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人称

作者:矮山

气象局发布寒潮预警的这天,江微把徐南天叫出来吃先前约好那顿饭。

上周从律所回来,她拿着徐南天整理好的材料,把他解释给自己听的话又原样对人事陈述了一遍,后面公司果然对此事再绝口不提。

出于感激,江微把这个消息分享给徐南天,说要请他吃饭。

新闻里在播送着天气预报:由于极地涡旋南下西伯利亚,预计我国中东部地区将出现大范围降温,本市或将迎来春天前最后一场雪,请市民们做好保暖工作。

下班前,江微把围巾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凯瑟琳问她干什么去,两人还是经由她认识,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便如实以告。

“你们聊得怎么样?”

“挺好的啊。”

她并未说假话,如果没有他,这些糟心事不见得会顺利得如此解决。

凯瑟琳欲言又止,犹豫几秒,决定选择不告诉她那段前因。

她原本早就打算介绍他们认识。那时候江微身边迟迟不见动静,她和人聊天时又辗转得知徐南天跟交往多年的女友分手,恢复单身,想着两人还挺合适,便有意从中撮合,跟他暗示了几句,还把和江微的合照发在朋友圈里让他看过。

哪成想后来人家的桃花一朵接一朵地冒出来,她也识趣地不再提了,若不是因为这档子事,恐怕两人至今都还没见过面。

其实凯瑟琳的想法不是没几分道理,她自以为看人还是很准的:这两人条件、性格和外貌都算相配,又是一个地方出来的,不论从哪个层面都很合适,如无意外的话,像这样的男女往往在一段关系中走得最远。

而且仔细想想,徐南天各方面都和那个林律师有点儿像——长得倒是不如,其他地方更是差了一截,她觉着既然江微都见过顶配,想来其他人也再难入法眼,这事便这么不了了之。

其实不用凯瑟琳明言,江微也意识到两人之间那点相似,大约是一种职业共性。然而随着接触一日日地多起来,仅有的这点相似感也很快荡然无存了。

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样人。

和徐南天打交道时,她总觉得安全,如一个婴儿在襁褓里,不用有多余的顾虑。但每每跟林聿淮在一起,她却感到危险,宛如置身漩涡,离得越近,越被缠得深陷,逃脱出来的可能也微乎其微。

否则她也不会这么放心地同前者相处。

他们约在一家潮汕火锅店见面。因为抱着答谢的目的,江微本想定一家均价不菲的西餐厅,徐南天却说没必要,最近倒春寒,不如吃点暖和的。

冷空气来势汹汹,商场里冷冷清清,到店不用等位,他们直接进去找了个地方坐下。徐南天替她倒了杯菊花茶,杯盏里花叶瓣瓣分明,“这么说,你们公司决定不走仲裁了?”

“嗯,顺利的话接下来只要交接完工作就行。”

“这样最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去仲裁也难免费时费力。”

江微对他笑了笑,“真那样的话实在麻烦,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怎么会是麻烦?你又不是没付咨询费。而且既能赚钱,又能见到你,对我来说是件两全其美的好事。”

她脸上的表情有些迟滞,正不知如何回答,又听见他道:“每次看见你,我都会想起自己执业后的第一个委托人,也是女生,离职后和公司产生纠纷。那时候我才入行不久,虽然没什么案源,却对什么都充满热情,现在想起来还真有点怀念。”

江微知道徐南天是在试探,见她没有反应便及时换了话题。他就是这一点好,每当她一感到不适应,他都会很快察觉,不着痕迹地带过去,将对方从窘境中解救出来,充分照顾到每种情绪,实在是体贴入微。

这种体贴是训练有素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让人无可指摘。

吃完火锅,徐南天送她回去,开的是一辆沃尔沃。

小区允许陌生车辆进入十五分钟,但此时天色已晚,家家户户亮着灯,车位估计早就满了。江微让他送到门口就好,里面不好停车,正好自己下来走走消消食。

“我陪你吧。”

