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人称

作者:矮山

这场对话中止于护士过来通知手术的消息。

她说她不是那个意思,而她对此究竟是个什么想法,最后也没跟他说明白。

或许是因为她自己也想不明白。

跟随着乘电梯下来,江微边走边对他说:“手机就放在外套口袋里,你知道……我妈这人比较喜欢搞突然袭击,要是她打电话过来,你直接挂掉,回条短信说正在开会不方便接就行,我常用的那几句模板就存在短信备忘录里。哦对了,上次我跟他们说最近都在外地培训,没提过住院的事,你一会儿可千万别说漏嘴了。”

开始时还有些有气无力,到后面语速越来快,这些话自然地从口中流淌出来,旁人听了,只会觉得她头脑冷静。可实际上,她甚至都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此时正在说什么,又为什么要这么说,仿佛是出于生理上的条件反射,鹦鹉学舌般地复述出来。

也许只是因为想要在这之前找个人说几句话,交代些内容,好像这样才能对得起接下来这件事情的重大程度,以求得一个安心。

可惜事与愿违,交代过以后,心里也并没有松快多少。

“好,”林聿淮答应下来,“我不会透露出去的,你放心吧。”

说完这些后,已经快要走到手术室的入口,旁边有个“家属勿入”的提示,听见医生叫她的名字,她往前走了两步,忽地又顿住。

“怎么了?”

他清楚地看到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由于这场病,这段时间她的饮食不算很好,显得如今格外的瘦。病服耷在一具单薄的身形上,领口里露出一截削长的脖颈,给人感觉让风一吹,就能被带走似的。

他的喉咙不由紧了紧,只能尽力不显露出来,语气还是柔软的,带着点宽慰,温声问她:“是不是有点害怕?”

“没,就是忽然有些冷。”她缩缩肩膀,以表示确实如此。

林聿淮看出来这不过是个拙笨的借口,却没有揭穿她,只是道:“那就好。”

她点了点头,暂时没想到还能再说些什么,正要抬脚离开,就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忽然上前一步,向她张开双臂。

下一秒,就被搂进一个宽阔而温暖的怀抱里。

江微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无所适从,身体在原地僵了僵。他的动作很轻柔,然而这个拥抱却很结实。

他一手虚拢着她的后脑,在那一片头发上轻轻拍抚,声音在近在咫尺的距离响起:“不用怕,就当是睡一觉,我等你出来。”

他本身个子就高,她只堪堪到他的肩膀。林聿淮此时应该是低下了头,江微能感觉到他的发梢贴在自己脖颈的皮肤上,安静的呼吸自耳后擦过。甚至都能听见他的心跳声,均匀而有力,一下一下,让她渐渐放松下来。半晌,她觉得似乎有一滴雨落入自己颈窝,湿润的,带着潮热的水意。

可是很快就消弭不见,短暂得像是一个错觉。

江邈今天要出门诊,小高和赵乾宇都不在,当中除了凯瑟琳代表公司同事来探望过一次外,这些天里她见过的人,用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人生在世,来来往往要认识那么多人,有些相识相知,有些匆匆一面,江微没有想到,在自己生命中第一次手术的这天,身边唯一陪着的人竟会是他。

命运是个投机取巧的编剧,只肯吝啬给有限的人物以戏份,而将那些出场过的角色反复使用。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当年同她一起做题的人,现在也在陪她做手术。

这个短暂的拥抱结束后,他松开手臂,江微也向后半步,从他怀里退出来,轻声说我要过去了,出来见。便转身跟着医生离开。

林聿淮看见她半途不忘向自己挥了挥手,在通往手术室的走廊尽头消失,没有再回头。

后来的时间该如何打发过去,他已无暇盘算,只是觉得时间从来没有这么漫长过,而家属等候区对面显示屏上的“手术中”几个字,也从未蕴含过如此复杂的意义。

在手术之前,他在网上搜索了许多相关信息。在林聿淮还算年轻的生命里,自己身体健康,无灾无病,父母都大体安稳,老爷子更是一把年纪了仍精神矍铄,身边没人遭遇过什么不测,更从没有过照顾病人的经历。他在各类社交平台上都看到说胆囊切除不是什么大手术,切了以后甚至不会影响公务员考试体检。他先前听说自己一位远房舅公,患癌后切掉了三分之二个胃,从此只能吃流食,每天都是稀汤寡水,别人都说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盼头,结果人家不也好好地活到了现在,去年甚至还来东江旅过一次游。总的来说,这不是一件大事,他原模原样地向她这么解释,却不仅仅是在安慰她,同时也是在对自己说。

