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逃第三年

作者:七杯酒

◎这里想,那里也想◎

自打从赵瑞府上回来之后,霍闻野的疯病不但没好,反而大有越演越烈的架势。

他把长安有名的得道高人都请了一遍,各地的占卜法子都试过了,什么卜卦问签圣杯出马一样不落,一会儿说姜也还活着,一会儿说她死了,要不就是说她已经飞升成仙。这几天谢枕书和巴图海等手下都战战兢兢的,生怕自己说错什么话引得霍闻野暴怒。

这天圣旨下来,传霍闻野入宫问话,谢枕书实在不敢耽搁,便小心翼翼地在门外问话,同时在心里祈祷霍闻野可别在这时候发癫。

幸好霍闻野脑子不是真的坏掉了,不多时便换了亲王常服入宫面圣。

元德帝的寝殿里萦绕着一股散不掉的苦味儿,他如今病情渐重,原本每日早朝已经改为了五日一朝,这会儿刚睡起来,还是有三个内侍扶着才勉强从床上坐起。

他面前的案几上放着一方棋盘和一摞厚厚折子,等霍闻野进来行礼,他笑了笑,指了指桌上那厚厚的折子:“爱卿啊,你可是给朕找了不少麻烦。”

圣上似笑非笑,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刚来长安便强占了裴少尹家的房子,后又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了那曹姓商贾,这些日子参奏你的折子跟雪片似的飞进宫里,你说说,朕该拿你怎么办呢?”

霍闻野起身之后,一脸不以为然:“裴少尹是自愿让臣住他们家的,那商贾也是先对臣出手,臣不得已才反击的,那些言官最爱无事生非,圣上可别信了他们的鬼话。”

他又一扬眉:“不如圣上告诉我,是哪个人带头参奏我的,我这便去他府上找他好好‘聊聊’!”

元德帝见他一副跋扈鲁莽的蠢样,眸底闪过一丝满意,面上却斥:“胡言乱语!这里是长安,不是你们边关,朕特地叫你过来,是让你收敛些,免得朕夹在中间难做!”

他说完又斥了霍闻野几句,霍闻野一脸不忿,被强压着不情不愿地道了个是,元德帝这才放他走人。

等霍闻野离开宫里,元德帝目光落在棋盘之上。

棋盘上黑子已被白子合围,只差一步,黑子便会被断首斩尾,再无回天之力。

元德帝手腕悬在半空,举棋不定。

他病重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霍闻野传召到长安拘着,意图再明显不过,但许多人不知道的是,霍闻野进城的那日,宫里已经埋伏了数十个顶尖好手,只待他一声令下,顷刻就能取他首级。

但霍闻野进长安的第一件事就是揪着裴家不放,在长安城里耀武扬威,令元德帝心生轻蔑的同时,原本的杀心也淡去二分。

后来没过几日,他又因口舌之争在道观杀了曹六,身上背了桩人命案子,有了把柄在手,毕竟边关那些异族还需要霍闻野的名号镇住,元德帝便暂时按下了杀心——但也只是暂时。

若他这病真的不能痊愈,等他一死,霍闻野必成晋朝未来的心腹大患!

这子到底落或不落,这人到底杀或不杀?

元德帝神色挣扎,过了半晌,他把棋子重新撂进花梨木旗盒里,选择了‘或’。

一边侍奉的刘顺轻唤了声:“陛下...”

元德帝闭目想了想:“罢了,你命人盯着成王,若他没有冒犯朕的举动,就暂缓,若他有半分异动...”他猛地睁开眼:“杀。”

刘顺低声应了,这时有宫女奉上才炼好的丹药过来,元德帝和水吃了,丹药入口不过半个时辰,他便觉得精神振奋不少。

刘顺观他面上恢复了几分血色,便笑道:“赵府尹果然得用,这次又举荐了几位有大神通的仙长,奴瞧您气色都好了不少。”赵瑞之所以能升的这么快,与他得元德帝重新脱不了干系。

元德帝也面露满意:“他倒是个重心的,传朕的旨意,赐黄金百两,再赐他玉令一块,方便他随时入宫。”

......

霍闻野每回进宫瞧着轻松,实际每次都险死还生,一出宫门,他便敛了那副嚣张跋扈的无脑蠢样儿,面无表情地坐在马车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才出宫门,马车忽然震了下,一只蹴鞠藤球滚入,显然是有人故意砸进来的,紧接着便传来了少男少女的哄笑声。

霍闻野掀开帘子,就见琼华公主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七八个玩伴儿,她见着霍闻野便笑盈盈地邀约:“成王殿下,我们要去郊外蹴鞠,你可要随我们一起?”

