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江吟月在赌气中入寝,侧枕一条手臂,背脊朝外。
微肿的唇殷红鲜艳,残留酥酥麻麻的触觉。
酸涩感亦残留心中。
习惯被魏钦偏爱的她变得贪婪了, 想要霸占魏钦全部的注意。
女子怀着酸涩的心事入睡, 梦里的嘤咛断断续续。
沐浴过后的魏钦站在床边, 一边绞发, 一边看着霸占一整张架子床的“蝉蛹”。
每次生闷气都是这样, 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魏钦担心她闷坏自己,替她稍稍拉下被子。
夜晦冥,月暗澹, 阒静中的男子滑坐在床下,一双腿微敞, 伸展在映窗的光晕中。
算算日子,懿德皇后的忌日后,很快就是大皇子卫逸赫的忌日。
魏钦向后倾身, 枕在床边,后枕部陷入绵软的被角, 他盯着黑夜中的一缕冷光, 抬起手握了握, 如同握住一把冰凉的匕首。
“还我母后!”
匕首刺入顺仁帝的腹部时, 属于大皇子的富贵荣华冰消瓦解。
滚动的车轮咯咯作响,碾压过崎岖的幽径,直奔向最萧条的行宫。
与冷宫无异。
若不是看他只有四岁, 顺仁帝或许会亲手要了自己长子的性命。
“不孝不祥,朕念你年小无知,姑且留你性命。”
“若胆敢私自回京, 朕让整个崔氏为你陪葬。”
那一年,为了压制崔氏、提防董氏,顺仁帝提拔了另一名门望族江氏。
三足鼎立,互相制衡。
江氏家主江嵩也从令人闻风丧胆的北镇抚司调任刑部,没多久,升任正二品刑部尚书。
江嵩上任后,雷厉风行,削弱了北镇抚司的职权,将北镇抚司的大部分缇骑精锐并入刑部,连帝王亲授的诏狱案件也一并揽了过来,继而壮大了刑部的逮捕、审讯、行刑之责,将北镇抚司隶属的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彻底架空。
都察院和大理寺两法司,也因刑部的壮大,再不必受气于不可一世的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
江嵩成了顺仁帝的御刀。
可御刀太锋利,有时候也会误伤自己,顺仁帝并不希望江嵩的女儿与太子联姻。
御刀与匕首……
魏钦翻转在一缕月光中的手蓦地握紧。
万家灯火熄灭时,公鸡报晓,寻找严竹旖的衙役在一座密室里发现一人。
女子昏迷不醒,瘦削狼狈。
“是她,赶快上报!”
一早的盐运司,对账的官员们穿梭不停,异常忙碌。
正在与魏钦商议打捞水下赃物的卫溪宸听到林喻来报,执笔的手骤然一顿,图纸上多了一笔墨点。
短暂的停顿后,卫溪宸继续执笔构图,与魏钦等人商议对策。
在被问及打捞和挖掘的难点时,魏钦对答如流。
一君一臣配合默契,其他官员没有察觉半点异常。
只是在傍晚时,卫溪宸忽然叫住正欲下直的魏钦。
“魏卿留步。”
魏钦从离开公廨的官员中退出,站到卫溪宸的书案旁。
夜幕拉开时,两人一前一后抵达驿馆。
卫溪宸径自越过跪在小室门外的严竹旖。
魏钦紧随其后,同样没有多看一眼。
严竹旖跪蹭向前,在跨越门槛时,膝头硌得生疼,弱不禁风的模样仍有几分楚楚动人。
“殿下,殿下替妾身做主啊……”她蹭到卫溪宸面前,抬头看向坐在桌边搭起腿的男子,“妾身被寒笺送出城的途中,遭人劫持!那些人威胁妾身为江吟月正名三年前没有独自逃生,他们是江氏派来的人,求殿下严查!”
卫溪宸在片刻沉默后,不怒反笑,“你觉得,孤还会轻信你吗?”
“谢掌柜!为首的人名叫谢锦成,是一家珠宝行的掌柜,殿下审问便知!”
这些话她已与知府讲过,林喻谨慎起见,特意派人前去传唤谢锦成,却听珠宝行的伙计说起,他们掌柜这段时日东躲西藏,被迫出城避是非去了。
起因便是,严竹旖因东珠一事与掌柜的结了梁子,三番五次找茬,还指使一名剑客差点打断他们掌柜的腿。
衙役顺藤摸瓜,找到寒笺,寒笺证实确有此事。
严竹旖拼命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的确是谢掌柜绑架了妾身,他还称一个蒙面男子为少主。”
卫溪宸避开她伸来的手,“江氏能被称为少主的人是远在边境的江韬略,他有分身术不成?还想污蔑江氏?”
“妾身没有说谎!”
