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聿淮打开房门,示意她进来。房间很大,装潢是明亮的浅色系,更显得空间开阔,半边地板都铺着地毯,显出先前让她换鞋的举动很有先见之明。
这虽不是江微第一次造访他家,却是第一次进他卧室。林聿淮让她随便坐,她首先走到书桌前,去看那摞书上放着的英语试卷,可翻来翻去,也没找到究竟是哪篇阅读把他给难住了,上面的字虽龙飞凤舞得有些潦草,却挑不出什么错漏来。她只好将那张卷子放下,林聿淮打开桌旁半人高的冰箱,拿出两瓶饮料,伸手递给她一罐。
江微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并感叹于他卧室里的一应俱全:“你家的层高可真高啊。”
林聿淮被这句话逗笑了:“我还是第一回 听人这样说。”
“这不是很显而易见的吗,”她指了指对面偏高的位置,“甚至都能在墙上装一个篮球筐上面还有空余,你到底是多爱打篮球啊?”
林聿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哦,这个啊,还是很久之前弄的了,因为小时候身体不太好,我爷爷怕我长不高,请人来装了这个,让我自己在家没事练练。”
江微转头打量了他一眼,发现自己目光平视刚好能越过他的肩线,“那你爷爷也算得偿所愿了。”
林聿淮见她仍在观察着面前那道墙,突然问道:“你想玩吗?”
她的第一反应是否认:“可我不会啊,我连投篮都投不进去。”
她说的是实话。江微这人天生没什么运动细胞,幼儿园起玩拍皮球都拍不过其他小朋友,更遑论这种目标顶她两个高的项目。她甚至想起小学时很是流行了一阵踢毽子,不过相较于踢这个动作,她还是更善于搜集各类漂亮的羽毛和石子,用细绳和胶水将它们扎起来。后来发展到承包了班上所有女生的毽子,才没有被其他人排除在外。
“没关系,我可以教你,”他说着不知从哪变出来一颗篮球,“要不要试试?”
江微不愿在他面前露丑,本欲推辞说这个点挺晚的了,有可能会扰民,但是随即想到这里是别墅区,非要说扰民,大概也只能扰到周边没冬眠的小动物。
这样干坐下去也不是个事,她想了想,只好放下手里的汽水,跟着他走到对面的篮筐前:“该怎么学?”
他的房间虽大,里面的陈设却很简单,只有桌椅床柜和一些常见的家具,唯一随意的大概只有地上躺着的一只琴包。其余东西都归置得齐整,几乎没什么杂物,因此有一小半空间都是空荡荡的,的确是很适合用来运动。
男生教女生打球也不算稀奇,不过她平时都是体育课经过学校篮球场才能看见,而在人家家里进行这项活动的,还是头回见。
不同于其他学校,一中向来只抓成绩,其他方面不怎么在意。据传本校校长的理念是只要用补课时间占满全部课余时间,学生们便不会有空闲去早恋。
这个方法某种程度上确实奏效,然而早恋就像春空中飞扬的草籽,稍不留神就扎进土里,随风生长成一片原野。男女同学们之间借着学习和运动的理由实则暗流涌动的情况一直屡见不鲜。
就在江微鼓起干劲尽力使身体协调的过程当中,林聿淮站在一旁看着,忽然冷不丁地来了一句,“我妈说的话,希望你别介意。我爸一直在外地做生意,今年年都没过完又飞走了,所以她心情不太好,也不是故意要为难你。”
江微抱着球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在说刚才两人母亲之间的争吵。
其实她原本也就没放在心上,何况她认为他妈妈说的也没错,以他的成绩,的确是没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她非但没生气,相反还挺感激他给自己递的台阶,不然在那儿冷上几分钟,才真的令人尴尬。
她无所谓地摇摇头,“没事啊,你不说我都快忘了。”
林聿淮却不肯轻易让这事就这么过去,看着她的眼睛:“你不会因为这个对我产生什么意见吧?”
“怎么会呢?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像也没到摇摇欲坠的那个地步,你别想这么多。”她甚至调转话头,反过来开始劝解他。
林聿淮耸了耸肩,“谁敢保证呢,毕竟我也是到今天晚上才知道你从没向你妈提起过同桌是谁。我说怎么之前家长会时,阿姨看见我跟陌生人似的,原来我和陌生人也没什么两样。”
江微看着他那副装作无所谓,实则话里话外都十分在意的样子,心下觉得好笑,面上摆出严肃的表情,一本正经道:“那我告诉你个秘密吧。”
“什么?”
