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

作者:岑清宴

桑妩颈间只剩一条璎珞。

金玉的质感触碰着肌肤,还是最为敏/感的脖颈,凉得她眼皮颤了颤。

更有一道幽邃目光,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将她这幅模样一览而尽。

他声音压在帐中,低低沉沉:“阿妩帮我。”

桑妩狼狈极了。

就算要帮他,也没说是这种帮啊……

那目光有如实质,滑过她面庞,璎珞,在那流苏垂坠处流连,蓄势待发。

从脸颊到锁骨,腾地升起一股热意,她越发觉得难受,想伸手将璎珞取下来,下一瞬,被攥着两只手腕,抵在了床头。

被衾顺势掉到了脚踏上。

招来越发长久的打量。

“郎君……好凉。”她识趣地扮乖示弱。

裴序正色道:“等会就不凉了。”

桑妩:“……”

待他身体贴上来那一刻,桑妩才知道那句“等会就不凉了”的真正意思。

他唇舌还带没完全退烧的温度,热得吓人。落在璎珞周围,一寸寸熨过,偶尔,也会将那坠着珠玉的流苏一并含入口中。

凉与热交织。

待他离开,含得温热的玉珠被气息拂得滚动。

“嘶——”桑妩倒抽一口气。

有一粒,嵌上去了。

手腕被他攥着,只能难受地挪动。

裴序看得眸光晦暗,伸手替她揩去。

只他指腹本就粗糙,偏动作也不疾不徐。

指甲刮蹭过,有意无意的。

细微的尖锐直接让她流泪。

裴序一直不愿看见她的眼泪,因有不甚愉快的回忆。唯此时觉得,很美。

红梅白雪,玉髓金缕,清泪滑溢。

般般值得入画。

他轻喘下,握住她的手,顺势蹭过腹间肌理。

夏天里的磐石一般灼人。

桑妩颤声:“我不会。”

“教你。”他哑声道。

今天他心情似格外好,便那个画像也没有影响到他分毫。

桑妩看进他雾气昭昭的眸子,深得吓人。

竟被蛊惑着,点了点头。

然她今天实在消耗太过,眼下,稍微一点触碰就能引起一阵抽气。

起初倒还能分神照顾体谅他,后来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一下下拂过,蜻蜓点水似,始终不到点子上。

裴序对她无可奈何,轻轻弹了一下,做个提醒,反倒激得她弓/腰。

就越敷衍了。

裴序气笑,故意晾着她。

他一直觉得,桑妩在床笫间是个很易羞的女郎,和她平素张口就来的甜言蜜语差别很大。

只今日,完全抛开了,察觉他的停滞,下意识自己追着凑了上来。

裴序顿了顿,重新吻下去。

又挤开唇缝。

桑妩心下一跳,没来得及出声,唇珠便被重重碾过。身上一阵阵泛麻。

这次裴序却未等待她平复,只知蛮力挤压那润泽的唇瓣。

他急而深地蹭着唇,一次次送上,舌尖勾缠着碎玉流苏下的那颗嫣红的圆珠,不舍得离开。

桑妩已经说不出话了。

仰着头,无声喘息,眼睫微微颤动,每一次,不自觉带出一串泪,鲛珠般清莹。

见这般美景,裴序眼眶愈发湿热。

便没有实质地满足,心里也觉愉悦。

这种愉悦,和白天里时是相同的,并且已经超出了他头脑负荷的范畴。深深呼吸时,气息都微颤。

发烧好似更严重了,因这热,脊背又出了许多的汗。

身前身后都溽湿,像是水中打捞上来的。从来喜洁的裴四郎,只觉桑妩实是个善解人意的女郎,一阵阵地给他降温。

裴序忽地站起来,抱着她去了书房。

桑妩只觉身下一凉,微微偏过头,透过朦胧视线,发现自己正躺在他的书案上。

那些多而整齐的文书、公文、字纸便堆在一旁。

她茫然:“……郎君?”

裴序烫得有些不正常。

不光体温。

他的目光凝着她,视线热/烫。

他放开她,伸手探至书架,取出一个指节大小的什么,有棱有角。

借着清幽月光,桑妩看清了。

那是一枚印章。

文人的私章,大多用来盖认字画、藏品。他撑在桑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似在欣赏最满意的作品。

桑妩隐隐猜到了他要做什么,但当印章真的落在他留下的痕迹上时,那微微湿润触感,棱角分明的疼痛,还是让人说不清地头皮发麻。

“阿妩……你也看,”裴序掰过她的脸,对着月照下的琉璃窗,声音哑得不像话,“般般入画。”

气息拂过耳廓,麻得不行。

窗外月色皎洁,汀洲朦胧,窗边映照的,那枚刻着他姓名的章记——

印着胭脂泥,是比心血还要嫣红的殊色。

他的私章。

他裴明伦的。

“阿妩,很美。”他抚着她的脸,夸赞。

一时不知是在说她,还是章子。

桑妩对上他眼中的恋慕,忍不住闭眼。

是太羞耻了吗?

