配。
可江吟月的脸色的确有些失血。
魏钦自衣襟里摸出一盒胭脂,放在妆台上,就见小娘子低头看看胭脂盒,又抬头看看他。
“买给我的?”
“嗯。”
江吟月鼓起腮,粉润的小嘴向一侧努了努,几分得意显而易见。
她打开胭脂盒,仔细打量,选中最鲜艳的樱桃红,剜出黄豆粒的大小,点缀在自己的唇上,细细涂抹。
铜镜中的女子,变得唇红齿白,娇艳无双。
魏钦静静看着,突然被女子刮了一下脸。
一抹樱桃红痕浮现在左脸颊上。
铜镜中的女子笑得欢喜。
魏钦低头,扣在女子侧颈,拉近自己。
“不要不要,我错了……”
被强行贴脸的江吟月觉得痒,眯起右眼,猫儿似的缩了缩脖子。
脸颊晕染开樱桃红。
魏钦没有就此打住,走到另一侧,抱住略显慌乱意图逃窜的女子,与之贴上另一侧脸。
轻轻蹭动。
“我错了,魏大人。”
“魏兄。”
“魏钦!”
深深夜黑,不够明亮的厢房,两道身影交缠打闹着,伴着女子细软的求饶声。
两抹不够均匀的胭脂留在女子娇嫩的面颊上。
江吟月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又看向下巴多出一圈齿痕以及唇印的魏钦,骄傲地扬了扬眉。
她才不吃亏呢。
默不作声的魏大人碰了碰自己的下巴,没有再计较,转身之际,唇角浮现浅浅笑痕。
连自己都未察觉。
不爱笑的人,不由自主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