可偏偏他现在打开手机,给他推送过来的都是什么手术意外破裂出血,要么就是病人现身说法说切除后追悔莫及,他低声咒骂了一句,长按电源键关了机,随手扔在旁边的座椅上。

等待的过程中,在煎熬的来回踱步间想起什么,居然很不合时宜地生出一点庆幸,庆幸好在他之前就把那枚戒指交到了她的手里,否则在发生这件事情以后,她大概又要以为这是他对她的同情。

他求婚的这个举动虽突兀,却并非是一时的冲动,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在过往的时间里,他不止一次地想要将那些想说的话坦诚布公,可是因为害怕面对那个失败的可能性,一次又一次地延宕下去,直到最后将一切都搞砸,才知道追悔莫及。

也正因为此,等他再次站在同样的路口,面对相同的境遇时,看出来她的去意已决,才会决定放手一搏。

其实到现在,他心里仍在打鼓,可是除此之外,再也别无他法。

他从前不是没有萌发过试一试的想法,只是由于种种原因,在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前,他就先被她宣判出局。

那天是一个冬日,正值寒假,林聿淮上个学期的最后一月过得很是煎熬,此时终于能够避开那些来自身边同学不言而明的眼神,正准备在家好好休息几天,却早早地被母亲唤起来,让他和家里的阿姨一起帮忙参谋该系哪条丝巾,准备去参加下午的同学聚会。

自从林母初中毕业以后,便再也没有见过从前的那些同学,这回也是机缘巧合,她们初中班上的班长在渝城当地开了间饭店,承接婚宴酒席,后来赶上市中心的老城区改建,歇业了一批大店,将人家的生意盘接过来,由此渐渐地发了家。

又如常言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阔了之后,便要摆阔,这摆阔的对象亦有讲究:既不能太亲近,否则就要有人借机打起秋风;又不可太生疏,不然难以引起今非昔比的妒羡之情。在一番精心裁夺之下,这显摆的对象最终圈定在自己初中的那批旧相识上。

当时那样一座乡下的小镇,所有学堂拢共加起来都屈指可数,而能够考得起高中的人更寥寥无几,因此许多人最后的校园回忆便定格在初中。那时还远没有到几十年后学历焦虑如此盛行的地步,大家都没有学历,便不会焦虑。反正不论是子承父业地下地干活,还是扬眉吐气地进供销社,都并不要求除识字之外的其他技能。

而林母和她当年的同桌蒋志梦,则是扬眉吐气者中最为得意的两人。

这两位过往人生中的最后一任同桌,眼下也并排坐在一起,却不免显示出命运的阴差阳错来。

如今过去二十几年,两人的境遇已是天悬地隔。一人春风得意,一人时乖运蹇。春风得意的那人正在酒桌上把酒言欢,左右逢源吹尽暖风 ,而另一个则有点门庭冷落乏人问津的意思。即使这位曾百里闻名的美人到今时今日仍是美的,只是美得有些寂寥。

二人从无什么过节,交际更无从谈起,几十年光阴的洪流足以将一切交情冲淡,到头来还得靠聊各自的家庭和近况。就在她们干巴巴地问询过几句后,竟然发现两人的孩子都在一中上学。

气氛一下由寒暄转为热络,林母一提及自己儿子,没有不舒心的道理,还将手机里拍的照片给对方看,画面里是林聿淮去年在学校跨年会上表演节目。蒋志梦看过之后,可能是女孩家长的缘故,她总觉得这男孩子长得确实俊朗,可实在是太俊朗了些,最是容易令这个年纪的女孩们耽溺忘形误入歧途的那一类。然而毕竟是人家儿子,这话她只是憋在心里,面上依旧不吝赞美。

不过女儿学校有这样一个明星人物,倒是从没听她提起过。

一想到这里,蒋志梦便略略放下了心,无论如何,自家女儿总归不会是误入歧途的那一个。

这一夜酒席结束,林母玩得上了兴头,加上喝掉半瓶红酒,激动之情难以纾解,便拍桌放言下次同学聚会她来做东,拉着蒋志梦的手让她再来做客,并且要求一定要带上她那闺女,让两家人都见上一见。

高三下学期刚开学没多久,她记得清楚,那日是星期六,江微下午放学回来,发现蒋志梦站在客厅的穿衣镜前描眉毛,身上套的也不是上班的制服,而是一件从箱底翻出来的夹棉旗袍,披上一件仿动物皮草的黑氅,仍不减当年的风姿。

蒋女士美的时候并不罕见,且常常是轻而易举,如同一件文物,愈老而愈美得令人称奇,但美得如此郑重的情况却实属少见。出于好奇,江微出声问了一句,却得到一个更为少见的回复:“走,书包放下,带你出去吃饭。”