江微高深莫测地向他招了招手,林聿淮不明所以,还是听话地弯下腰凑过来,她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其实我妈看你也挺不顺眼的,上次同学聚会她碰见你妈,看见阿姨的手机屏保,回来跟我说你一看就不是省心的主,背地里不知要影响多少好人家的姑娘呢。”
林聿淮听出来她又在胡言乱语来转移话题,也便笑了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于是两人继续毫无芥蒂地练习。
几十分钟后,事实只是再次证明了她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整个过程中,进球最多的情况还是林聿淮向她示范如何投球,而她本人只起到了一个减少篮筐使用寿命的作用。
半个小时下来,她终于失去耐心,在今晚不知第多少次去捡球时,脚下步伐一转,筋疲力尽地瘫倒在一旁的小沙发上,发表投降宣言:“要不你还是放过我吧,我真的不行了,好累啊。”
大冬天的,硬是给她逼出一身热汗。
林聿淮见她就这么放弃了,也将手里的球往外一抛,走到她跟前,“你这人怎么半途而废呢?”
江微渴得没心思回复,随手从身边的桌上抓起瓶水,猛灌了一口,纾解了喉咙的干涸,才发出一声喟叹,有气无力地回他:“我这叫及时止损。”
等她说完以后,他却没有接着往下说什么。
江微又抬手喝了两口,意识到有点不对劲,拿起来看了看瓶身,发现是林聿淮先前喝过的那瓶冰红茶,不好意思地偷偷放下,又不露痕迹地往里侧推了推,想装作无事发生。
他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别过脸去,也想当作没看见。她仰起头,发现他正逆着光站在自己面前,天花板的灯在他后方,被身体遮去大半部分,因此面容模糊得看不清楚,然而线条却被勾勒得明晰。随着那一声轻咳,喉结上下滚动,透过那点暧昧的光线,她看见他的耳廓似乎染上几分可疑的红。
江微想着想着有些走神,思维不知又发散到哪里去了,周围的声音也随之消失,直愣愣地盯着他的侧脸,直到被对方提高声音唤了一句,才猛然回过神,“啊?你说什么?”
林聿淮叹了口气,“我问,你想不想出去?”
“出去干嘛?”
他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椅子上累成一滩的她。江微此时仍没完全缓过来,脸颊因运动而泛起一片红晕,鼻翼翕动地喘着气,胸口也随之同步,起起伏伏。
他停顿了一下,“我……算了,我也不知道,你要想继续呆着也行。”
江微思索了片刻,也没有答话,就在林聿淮以为她是用沉默拒绝时,忽然听见她说:“等等,我倒是想到一个地方。”
约莫半分钟后,两人再次出现在楼下,经过客厅的时候,被还在聚在一起聊天打牌的林母叫住:“你们干什么去?”
林聿淮左肩上单挎着只黑色书包,在门口松松垮垮地站着,若无其事道:“有本借的书快到期了,到图书馆还一下。”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江微见机行事,混在里面跟了句“我也一起去”,蒋志梦手里的牌正在定庄的关键时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她自行其是。
有惊无险地溜出来,他到院子里推出那辆自行车,带着她一起离开。
渝城面积不大,整座城加起来不过四个区,林聿淮家坐落在主城区的边缘,地势要稍高一些,身后是层叠掩映的连绵丘陵,隔着清澈的晚风遥遥眺望,能将远处街区星光点点的灯火尽收眼底。
他们顺着沿山公路往下,傍晚将尽,远处的天空呈现出渐变的色调,由橙粉到青绿再到深紫,最后至于头顶深蓝的穹顶,像是从电影里裁剪出的片段。因为是下坡路,前进的速度很快,依次排列的路灯在身边飞逝,没过多久,周围的景象也逐渐繁闹起来。
“所以我们要去哪?”他问道。
“往我家那个方向走就行,你应该认得路吧?”
“当然认得。”
从他家里一路出来,入眼就是那条滔滔奔流的渝江,几十年来默然倾淌,支撑起这座南方工业小城,使它自茫茫群山中走出。循着河畔一路向北,经过那座连接起江水两岸的大桥。临近水域时,岸风骤然变大,裹着冷冽水意扑在面上,卷开行人的没来得及拢紧衣襟围帽。
“你冷不冷?”
