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上完课,林聿淮已经不在教室里,不知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江微和林子懿前后脚走出教室,发现他正站在门口走廊的窗边和人打电话,手掐着支烟,已经燃烧过半,零星红光在隐隐夜色中微烁。
分别太久,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尽管她一贯很讨厌烟味,却不得不承认他抽烟的样子还是很好看。
窗户半开着,冷风吹拂他的额发,他却把外套搭在臂弯,衬衫的袖口松开向上挽起,露出一截手臂。应该是经常运动的缘故,小臂线条流畅有力。
她瞥见他左手套着一圈黑色编织绳线,上面挂了一个小小的银色吊饰。说不上精致,反倒有些廉价,与他全身上下的衣着并不相衬。
即使隔得稍远,她也能一眼认出那是什么。
是和白芩芩成对的情侣手链。
林聿淮看见他们出来,随手在一旁的垃圾桶沿揿灭了烟,与电话那头的人匆匆说了两句便挂了。他系好袖扣套上外套,“走吧,送你们回去。”
江微神色淡淡地说了句好。
有时她真后悔过去与他相处的时间太长了,怎么能做同桌一坐就是三年呢?她常年在他身边坐着,不了解也不得不被迫了解了。
所以也不怪她能猜得那么准,这证明了他果然还是放不下白芩芩,才来千方百计地向她打探前女友的近况。
三人一道下了楼,林子懿说有点渴,想到对面的便利店买听可乐。
林聿淮被刚刚那通工作电话弄得烦心,不耐烦地答车上有水,结果被回敬你车上的苏打水大概只有你自己才能喝得下去。
这时江微说,正好我也想去买点东西。
于是便去了。
进了便利店里,身上重新变得暖和,室内中萦绕着关东煮的气味,配上天寒地冻的夜晚,不免让人食指大动。
林子懿各拿了一听可乐和雪碧,见小叔没表示反对,又跑到冷饮柜前扒拉。
江微站在一排方便面货架前挑选,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这么晚了,吃泡面不太好。”
“我知道。”
“那你还买?”
“我没吃晚饭。”
“饮食还是应该规律一些,偶尔还好,时间长了身体容易出问题。”
她很想叫他少管闲事,话在嘴里转了几个弯,说出口还是“那我下次注意”。
林聿淮听出来她敷衍自己,不再多话转身出去了。反正他出于礼貌的提醒已经说过,听不听随她。
他停在便利店门外,又点燃了一支烟。
江微觉得可笑,这人叫别人注意饮食,自己却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不过另一层面,她又很理解他——他和白芩芩就是高三那年的冬天在一起的,每到这个季节,想必难免会想起过去。
林聿淮站在寒风中,面前白雾朦胧,分不清是吐出的烟圈还是呵出的水汽。
他不喜欢冬天,即使自己出生在这个季节。冬天没给他留下什么好的回忆,相反赠给了他一地的狼狈。
擎着烟的手腕处,编织绳链上挂的吊坠贴着皮肤,被风一吹,触感冰凉。林聿淮用指尖摩挲着,心中那点不快愈深。
江微的猜想没错。冬天是个太萧索太无趣的季节,冷到什么也做不成。人一闲下来,就会忍不住开始回忆往事。
他的思绪还沉浸在那个狼藉的故事里,忽然被人拉回了现实:“林聿淮?”
他转头,意外地看见出演他青春时代那段荒唐戏码的另一位主演。
叫住他的人半张脸藏在厚厚的围巾下,可他还是认得出她。
那个曾几次三番向他表达好感,被他不留情面地拒绝,后来却又被他称呼为“女朋友”的漂亮女孩。
白芩芩的脸映着灯光,和印象中几乎没多大变化:“林聿淮,居然真的是你,好久不见。”
的确是好久不见,当年毕业后她直接出了国,以一个相当可观的成绩申上美本。毫不拖泥带水,让人疑心她对那段过往半点都不眷恋。
林聿淮还是从其他同学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那时他与她分手已经半年有余。赵乾宇揽着他的脖子说:“兄弟,你也别太伤心,都过去了,那话怎么说来着?天涯何处无芳草!等你进了大学什么样的女孩没有,比丫漂亮的多了去了。到那时候还不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经过高中三年的磨砺,赵乾宇的文学底蕴倒是日益精进了。
这话真是好笑,他怎么可能会伤心?这一切又不是他先要开始的。
然而那个夏天,林聿淮还是言不由衷地喝了许多啤酒,一次次地把自己的大脑送进麻痹的境地。
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白芩芩走近了两步,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接我侄子下课,”他向她示意身后的便利店,尽力保持着平静,礼尚往来地回问:“你呢?”
“最近要办个展,正到处找场地呢,今天恰好走到这附近,没想到就看见你了。”灯光倒映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江微是这时候看见他们的,她在门口的收银台结账,轻易地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摸摸脖子,想,这个连地铁都没有的鬼地方是怎么能碰到这么多同学的。
要不咱们班干脆在这办个同学聚会算了。
那边两人已经开始寒暄起来,她冷眼瞧着,忽然觉得上天真是不公平。
但丁在他九岁那年在旧桥上对贝阿特丽丝一见钟情,等到九年后才与她重逢。有些人一辈子都求不来一个邂逅的缘分,老天爷却这么快地让他得偿所愿了。傍晚刚刚开口向人打听她的消息,几小时后就将人自动送到了眼前。
真是个命运的宠儿。
真是让她嫉妒。
相比之下,江微就像是个站在背景板里,庆祝主角历经重重阻碍终于重逢的配角。他们是舞台的聚光灯,她是舞台的边角料。他们是观众的正餐,她是佐食的凉菜。
江微和林子懿走出便利店,白芩芩惊喜地喊:“江微,原来你也在!”