在去公交站台的路上,蒋志梦忽然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叫林聿淮的男孩,江微心里咯噔一声,吓得肉跳,还以为是自己被发现了什么,脑中飞速编排着对策,嘴上支支吾吾的:“就是......我的一个同学啊。”

蒋志梦倒没有显出多心的样子,只说:“是吗?那还真是巧了。”

很快,江微便知道了这个“巧”指的是什么。

的确还真是巧了。

这是她半年之内,第二次站在林家这幢房子面前。再一次踏进那扇黑漆铁艺的大门,步行穿过半片院子,眼前的一景一物都相当眼熟,只是相较于上回,此时天还未全黑,能将园子里的景象清晰地尽收眼底,即使现下还未开春,风林簌簌,也别有一番凄清之美。

江微却很难抱有什么欣赏的之情。

沿着那条石子铺成的蜿蜒行路走到尽头,便看见林聿淮在门厅帮母亲接待客人,从身旁的橱柜里拿出一次性拖鞋和鞋套,一个个发给前来的宾客。江微缩在一群人的最后边,还没想好怎么同他打招呼。

说“好巧啊”,似乎不太对。说“好久不见”,似乎更不太对。

等前面的人都鱼贯而入,那半个鬼鬼祟祟的脑袋才全露出来。林聿淮半倚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淡声道:“你要是特别喜欢站在门口吹风的话,那我只好舍命出来陪你了。”

江微这才干笑了一声,一步三挪地过来,半只脚踩上那张波西米亚风格的地毯。

见她磨磨蹭蹭走到自己面前,他正准备弯下腰帮她套上鞋套,结果差点又把江微吓得往后一跳,“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说着要从他手里接过来,然而对面那递来的手半途一转,又收了回去:“算了,要不你换鞋吧,这样上楼下楼的也方便些。”

她想着我本来也没打算在你家上楼下楼,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双新的拖鞋已经摆在自己面前。

她正犹豫着,听见他问:“怎么还不脱?”

紧跟着又是一句:“还是你是想让我帮你换?”

江微当然拒绝,脑袋晃得能把辫子甩出去,眼疾手快地松开鞋带,踩进那双白色一次性拖鞋里,往前跨一步站在了他家地板上,一气呵成完成整套动作,没给他留出插手的机会。

进到客厅里,他们两人第一眼望见的却都是蒋女士,大概是因为那件旗袍和黑色大氅太过惹眼,将所有目光吸引了过去,风头甚至压过了今天的女主人。

她在自鸣得意的同时,不免也有些理亏,思量着是否有些喧宾夺主,不肯承认自己本就存了这样的心思。

席间为了缓和气氛,蒋志梦主动同对方的儿子客套起来:“小林,我听说咱们家微微和你是同一个班的同学啊?”

林聿淮正拿着水壶帮每一位客人倒茶,听见这个问法,手上动作顿了顿,抬头扫了一眼身旁,才回道:“阿姨,我和江微做了三年的同桌。”

江微就坐在他身侧的椅子上,捧着手里那只方斗杯研究得格外认真,差点没把脸埋进去,即使那里面除了水什么也没有。

蒋志梦倒是没想到这一层,心里怨自己女儿什么都不往家里说,尴尬地笑了笑,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和你妈当年也是同桌来着。江微,你可要向人家看齐,你们同桌之间多互相帮助嘛。”

“哎,我第一回 听说的时候也觉得巧呢,”一直冷眼旁观的林母忽然发言,不咸不淡地插了句,“不过么,互相帮助倒谈不上,聿淮在学习这方面,还是能够让我放心的。”

身为家长,只要孩子在成绩上短人一头,其他地方再怎么比也只能是无足轻重,何况人家也并没有能比过去的其他地方。蒋志梦被噎得脸白了几分,也不得不承认这话的确符合客观事实,只好忍气吞声,将这口气咽下来。

反正今天她也早出过了一口气。

而被卷入这场无妄之灾的江微则没有这么好的心态,林聿淮在一旁看见她从耳后渐渐红到了脸颊,手里的杯子拿起放下,里面的水还和刚才一样多。

他想了想,忽然开口道:“江微,今天发下来的试卷我有篇英语阅读不太懂,你方便帮我看看吗?”

她听到后愣了一愣,这还是林聿淮第一次向她提出这种要求,因此还没在脑子里过一遍,嘴上先本能地答应下来:“好啊。”

于是林聿淮帮她收拾好碗筷杯盘,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席,向客人起身离席,他领着江微走出餐厅,到客厅外的旋转扶梯,一前一后地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