霍闻野掂了掂手里的蹴鞠球,皮笑肉不笑:“公主想玩?臣现在就陪你玩。”

他不由分说,振臂把手里的蹴鞠球扔了过去。

他是何等的巨力,一颗蹴鞠球砸过,琼华公主的马立刻受惊,人立而起,直接把公主掀下了马,幸好有七八个仆从扶着她才不至于跌伤,但即便如此,她也摔的一身狼狈,头上珠花散落一地,骑射服上沾满了泥印子。

霍闻野维持着那个皮笑肉不笑的死德行:“公主,好玩吗?”

说完,他也不等琼华公主回答,指节轻叩了一下马车,马车便继续向前,很快把公主一行扔在了脑后,琼华公主气的浑身发抖,让仆从去拦他车架,但霍闻野凶名在外,几个仆从没有一个敢动的,扬起鞭子把仆从抽的皮开肉绽。

琼华真是快气死了,她从小被父皇娇宠到大,一直是受人追捧过来的,没想到屡次在霍闻野身上碰壁,今儿她特意叫了不少有头有脸的伴读,本来是想仗着人多让霍闻野给她面子,没想到霍闻野不但没答应她的邀约,反而还害她丢了这么大脸。

琼华越想越憋气,下手越发用力。

辅国公家幼子恋慕琼华已久,见她上前,便舔着脸上前道:“这成王实在太不给公主颜面,公主不如想法子整治他一番。”

琼华收了鞭子,轻哼一声:“你说的倒是容易,他毕竟是亲王,品阶食邑比本宫还要多,本宫哪里整治的了他啊?”

“不如趁着陛下寿宴...”辅国公凑近公主耳语了几句。

琼华公主一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听他要在自己父皇寿宴动手,不但不斥责,反而眼睛一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元德帝病重,这次寿宴一切从简,不过再从简也是帝王寿宴,一应规格礼数是半点不能缺的。

霍闻野这等身份,自然逃不开被人敬酒,寿宴才刚开始,四五杯酒已经下肚,他忽然觉得身上炎热,忍不住把领子扯开了些。

但他身上的热意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演越烈,一线内火从小腹处一路烧了上来,底下硬的发疼。

宫中宴会的菜肴自有专人查验,圣上想要他死也不至于挑自己寿宴下肚,他自己也带了辨毒的医者,任何毒药都进不了他嘴里,但万万没想到,他这回喝下去的居然是催情的恶药!

谁有病啊,给他下这玩意儿?

幸好这东西只是让人发情,却不会伤及身体,辛苦自己用手解决一下也就罢了。

霍闻野立即觉察到不对,当机立断地起身吩咐谢枕书:“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在这里应付片刻,半个时辰我就回来。”——这位对自己的时长还挺自信。

谢枕书:“这么...”久...

一个‘久’字还没出口,霍闻野便走的不见影了。

他挑了最近的赏景小楼,刚走进去,就有一柔媚女声徐徐传来:“殿下...”

一双白皙纤细的手欲搭上他的肩:“让婢来服侍您吧。”

霍闻野转头一瞧,就见一个花容月貌身材婀娜的宫婢站在她身后。

琼华公主想整霍闻野当然不能自己上了他,所以在给他下药之后,从自己的婢女里挑了个容貌姣好的来引诱他,等两人滚到榻上,她就可以带人来‘捉奸’,将此事闹大。

在宫宴上强占宫女,这罪名可够霍闻野喝一壶的了。

只是琼华公主设计的时候,完全没考虑过这宫婢的意愿,她也是好人家的姑娘,在家里还有未婚夫等着,万一成王提起裤子不认账,事情又闹得这么大,她也只有投井这一条路了,那时候琼华公主可会管她?

她心下不情不愿,动作难免迟疑了下,就是这迟疑的一瞬,一柄短刃直接贴上她的脖颈。

霍闻野眼底不见半点儿情动,只有一片被人算计的翳色。

他声调极寒:“是谁派你来的?”

宫婢本来就心中不愿,见霍闻野这般,立马倒戈,跪下来砰砰叩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是琼华公主派我来的,是她逼我来的,我对殿下没有半点歹心!都是公主,她...”

她话还没说完,颈上忽然一沉,霍闻野直接单掌给她劈晕了。

既然是琼华公主布的局,她等会必然带人过来,此地不宜久留,霍闻野深吸一口气,踢开门走了出去。

这一片的宫人都被琼华公主打发走了,霍闻野本来想离去,走了没几步,却觉得身上越来越烫,鼻腔里呼出湿热的白气,意识也被欲望冲击的越发模糊起来。

......

