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微回到公寓,吃完雪糕已有快一小时,身体里仍残留着那点寒意,从胃里渗到四肢百骸。
趁小高还没回来,准备先洗个澡。
浴室的热水器时灵时不灵,运气好能用上二十分钟的热水,运气不好五分钟就停了。她问过上一个租客才知道早有这种情况,但房东坚持声称绝对没问题,为此她已经跟房东扯皮了许多次。
她在房间里收拾换洗衣物,床上的手机震了震。她拿起来,是母亲发的消息。
点开语音,蒋志梦的声音在房间里扩散开:“我下午收拾屋子,在你房间里找出一本绿皮笔记本,还上了锁,我打不开。里面是什么?”
“什么也没有,您就放着吧。”
蒋志梦又问她密码,江微没理会,直接去洗澡了。
从浴室出来,她看眼手机,发现蒋志梦锲而不舍地发起了好几次视频邀请,最后一条文字消息还在追问她密码。
她吹着头发,不急不慢地打字:“就是我高中时自己整理的学习资料,不想分享给同学,所以用的密码本,密码我忘了,您先放着等我回来再试。”
蒋志梦半信半疑,问真的吗。
其实是假的。
江微有记日记的习惯,这习惯是从幼儿园培养起来的。蒋志梦信奉“吾日三省吾身”方能每日精进,要求女儿把自省的内容写成日记,睡前还要默读一遍,堪比什么宗教仪式。
然而随着江微逐渐长大,她早已将母亲那套反省教育抛诸脑后。日记倒是还一直写着,只是主要内容变为了记录每天的琐事。
初中二年级的下学期,她将自己注意力的一部分,转移到了隔壁班一位戴着眼镜的清秀男生身上。
当时的她无处倾诉,只能把那些少女心事都写在日记里。一开始只是隐晦地写,后来胆子大一些了,才敢写下类似“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一类的词句。
她也经常会不切实际地想象,假如有一天他知道了自己的心意,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蒋志梦几天后到学校拜访她的班主任,江微才知道,原来母亲一直在偷看她的日记。
当然,她并不认为这叫偷看。
看自己女儿的日记怎么能叫偷看呢,这是正当的检查。连人都是她肚子里掉出来的,没有她,她还能写什么日记?
蒋志梦在办公室对班主任说,她现在初二,明年就要中考,正是不容出错的时候,必须要盯紧她,遏制这种苗头。还说这个年纪的小孩,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扯!等考不上好高中好大学就知道后悔了。
班主任是个三十年教龄的老教师,对这类事见怪不怪,打着太极把她忽悠走。又找到江微谈话,让她不必有压力,只须切记万万不可影响学习。
江微若无其事地答应了,平静地回到座位上继续听课,应付过去同学的打探,一副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
等到放学的路上,她蹲在路边放声大哭了一场,吓得经过的路人差点报警。
回到家,很快又恢复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之后,江微很久都不再写日记,偶尔又遇上那个男生时,她想,他永远没有机会得知自己曾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同学悄悄爱慕过了。
其实就算他知道了,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那便算了。
只能算了。
直到她考上一中,林聿淮在她的生活从天而降,她才又重新有了记录的冲动。
这次她买了一本带密码锁的记事本,又从灰堆里摸出书柜最下层抽屉的钥匙。在自己下晚自习后母亲下班前的一小时内写完日记,然后锁进抽屉里。
不知蒋志梦今天怎么将那本密码本翻了出来,不过江微现在也并不是很在乎。
如今蒋志梦的兴趣正在发生转移,从她的学习成绩转移到了感情生活,得知女儿这几年一直单身,她已经预定了几位相亲对象,待女儿过年回家即可一网打尽。
江微听说她的计划后,忍不住笑出声,跟个迫不及待让皇上挑选秀女的太监似的,哪有这样的。
“妈,这事您就别管了。”
“我怎么能不管,你是我女儿,我管你一辈子也是应该的。”
江微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年事已高同时又膝下无子的皇帝,她上班时要应付凯瑟琳的热情,放了假还要接受母亲的安排,争相地给她进贡男人。
凯瑟琳这几天倒跟转了性似的,已经不怎么旁敲侧击地向她暗示认识的男同志有多么适合了。
第二天上班,江微下楼吃饭偶遇自己的大学同学,同学赠给她一张票,邀请她周六去看她们团队策划的当代艺术展。
这位大学同学从前是做纸媒的,后来干起了艺术策划。在同一幢写字楼的另一家公司办公。
两人上下班的路上见过几面,喝过咖啡聊过几次天,并跟江微吐槽目前工作的这家文化有限公司的老板的确文化有限。
江微对当代艺术的了解仅限于用一条胶带把香蕉贴墙上之类的,不过她还是答应了这位同学的邀请。
自从遇见林聿淮后,她的生活好像再次与他产生了联系,情绪又轻易地被挑动。尤其是林聿淮与白芩芩见面的那天,让她重温了多年前目睹他们恋爱时那种熟悉的难堪,仿佛置身渝城那令人胸闷的湿热之中。