“还好。”
这座桥是江微上学的必经之路,每天都要走一遍,平时真不觉得多冷,现在坐在车上才发觉,原来桥上的风这么大。
她没多心,直接将心中所想如实说出,顺便再恭维了一遍他如今的车技越发平稳。
林聿淮听过以后,闷不作声地垂头,脚下猛踩踏板。
她的话使他想起一些不太乐意去回溯的事情。
上学期临近尾声,离他和白芩芩约定结束的日期所差无几,就在林聿淮心下感到轻松之时,那天下午放学,白芩芩忽然又找到他,说自己放在书包里的药丢了,现在已经这么晚,药房又快要关门,不知能否请他骑车带她去一趟,应该能赶得上时间。
“你可以去找你的朋友。”言下之意是他们的关系似乎没有好到这份上。
“可是班上知道这件事情的只有你,我不希望散播出去,让别人用同情的眼光看待我。”
由于她哭得实在难堪,身边经过的同学无不侧目。虽然她自己说并不需要同情,出于人之常情,林聿淮还是生出点恻隐之心,只有答应下来。
而这件本是出于好意的事,那日不知被谁撞见了,后来竟然越传越离谱,变成了林聿淮每天接白芩芩上下学。
开始时是一个人这样说,当这人和别人提起时,对面了如指掌地点点头说啊这事啊我也知道,再接下来突然冒出许多人,都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
三人而成虎,对此他百口莫辩。
再三的否认都不起作用,后来他索性直接避而不谈,然而他心里一直期待着江微会私底下问他,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样或许他能设法避开白芩芩生病的细节,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惜她从来没有。
江微见他不说话,也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最近那出闹得沸沸扬扬的戏码。就在前几周,这学期刚提前开学补课时,白芩芩就去办公室找到老陈,说自己由于身体原因决定出国,这话很快传到班上同学的耳朵里,并递到林聿淮跟前,问他道:“白芩芩要出国念大学,请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当时正伏在桌前写卷子,闻言攒起眉心,信口回了句:“我为什么要知道?跟我也没多大关系。”
于是这便成了白芩芩狠心断情绝爱,林聿淮情痴蒙在鼓里的铁证之一。
江微以为他是被戳中了隐痛,毕竟前一个坐在他车后座上的女生还是前女友,如今旧事重提,当然难免勾起伤感。为了报答他今晚餐桌上的解围,她便顺着刚才的话下了个坡,“白天其实没什么,不过到了晚上还是有点凉的。”
“其实——”
“其实什么?”
“没什么,”他止住了这个话题,不愿再过多纠缠,说,“我包里有围巾和手套,你要是冷的话可以拿出来戴上。”
眼下才刚开春,空气中的寒意依旧盘桓,夜晚的料峭凉风未减。街边的树倒是开始生出新芽,去年的那茬旧叶已凋了小半,行经的车轮从上面碾过,发出吱吱嘎嘎的脆响——南方的春天是自落叶开始的。
林聿淮背着的那只包早就到了江微怀里,她坐在他身后,伸手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取出那副对她来说略显宽大的装备,却道:“我真的还行,倒是你在前面挡了这么多风,要不然还是给你吧。”
在说话的同时,为了省事,她妄图从身后直接替他将围巾缠好,却差点把他的眼睛蒙住,七扭八歪地骑出去十几米,由于害怕两人都摔倒,林聿淮按住刹车停下来,无奈道:“还是我自己来吧。”
为了让他空出双手,江微也从车上蹦了下来,替他扶住把手。
除了换叶的序曲,眼下唯一开了的只有迎春花。一旁小区的墙外清一色种的都是。成串的小黄花缀在油绿的枝条上,垂成一片葳蕤的瀑布,开得野蛮随性,气势汹汹。
路边的灯光下,林聿淮随手在胸口打了个结,勉强遮住空荡的脖颈。光晕外探进来三两枯枝,背后的黄花偶尔落下来一朵,飘出去几寸远。
夜风一吹,便有些寂寥。
他又拿上那双手套让江微戴上,说她扶着车边容易手凉,江微想着时间可能来不及,也就没有再推辞。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他才终于感到满意,“好了,走吧。”
重新上路后,根据江微接下来的指示,两人沿着一条逼仄的小路进去,经过一所他从未听说过的的学校,最后停在一幢灯火通明却门庭冷落的大楼前。
林聿淮在一旁把车停好,抬头缓缓念出那几个字:“工人电影文化馆。”
转过头来问她:“这是什么地方?”