“你的谎言够多了。”卫溪宸语气平缓,轻描淡写,却让严竹旖如坠冰窟,“来人,将她带下去严加看管,待回京,以她为江府千金正名,之后送入浣衣局为奴。”
严竹旖目眦尽裂,官眷为奴等同要了她大半条命,被送入吃人不吐骨头的浣衣局,更是生不如死。
后宫最严苛的惩罚之一,莫过于贬入浣衣局为奴。
她无力跌倒,哽咽道:“看在往日情分上,求殿下网开一面。”
“孤为你网开过一面,你是如何回报孤的?”
欺瞒,没有悔过地欺瞒。
“江府千金因你遭受谩骂,孤要你千百倍偿还。”
“殿下!”
“带下去。”
侍卫上前,将痛哭流涕的严竹旖带出小室。
站在一旁的魏钦瞥一眼沉浸在思忖中的太子,同样若有所思。太子命他随行,目睹这一幕,无非是通过他间接让江吟月知晓此事的经过。
一抹轻嘲不着痕迹地划过年轻运判的唇边。
坐在桌前的卫溪宸食指点额,细品着严竹旖的说辞,虽嘴上不信任她所言,但必须要寻到谢掌柜,调查清楚来龙去脉。
这是绑架和截胡两桩事件中,唯一的人员线索,还是个懂得机关术的行家。
至于少主……
卫溪宸走出小室,派出数名暗卫,潜伏在谢家珠宝行以及与谢锦成频繁往来之人的家宅附近,严密监视。
有关东宫良娣的讣告被撤,至于是否会传入宫中,卫溪宸并不十分在意,他更在意的是抓到那拨神秘人。
折回时,见魏钦还站在桌边,风动,衣衫动,他未动。
卫溪宸摇摇头,“魏卿活像一株古木。”
“微臣更像浮木。”
与少时的经历有关吧,少年失恃失怙,辗转各地漂流。
“随孤走一趟。”
两人来到即将施以打捞的水畔,魏钦蹲在地上,摊开图纸,以捡来的石头压住四个角,认真分析着梓人与匠人该如何配合操作。
卫溪宸听着魏钦有理有据的分析,拢在衣袖中的手不自觉摩挲起腰间的白玉玉佩。
崔太傅的教诲犹在耳边,“殿下当仁厚公正。”
崔、董两家虽有怨仇,但仁厚公正是储君该具备的。
可对魏钦的肚量,的确小了些。
“魏卿之博学,朝中有目共睹。”卫溪宸坐在水畔的磐石上,姿态随意,“以卿的身世经历,周转各地,积累见识,而读书可增学识,久而久之,确能博学多识,但孤有一点不甚清楚,魏卿的武艺是何人传授?”
能武的文臣,家底多殷实富足,魏钦的才学武艺,却在这些人中遥遥领先,甚至拔得头筹,即便是名声最为显赫的寒门贵子陶谦,也没有做到文武双全。
“微臣少时武馆偷学,有些天赋吧。”
偷学……卫溪宸哑然失笑,偶然瞥见不远处的周家医馆里走出三道身影。
水蓝衣裙的羸弱女子由婢女搀扶,一旁跟着个紫裙女子。
卫溪宸定格在那个方向。
身着紫裙的江吟月似有所感,视线扫过,却是先落在魏钦的身上。
魏钦下意识站起身,迈开步子。
“魏卿。”
卫溪宸淡笑,没有下文,在不怒自威中困住了魏钦的步子。
臣不可置君于不顾。
可江吟月没有如往常那般飞奔向魏钦,她淡淡睇了一眼,转身回到小姑子身边,在小姑子的提醒中置若罔闻。
察觉到异常的卫溪宸摩挲着腰间玉佩,夫妻小吵小闹是寻常事,可卫溪宸的心头泛起丝丝微妙。
“继续吧。”
魏钦凝着江吟月远去的背影,转回身,走近图纸。
回去的路上,卫溪宸负手攥着图纸,“盐运使的职位空置,急需有人接任,魏卿意下如何?”
魏钦直言道:“微臣难以胜任。”
“自谦了,职位由你暂代,待孤回宫,会将委任事宜交由吏部操持。”
说罢,卫溪宸迈开大步,不再与魏钦并行。
温和,不容置喙。
严洪昌一案,魏钦功不可没,想必陶谦为了拉拢魏钦,会在御前又争又抢,而外祖为安抚江嵩,或会棋高一着,反将陶谦,保举魏钦入内阁。
卫溪宸一捏再捏手中图纸,他是此次扬州之行的巡盐都御史,关于魏钦的升迁,父皇会过问他的意思再做定夺。
对魏钦的肚量终究小了些!