这让她感到危险。
无独有偶,最近班也上得也不大顺利。
原先祝安只是同凯瑟琳不对付,而最近这意见不知怎么却逐渐蔓延到了她身上,江微过手的合同有一半被法务打回来,当她去问的时候,祝安头也没抬:“亲爱的,这几个单子风险都太大了,客户也没交够保证金,不是我不给你过,是风控这边实在是过不去。”
旁边坐的正好是风控的同事,冲她悄悄摇头,无奈地耸耸肩。
她心下了然,一声不吭地回去改单子催保证金。
糟心事儿太多,江微决定抽身接受一下艺术的熏陶。
周六看展当天,同学和她打了个照面,便忙于应付几位看上去十分显贵的人物。
她识趣地躲到一边,自己随意逛着。
这次展览的主题是“光与尘”,某个展厅展出了许多装置艺术。江微伸出手与头顶的光束互动,听见旁边有人说:“其实这个作品比较平庸。”
她转头,看见一个留着半长头发的陌生男人,耳后夹一颗烟,身形很瘦,但有点过瘦了,显得不太有精神。
他见她只是笑了笑,继续尝试触碰那几道光,又皱眉道:“其实我看得出这个创作者对达达主义与波普主义的批判与承继,不过这种由观众个体表征组成的艺术符号,却没有内化于整个作品的建构之中,使得观众与创作者在时空上脱域。所以我说这个作品是极其平庸的。”
江微注意到他脸上的胡子没有刮干净,不过即使刮干净了,对这张脸的总体水平也没有多大助益。
刚刚他说的一长串话对她来说与外星语无异,她一个字也没听懂,只能礼貌地微笑敷衍道:“你说得很有道理。”
这人却以为她真心认同自己的高见,继续追问她知不知道Can't Help Myself。
短短几个单词在他的口中散发着一股咖喱味。他说的那件作品的中文名叫“难自禁”,她在网上刷到过,画面中一台机械臂永无止尽地清理自己身体里流出的机油,让隔着屏幕的观众都看得喘不过气。
但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眼风不自觉地飘向了另一处。
心有灵犀似的,她又看见了林聿淮。
这是江微学生时代无师自通的本领,即使隔着重重人群,不论多远,她都能轻易找到他。她的视线和他的身影就像磁铁的两极,总是汇合到一起。
当然,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长得高且瞩目。
他旁边站着白芩芩,两人驻足在一件作品前攀谈着。
主要是她在说,林聿淮在听,偶尔点头,以示对她的肯定。受到鼓舞的白芩芩更加高兴,那张漂亮的脸上神采飞扬。
没想到他们这么快便一起约会了。
想到这一点时,江微神情一暗。长发男顺着她的目光发现了林聿淮,在看清了那个男人的样貌之后,他不由地失望。
人群中的男人有着全天下庸俗女人都会欣赏的外表,他本以为他面前的这位清逸出尘的女士,能够表里如一地不落窠臼,欣赏到自己表里不如一的高尚灵魂。
他本来正打算以Can't Help Myself为切入点,好好地和她聊聊像他这类后现代艺术家,在当代社会经历的难以言说的寂寞,以及这个世界对他的规训,并邀请她到附近的快捷酒店坐一坐,深入地探讨如何实现人与艺术在现实基础上的和谐。
没想到她竟然同全天下庸俗的女人一样,被那种庸俗的男人吸引。
于是江微在他眼中立即变得面目可憎起来,他觉得自己不俗的灵魂受到了侮辱,没同她打一声招呼便转身离开了。
这时江微的大学同学出现在她身后,看见她望向的地方,问:“认识?”
她收回目光:“有点眼熟。”
“那倒正常,这姑娘前段时间刚加入我们团队,这场展就帮了不少忙。你可能在电梯里见过,所以面熟。”
这么看来,林聿淮确确实实是为白芩芩而来的了。
这一信息同时让她感到烦躁。林聿淮前脚才到她公司做法律顾问,后脚白芩芩又来了。
这些人一个接着一个地在她的生活里登场,搅得原本平静的生活又开始乱七八糟。
没过多久,林聿淮也发现了她,她与他的眼神一经接触,便立刻扭头拉着同学走开,边说:“我什么都看不懂,你给我讲讲吧。”
上午同学陪她逛了逛,表示自己中午还有事要忙,晚上再一起吃饭。
恰好江微也有一家想自己去尝尝的餐厅。
她拿到票后发了条微博,问办展的美术馆附近有没有什么美食推荐,一位熟识的同学带图给她评论,江微很捧场地回复说看起来真不错,那就这家了。
两人暂时告别,江微独自到那间餐厅,实在不巧,又在门口碰到了不想看见的人。
世界真他妈的小,地球上七十亿人,光东江就有两千多万,想要躲的人,偏偏次次都撞见。
白芩芩在林聿淮身侧,同她热情地打招呼,问你怎么也在这儿,并邀请她和他们一起吃饭叙旧。
“不了,你们吃吧。”她微笑回绝,抬脚打算离开再另找一家。她相信他们也只是客套,不会真的想要一个外人来打扰他们的约会。
不出意料地,白芩芩顺坡下驴:“好吧,那你一个人……”
“一起吧,”她的话突然被打断,两个人同时看向出声的人,林聿淮却看着江微,“昨天我哥想托我问问你子懿最近上课的表现,一起吃饭聊聊,怎么样?”
江微对工作称得上一丝不苟,在其位谋其事,至少不想被人指责不敬业。
即使教书只是一项兼职,她也不忘为人师应遵守的职业道德,家长要谈话,她当然必须奉陪。
只能同意了他的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