到下了车,江微才发现自己的手机冻关了机。

试图开机未果,她重新把它揣回衣袋里,再度抬头时,天空纷纷扬扬飘起了雪。

即使早听见过预报,江微仍觉得稀奇,“这个时节居然还有雪。”

“现在都不到三月,不过应该也是冬天最后一场雪了,等熬过这几天,想必天气才会暖和些。”

这个冬天好像格外漫长,感觉像是过了半个世纪。这场迟雪下得汹涌,仿佛要落满一整个暮冬,埋葬掉所有往事。

漆黑的穹顶之下,莹白的絮团摇摇而坠,循着刺骨的夜风,在半空中翩跹地打着转儿,一圈一圈,不甘地沉沦向大地,轻轻覆在朦胧的夜色上。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路灯下,光束自暗处照出一锥雪花飞舞,像一只剔透的水晶球。徐南天忽地顿住脚步,“你头上有什么东西。”

她不明所以地跟着停下,任由他拂过自己的发顶,轻轻一掠,摊开掌心,却是空无一物。

他笑道:“原来是片雪,现在化了。”

江微不自在地理理发丝,别到温热的耳后,正欲说点什么,抬眼的瞬间,视线落到某处,忽地呼吸一凝,到嘴边的话跟着滞住。

目之所及的不远处,她所住的那栋单元楼前,孑然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隔着重重密雪,与她目光相触。

不知林聿淮是何时过来的,不过他显然早就看见了她,以及身旁的徐南天。他的额发和肩膀上都落了层雪,忘记伸手拂去,两片黑如鸦羽的睫毛一闪,沉沉地盖住眸光,不辨明暗。

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徐南天也很快发现了他。

走到跟前,江微本想问“你怎么在这里”,一时却怎么都说不出口,还是听见他先问:“你现在方便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想和你解释清楚。”

“很重要”这几个字被他念得极重,仿佛是从齿缝里钻出来的,要嵌进骨肉里。

大概是天太冷了,她首先注意到他的嘴唇被冻得发白,接着才听到他微微打着冷颤说出的这句话,当下有些不忍,便让徐南天自己先回去。

等人走了,才转头问道:“吃过饭了吗?”

林聿淮对其他一切暂时都毫无兴趣,只想尽快找个地方和她好好聊一聊。

今天他结束约会出来,积了满腹的荒唐之言,第一件事就是马不停蹄地过来找她。遇上地面结冰,车子还半路抛锚了,打了保险公司的电话叫他们来拖车,却没有在原地等待,而是冒着风雪徒步过来,生怕多耽误了一刻。

可等到了她家门口,不仅敲门不应,电话也打不通,他甚至冒昧拨通了江邈和小邵的号码,无一例外都是联系不上。

一开始丢下车走路,他只觉得风吹得透凉,脑海中盘算着一会儿见到她的说辞,乃至假设起她听见后的表情、神态和动作,走着走着,身上渐渐燥热了起来。

可是现在又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真正如坠冰窟的时刻,是亲眼目睹她和一个陌生男人回来,两人肩并着肩,一路有说有笑,他还伸手摸了她的头发,而她并未表示抗拒。

某个电光石火的瞬间,林聿淮忽然想,自己是不是错过了太多事情,也许他们之间是真的无可挽回了,但下一秒又努力把这个想法驱逐出去——他不愿这样去想。

可愈是努力,则愈是失败,当人想竭力从心中赶走一个念头的时候,代表着这个念头本身就在心里扎了根。

纵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也是一时无言,林聿淮稳了稳心神,先回答了她的问题。她便说先吃饭吧,坐下来慢慢讲。