“进去你就知道了。”
他只能跟在她身后,保持步调一致。只见江微轻车熟路地推门进去,到售票窗口探了探脑袋,见里面没有人,有点沮丧地回来,说:“要不然我们直接进去吧。”
他们进去的时候,银幕上的《庐山恋》刚好接近尾声。影厅里空无一人,他们在中间的区域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最后的演职员表被人为地直接跳过,大约又等了十来分钟,音响里响起一阵钢琴乐声,黑白的画面徐徐展开,上面出现了一位他颇为熟悉的女演员琼芳登。他某年假期在家闲来无事,将希区柯克的电影全都找来看过一遍。
而今天放的却不是那部闻名遐迩的《蝴蝶梦》,而是一部对他来说有点陌生的改编作品。
将近两个小时的黑白电影,同小说近乎一致的故事情节,老式的台词,老式的妆造,就连男主角死去的方式都带有浓重的传统贵族色彩——决斗而死。如同坠入一场扑满灰尘的、陈旧而迷离的幻梦。
放映结束后,两人的情绪都莫名有些低沉。江微没有再去售票窗口找管理员打招呼,心里仿佛装着什么事情,直接从里面走了出去。林聿淮跟在旁边,想要同她搭话:“这电影我是第一次看,没想到还挺感人的。”
“是吗?我倒是不怎么喜欢。”她有些心不在焉地答。
实际上她也确实不太喜欢,当然也包括茨威格的那篇小说。
林聿淮见她不感兴趣的样子,便换了个其他问题:“我从前都不知道还有家电影院会放这些老片子,你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经常来,每次放完固定的片子之后,放映员都会自己找来些国外的老电影播。”
从那时起,在每周六晚上和每周日的下午,林聿淮和江微便会常常出现在那家电影院里,却并非是事先约好,只是总会恰好碰上。也不是每次都坐一起,林聿淮喜欢坐在偏后的位置,江微喜欢坐在靠前的位置,因此时常默契地分开来,隔着中间几排座椅,互不打扰,安静地看完整场。
随着时过境迁,上世纪的作品如今大多已完成了经典化的过程,因此大部分还算看得过去。不过偶然也会碰上极烂的片子,江微本来还在呵欠连天地打盹,面前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她实话实说:“挺无聊的。”
“那走吗?”
他们从电影院里出来,漫无目的地四处逛游,下午的天气往往极好,疏朗的阳光穿过他们之间的空隙,将肩膀与肩膀的距离拉得无限的近,又无限的远。有时连看两场出来,恰好快到饭点,于是他们就随便找一家摊子坐下撞运气,好吃难吃都会碰上,街头巷口小门楼,数不清一共品尝过多少家。餍足之后,再一起回到学校,让晚自习给这一天画上完美的句点。
而对林聿淮来说,那段日子回想起来,却像隔着一层渺然的烟雾,始终都看不真切。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飞来的一段光阴,钻进他的生活里,筑成了巢。那是他十八岁的后半程,人生最重要的考试近在眼前,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天地从指缝间漏去,而那本该辛苦得令人刻骨铭心的备战生活,后来他竟怎么也想不起来。
在有关于高考的回忆里,他忘掉了那些公式,忘记了每次模考的排名,唯独记得的却是那些默然无声的黑白片段,像是从弹奏着古老配乐的钢琴键上截取下来,又像从墙角钻出的草叶,细小而引人瞩目,顽固地开在他生活的缝隙里。
许多年后,有一部意大利高分老片在国内重映,彼时陪他看过那些电影的人已不在身边,林聿淮独自一人买了票,坐在最后一排看完近三个小时,中途其他观众都提早离场,唯一剩下来的那个姑娘还在座椅上睡着了。而他目睹了那座残破的天堂电影院在轰然声中倒塌,看完那段由各式接吻片段连串起的荧幕内外的人生,直到最后厅内灯光大亮,仿佛回到现实世界。
保洁阿姨进来打扫卫生,睡着的女孩儿也被叫了起来,离开时莫名地向后张望几眼。他却迟迟没有离席,只觉得恍若隔世。
那是他生命中最难以忘怀的一段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