魏钦站在驿馆所在的长街上,久久没有挪动脚步。夕阳照在他的背上,璀璨而短暂。
盐运使无疑是肥差,稍不克制,会放大贪婪的欲望,多少贪官没有经受住考验。
严洪昌即是例子,富贵三年,性命难保。
太子此举,是相信他的人品吗?
不。
不单单是在考验他,更是想要他的命。
那样,太子就可以名正言顺夺回所爱。
三年五载,徐徐图之。
冠冕堂皇。
金乌西坠,魏钦走在回去的路上,途经邻家时,忽听自家宅门传出狗吠,在静谧的巷子里尤为清晰。
魏钦步履如常,在背后陡然传来急促脚步声时,没有立即转身,待那人彻底现身月下,他反手扣住一把袭向自己腰侧的短刀,转身的同时,拧转那人握刀的手,左手熟练扯去那人的面罩。
一声谩笑溢出薄唇。
“许大人何故送在下这份大礼?”
大礼?失手的行刺之人面露不解,转而面露狰狞,疼痛难耐,“啊!!”
此人是严洪昌一案中还未被顺藤摸瓜的败类。
妻子说得对,你按兵不动,心虚的人就会狗急跳墙。
自己送上门了。
魏钦捏住他的腕子一转再转,无视他因疼痛溢出的汗水,却在身后传来另一阵脚步声时,蓦地松开手,任短刀刺入衣衫。
“魏钦!”
江吟月疾跑上前,一脚蹬在那人的肚子上。
绮宝张开血盆大口,咬住那人的腿。
奈何十四岁的老狗没剩下几颗牙齿,造不成太大的伤害。
姓许的中年男子跌在地上,惊恐地目视扑在他身上的猎犬,“啊啊啊……”
江吟月扶住魏钦,担忧溢于言表。
魏钦握住短刀刀柄,身体歪斜,摇摇欲坠,倚在妻子的身上。
“魏钦!”
魏家人闻声跑出来,长媳章氏一拍大腿,推了推傻儿子魏鑫,“快去医馆请郎中!”
顾氏吓得不轻,连忙去扶儿子。
刚刚回到宅子的魏家大爷魏伯春上前帮忙,却听魏钦虚弱道:“劳烦大伯去一趟驿馆,禀告太子殿下,就说小侄被盐运司诸多官员记恨,留在扬州,恐被报复,有性命之忧,无法胜任盐运使一职。”
“什么?”
魏钦扣住大伯的腕子,用了十成力,“按侄儿说的做!”
“好好好。”
魏伯春急匆匆跑开,朝驿馆而去。
魏钦拔出短刀,抛掷向姓许的中年男子,以刀柄将其砸晕。
“吟月,扶为夫回房。”
江吟月顾不上酸涩,性命攸关,还赌什么气啊!她甚至想要横抱起魏钦!
魏钦揽住她的肩,站直身体,“你抱不动的,扶我回去。”
俄尔,附近的郎中被傻憨憨魏鑫连拖带拽“请”来魏家。
以为是性命攸关的急症,郎中轰走东厢房所有人,“燃眉之急,不可扰乱老夫的诊治!”
不承想,刀尖仅仅擦破伤者一层皮,在那结实的腹肌上留下一道划痕。
“这……”
魏钦不紧不慢坐起身,语调幽幽,“包扎。”
等郎中借了灶台熬药的工夫,太子派人前来慰问,顺便带走了行刺之人。
与郎中询问过魏钦的伤势,富忠才走进东厢房,代太子问候魏钦。
“魏运判伤势严重,还要多加休养,切不可大动肝火,咱家会向殿下如实禀报。”
“有劳富管事。”
在东厢房恢复安静后,魏钦看向坐在床边的江吟月,宽慰道:“不打紧。”
“让我看看伤口。”
“包扎好了。”
江吟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若是重伤,应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可慌乱中,她隐约留意到短刀刀尖上没有血迹,可拿给富忠才时,刀尖又留有了风干的血迹。
关心则乱,这会儿平静下来,她想要证实自己的猜测,一双小手不停拉扯着魏钦的衣摆,使劲儿向上推去。
凹凸紧实的腹部偏左,包扎之处浸出鲜血。
触目惊心。
她看看伤口,又看看魏钦,在视线的博弈中,小心翼翼伸出葱白食指,轻轻戳了戳。
又戳了戳。
一只大手盖住她的小手,带着她使劲儿戳去。
“不要!”
“不疼。”
“你……”江吟月印证了自己的猜测,想到那句“无法胜任盐运使一职”,意识到这是魏钦对付卫溪宸的迂回之策。
可还是心有余悸。
若行刺之人武功盖世,亦或同伙众多呢?
“太危险了,咱不做这个盐运使。”
魏钦向身后塞个软枕,靠在床围上,又成了江吟月眼中的闷葫芦。
江吟月推了推他的手臂,“你说句话呀。”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