江微带他到附近的一家小店,店门不大,开在一间临街的车库里,整条路只剩这家还开着门。

走进去,一阵暖意侵袭,五颜六色的菜单挂贴在墙上,从招牌菜品可以判断卖的是粉面。老板和他们是同省人,东江人好食糯甜,难得有这样合胃口的家乡菜,她让他先坐下暖和一会儿,尝尝这家的排骨粉,雪里蕻和黄豆都是老板娘亲手腌渍的。

林聿淮却没有那份耐心,随意点过餐后,迫不及待地开口,尽数倾倒出来。

他要讲的事情说来话长,长得可以浪费掉一整夜的时间,把那些时间线路和细节细细琢磨,为此他还准备了无数套说辞,只为让她听得明白。

然而临到嘴边,竟不知从何谈起。

那天从城外返回,他打电话约白芩芩当面谈谈,她欣然答允。今天到会客室时一席盛装,面前却只摆了一杯白水。

他没有约在餐厅或咖啡馆之类的地方,或许是因为根本就怠于招待她。

林聿淮思前想后,既然江微喜欢的很可能就是自己,那当初她的表白也许并非传闻中所言。而与之有关的所有信息,他们都是从白芩芩那里听说的,要想寻找突破,自然也得从她开始。

开始她还试图抵赖,一口咬定当年的事和她无关。直到林聿淮递给她一只信封,示意她打开看看。

黄色纸袋里装了部黑色旧手机,没有上锁,里面保持着原装出厂设置,唯一不同的是相册里有她帮男友刷水发稿乃至于伪造市场交易的全部记录,水印直接显示来源于某营销公司内部。

手机里还装了个新邮箱,第一封邮件显示定时发送,收件人是某调查记者,另外抄送了几个自媒体,当中就有前些日子在网络上替她掀起骂战的那位博主。

见到这些东西,她才终于松口,承认是自己拿走了藏在报考手册里的那封信,又故意在其他人面前宣扬江微告白未果的事实。虽然这事实是经由她精心配置过的。

白芩芩辩称说自己只是想让她知难而退,倘若她真的足够喜欢他的话,怎么会因为这一点点小误会就畏葸不前?酿成这样的后果,其中固然有自己的原因,但若要究其根本,怎么也怪不到她头上。

“信是我拿走的,话也是我故意说的,但我也不后悔。”

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白芩芩走后许久,林聿淮还在原位坐着。

她的那番高谈雄辩当然没有影响他内心的判断,只是虽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却不像想象中那般高兴——

原来她果真是喜欢他的,一直都是。

原来就连那封信都是写给他的,除此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

他甚至以为这件事是江微不可言说的隐疾,所以才这样避而不谈,不愿去主动触霉头。

他们竟这样互相欺瞒蒙在鼓里,一晃蹉跎了这么多年。

就像冒险小说中肩负使命的主角团,苦大仇深地踏上曲折前路,受尽苦难,拨开重重迷雾,抵达故事的终点,才发现所寻求的终极奥义就藏在出发地一棵树桩里的羊皮卷上。

写成故事大概是很好的心灵鸡汤,然而发生在活生生的现实里,却不知究竟是可喜还是可笑。

在会客室里坐了不知多久后,林聿淮终于起身,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去找她。

——找到她,说清一切,说开这么多年的这么多误会,假如一切都还来得及的话。

他坐在她的对面,把这些繁剧纷扰的前因后果理出端倪,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语尽意穷之时,桌上那碗粉已经端上来许久了。

老板识趣地躲在后厨,防风帘自风雪外隔开一片宁静的空间。店里没有更多顾客,只有他们两人对坐。

江微一手托着下巴,侧着头,手上无意识拨弄着旁边装筷子的竹篓,期间没有打断,安静听完了所有内容。

林聿淮一口气说了许多话,最后一个句号落定时,才敢抬头看她,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出什么反应。

然而却失败了。

出乎意料地,江微并不如他所想象的那样悲喜交加,或是欣喜若狂。

冷光的电灯下,她的表情淡淡,辨不清是什么情绪,如隔着一层毛毛的玻璃,只余水中望月。

“说完了吗?”