她冲白芩芩点点头,弯了弯嘴角,她在心中又玩味了一遍那个正餐和凉菜的比喻,觉得自己真有拿自己取乐的天赋。
有个冷笑话,从前有一块面包独自走在路上,走着走着突然饿了,然后就把自己吃掉了。
她就是那块开开心心吃掉自己的面包。
江微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微笑道:“你们两个总算又碰见了,真叫人高兴。”
话刚出口,林聿淮也勾了勾嘴角,她想,他果然是因这场不期而遇的惊喜而心情愉悦。他的目光停在她脸上几秒,然后移到林子懿身上,“送江老师到地铁站,别让她一个人走夜路,然后你自己打车回去。我还有点事,就不送你们了。”
说完后他回头,对白芩芩说:“我们找个地方聊聊,怎么样?”
和林子懿并肩走在路上,冷风片刀肉似的刮着,江微刚从暖和的地方出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街灯高悬,东江一贯重视市政工作,前几年全市都换了太阳能,整条路亮堂堂的。可站在清白的光线之下,她竟觉得十分凄清,不如从前暧昧的昏黄,至少显得有点温度。
林子懿吸着可乐说:“江老师,你别不高兴,我小叔肯定是有别的要紧事,平常他不会丢下人不管的。”
“你从哪看出来我不高兴的?我没不高兴。”
心里说,他好不容易遇见了初恋女友,可不就是要紧事。
林子懿觑着她,小声嘀咕明明看起来就是不高兴。
“我现在很饿,所以才没有精神,你刚买的雪糕能不能给我?我转你钱。”
林子懿拿着雪糕,一副很为难的样子:“可是现在很冷,吃这个会着凉的吧。我都是回家进空调房才敢吃的。”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词叫饥不择食,我现在饿得肚子都疼了。”
“那送你吧,老师你不要另外转我钱了。”
这个温度雪糕在室外也不会化,因为冻得太久,咬起来有点硌牙,进了嘴里才开始慢慢被体温融化。江微木然含着,觉得从里凉快到外。
她对自己说,本来就没什么不高兴的,你不早都知道了吗,把你和白芩芩房子啊一起,他永远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另一个。
高二会考之后就是期末考,期末考完,又开始马不停蹄地开始暑期补课。
补课是学校统一安排的,整个准高三都要来。比正式上课宽松一些,不用上早读和晚自习,下午的课也只有三节。
两个实验班在高二下学期就学完了全部内容,早早开始总复习。一中另设了几个奥赛班,让走保送加分路线的同学放学后去上竞赛辅导。
文科生能参与的比赛只有数学,而整个文科实验班有资格参加数学联赛的只有两人。
江微下了课轮值打扫卫生,看见白芩芩在教室门口等着,林聿淮收拾完书包,和她一起走了。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处,江微在窗台拍着黑板擦,粉尘四起,呛得她忍不住咳嗽。
江微倒完最后一趟垃圾后,太阳已经没那么热烈。她和值日同学在校门口分别,进了附近一家书店。
她正翻着教辅资料,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看到林聿淮出现在身侧,她诧异地问:“你不是去上奥数辅导了吗?”
“这都几点了,”他指了指店里墙上的挂钟,“我刚下课。”
她扫了一眼时间,了然道:“啊,对,我忘了,我今天帮我同桌打扫卫生来着,一不留神就这个点了。”
他每天一放学就要赶去上课,值日只能由江微代劳。
林聿淮闻言笑了笑,“谢谢你了,我请你吃雪糕。”
“还是算了,今天胃有点不舒服。”
他看见江微手里拿的教辅,问:“你要买资料?这种把单元和知识点分开讲的不适合高三生,现在要重视综合运用了。前两天我买了一套卷子还行,答案解析写得很详细,应该挺适合你。”
于是江微放下手里的书与他一起在题海里寻找,半天没有找到。他去问了书店老板,老板也说不知道在哪,估计可能是卖完了。
林聿淮说:“你在这等我几分钟,我回教室取一下,直接用我的复印就行。”
还没等江微用话拒绝,他就骑上停在书店门口的自行车,朝学校掉了头。
可她没想到几分钟竟然会这么漫长。他走了以后,她没有再等到他。
分针绕了大半圈,时针也慢腾腾地挪了半个多格子,窗外已经夕阳西下,她觉得他不会再回来了。
再晚回去就要被蒋志梦骂了,蒋志梦虽然在超市当收银员,晚上十点多才下班,却坚持每天天黑前往家里座机打个电话,看江微是不是已经到家写作业。
她还是买了原先选的那本书,付过钱塞进书包。
出了书店没走几步,江微就在校门口看见了让她等候许久的林聿淮,只不过他没有发现她,只顾着和旁边的白芩芩说话。
两个人似乎在讨论什么问题,林聿淮双手把着车头,脚尖点地,白芩芩手里摊着一本书,这一页折了个角。
讨论很激烈的样子,可是两人还时不时笑一下。
晚霞漫天,几只飞鸟游过天际。黄昏的余晖下,眼睛看这个世界,像是透过装橘子汽水的玻璃瓶,加了一层柔光,显得面前这两人十分的相衬。
她忽然觉得这一幕很刺眼。好比一个极饿的人见到旁人大快朵颐,并不会替饱餐的人感到幸福,只会燃起嫉恨的妒火。
她无声地牵动嘴角,在心里嘲笑了自己一声,抱着书包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