宫宴上,女眷和男人也是分开坐的,沈惊棠不过一四品官之妇,没回参加这种级别宫宴的主旨就是吃吃喝喝,今天还没喝两杯酒,她竟有些晕晕乎乎的。

席面上服侍的宫婢发觉她的异常,生怕她在宴会上醉酒出丑,便把她扶去偏屋休息了。

这一休息不要紧,沈惊棠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等她意识稍微清醒,便感觉脸上湿哒哒的,仿佛有人用巾帕擦拭着她的脸。

沈惊棠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反抗,却发现四肢软绵绵的,连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

她想要睁开眼,却发现眼皮子也是沉甸甸的。

到底是谁要害她一个小官之妇??

她脸上的湿意褪去,上面传来狂喜的男音:“果然是你,果然是你!!”

一道惊雷劈过沈惊棠的脑袋——赵瑞,设计她的人居然是赵瑞!!

这贱人!!

沈惊棠对赵瑞心有警惕,他几次设宴,她每每称病不来,赵瑞也是没法子验证,便仗着元德帝宠幸,冒死在宫宴上设局,买通了服侍的侍婢和太监,此事一旦泄露,就是杀头的大罪!

幸好结果没让她失望,这位裴少夫人竟然真是伽蓝神女!

神女黛眉朱唇,眼波流转生辉,他那副画像竟不及她本人一半颜色。

赵瑞简直大喜过望,一手按住她的肩便要一亲芳泽。

幸好沈惊棠这会儿也恢复了一些力气,她攒足了劲,趁着赵瑞考过来的时候,扬起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尽量厉声道:“赵府尹,我一向敬你是我丈夫上司,拿你当长辈待,你怎可如此轻薄!”

赵瑞似乎没想到她醒的这么早,被打的懵了一下,眉间戾色浮动。

但想到伽蓝神女的身份,他很快又压下戾气,换上一副温雅笑容,张嘴哄她:“裴少夫人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我和你相差不过十岁,哪里担得起长辈二字?”

他边说边向沈惊棠靠近,沈惊棠慌忙呵止:“赵府尹,除非你敢在宫里杀我灭口,不然你若是碰了我,我必把这事儿宣扬的天下皆知,看你到时候还如何做人?!”

谁料赵瑞竟哈哈一笑:“裴少夫人尽管宣扬,等此事传开,就算裴少尹容得下你,裴家也容不下你了,我正好向裴少尹讨你做妾。”

这事儿若真传出去,于他不过是一桩风流韵事,于这位裴少夫人却是声名尽毁的大事儿。

他一脸怜惜地摸了摸沈惊棠的脸:“少夫人如此美貌,本就不是裴苍玉区区一个少尹可得的,辛苦你这些年隐藏真容了,你跟我,怎么也比跟他强,本官出身侯府,又是从三品高官,必能护你周全,你跟了我,以后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沈惊棠差点没吐了,强自忍着,面上却一副柔弱惶恐模样:“不要啊大人,妾不敢,不敢...”

赵瑞见她只说话却不再反抗,以为她是在欲拒还迎,勾唇一笑,正要覆身压上,就见沈惊棠突然暴起,抄起桌上的烛台,重重朝着赵瑞脑袋上抡了过去。

她这一下用了十足的力道,赵瑞连吭都没吭一声就一头栽倒在地,后脑很快涌出一滩鲜血。

看着地上的血迹,沈惊棠双手发颤。

杀人了?她,她杀人了??!

这种贱人死不死的她倒不在意,但要是赵瑞真的死了,她还得给他偿命!

不行不行,不能坐以待毙!赵瑞敢在宫宴上设计她,想必是瞒着人的,只要她跑了,就没人会知道是她干的。

沈惊棠一颗心几乎跳出胸腔,她浑身发抖,忍着恐惧跨过赵瑞的身体,踉跄着往屋外跑。

她脚步发软,一遍扶着墙一边走,刚走到拐角,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她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一把拖进了另一间屋子,一阵天旋地转,她整个人被重重抵在门板上。

灼热的呼吸一下一下,重重地拍打在她的面颊上,仿若野兽进食之前的深重吐息。

沈惊棠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人。

“姜也...”

霍闻野眼神已经彻底不清明了,他只当自己还在梦里,有几分迷茫地喃喃唤了声。

既然是梦,肆意一些又何妨?

他强势地,不容置疑地攥住她的手腕,贴在自己剧烈跳动的胸腔:“我很想你,这里想。”他垂下眼:“那里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