太过平静的语气,无悲无喜。

他设想过一万种可能,唯独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心愈来愈沉地陷入泥淖,“所以你怎么想的?”

“我没什么想法,你呢?”

他重新开口:“我们已经错过了这么多年,还好现在也算来得及,不如我们重新开——”

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林聿淮,我想我们要不算了吧。”

他想说,不如我们重新开始。

她却说,要不我们算了吧。

林聿淮怔住,一双眼睛牢牢盯着她,仿佛要望进她的眼底,想要寻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什么?”

见她嗫喏不语,追问道:“你已经不喜欢我了吗?”

江微先说不是,顿了顿,又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们不够合适,没必要在一起。”

他今天所说的这些话,非但没能为她建立信心,反而摧毁了她一直以来企图麻痹自己的心理建设。

“什么意思?”

她双睫微垂,避开他的目光,“你看过《半生缘》吗?”

他放欲说点什么,她却没有要等来回答的意思,径自继续道:“我第一次读这本书的时候,只觉得张爱玲真是狠啊,为什么要给一对有情人安排这么多的折磨,为什么要让沈世钧错过这么多次救下曼桢的机会?是不是某一次他运气好一点,哪怕只有一次,是不是就能改变两人的命运呢?”

“可是等我重新再回去读,才发现原来是我太天真了,他们的命运是一早注定好的。他们处在热恋时,世钧就对曼桢说过,如果你有了其他人,我也要把你从他身边抢回来。可后来当他误以为她要和另一个人订婚时,却反倒心灰意冷了起来,想要从这段关系中退出。因此就算没有之后那些曲折离奇的情节,他们之间也注定会有这样那样的事情发生,让他们误会然后错过的。”

她吸了吸鼻子,鼻尖和眼角都有些泛红,努力对他笑了笑,“所以我们也是一样。其实你把我从渝城救出来的那一回,我还试过说服自己,哪怕你是后来才爱上了我,我也会很高兴的,只要我不再去管以前的事情。可是你现在告诉我不是这样,我才终于确信我们之间的确不合适。不合适的人在一起,无论如何相爱,也不会有好结果的。”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也随着她的话被一寸寸碾成齑粉,喉结滚动,滞塞半晌,才缓缓道:“你都没有试过,怎么就知道不会有好结果?”

“有些摆在眼前一望即知的事实,就没必要一次次地去验证了。就像你不能吃辣椒,一吃就会胃疼,何必去尝试呢?明知会付出代价且无法善终的事,不如就不要开始。”

林聿淮沉默地看了她良久,就在江微以为他被说动之时,突然坐直了身子,拿起桌上那瓶辣椒油往里倒,很快将面前的那份汤变得猩红油腻。

他拆开双一次性筷子,一语不发地开始咀嚼。

她看着他一点一点地解决碗里的食物,额头暴起的青筋直跳,象白色的皮肤上泛起隐忍的痛苦,脸颊到耳根都慢慢变得通红。她仰起下巴,努力控制想要流下来的泪水,“别吃了,你这又是何必呢?你刚才也说我们错过了这么多年,之前有太多的误会,现在一切说清楚了就能重新开始。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之间会有这么多误会,又为什么会误会这么多年?为什么换其他人早可以解开的心结,我们却要蹉跎到今天?”

他手上的动作一顿,江微接着道:“我说我们不合适,不是气话。倘若走到这一步都费尽周折,以后只会有更多的折磨在前面等着,就算真在一起,也不过是把过去发生的事再重演一遍罢了。我们在感情中都不够有勇气,两个都紧紧关着自己门的人,只适合做室友,永远也做不成恋人。”

他抬起脸,迎面与她对视,微红了眼眶,“你说得不全对,不是这样,至少你不是。你很勇敢,我才是那个胆小鬼。”

“现在我也是了。”她苦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