可心间有被触动的感觉。

她明白,这种悸动大抵是是因为发现,光风霁月、清正自持的裴四郎,竟也会露出这种热切的眼神,做下这等近乎幼稚宣示的举动。

和平日不惹凡尘的模样相比,更像个真实的身边人。

裴序微微踉跄,扶住了案角。

发烧的状况愈严重了,他有些支撑不住地半跪了下去。

明日,就要为六堂弟主持祭礼的仪式了。他的心上人,此时此刻,却和自己。

这实不该。

光只想想,便被浓重的愧疚裹挟,除此外,还有莫大的满足。

这不能怪他。

裴序心中百感交集。

喜欢上桑妩就像喜欢余杭的山水一样,是一件毫无悬念的事情。

不仅仅他喜欢。

他的母亲、他的妹妹也都喜欢上了她。

日后,他会是她的家人。

裴序闭眼,准确无误地吻在章印上。

胭脂的香气弥漫。

摒除其余杂念,不去想家族和责任,不去想读过的圣贤书,不去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只一想到,她将和他一起北上,心间也似下起了小雨,浮起细细密密的涟漪。

好酥。

桑妩惊诧地发现。

刚刚释放的。

重新又不可收拾。 。

时清明扫墓已兴,但士族更看重前一天的寒食祭祀,在祠堂公祭,女眷不必前往。

寅时天光未明,幽蓝天幕上还映着疏星几点,裴序只觉才回帐中躺下一刻,便听见了莲花刻漏的动静。

他揉揉额,使自己立刻清醒过来。又有意放轻了动作,梳洗束冠,焚香更衣。

临走前,终究在桑妩眉心落下一吻——

桑妩被额上微湿触感吵醒,缓缓睁眼。

裴序坐在床头,一身祭祀礼服。

庄重的麒麟褐色,宽袍大袖垂落膝畔,金镶玉的躞蹀带勾勒出紧致腰廓。

他日常穿便服已是好看,但这样肃穆的礼服,更衬出一种雍容典雅。

那种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矜贵。

天未亮,屋里还烧着烛,他修长的身形挡住了大半光线,落在桑妩眼中,那眉棱眼角仿佛羲和金相,烨然生光。

偏他俯身留吻,眉眼柔和极了。

大早上的,真让人心情好。

桑妩唇角翘了起来,又想起,她其实见过他穿这一身。

她眨了眨眼,问:“午膳回来吗?”

声音还带过度的嘶哑。

昨晚已经告诉过她,今天要到很晚……裴序一怔,很快便也想到了上一次,在祠堂外。

那时他拒绝了她的邀请,又失约,态度冷硬疏离,让她难堪。

裴序抿住了唇。

促狭过后,桑妩见他脸色不好,才想圆场,裴序已倾身下来。

她闭上眼。

裴序只亲了亲她眼尾,低声问:“那时可曾怪我?”

那语气沉闷,桑妩笑了下,伸手抚上他眉心:“当时不知,后来却猜得到。既不是故意戏弄人,我便不怪郎君。”

裴序捏住她的手,半晌,道:“纵不怪,也一定失望。”

他道:“因我内心不曾看重此事,亦是不曾看重……你。”

他摇摇头,自哂,“你不理我,才是应当的。”

桑妩看着他,动了动唇。

她收了些散漫,笑意温柔:“纵你聪明绝伦,也不能时刻看透别人私心。至于后面……”

“四郎眼界,便该目无下尘。若为色所迷,我倒不相信了。”

只她越是这般体贴懂事,裴序听了,愈发沉默。片刻,道:“你说得对,那时我太高傲。”

他道:“若次日及时解释,或可弥补,我却觉你懂事知趣,没必要。”

“可仔细想想,这等心思,与八娘从前明知你孤弱而欺你竟毫无分别,无论我对你有无情意,都实不该。”

“我罚八娘禁闭思过,却不曾自罚。”

他拢着她的手,问,“阿妩,你帮我想想,怎么罚我才好?”

他神色郑重,看得出的认真,非是敷衍。

桑妩语凝了半晌,摇摇头:“……我不知道。”

小厮的声音在门外催了:“公子?时辰不早了。”

裴序看着她,摸摸她的头:“不急,今天时间还很长,你可以慢慢想。”

床头帐幔重新落了下来,那道峻拔的背影隔着帐幔,渐消失在视线。桑妩摸摸床头一侧犹带温热的枕,心里有些莫名的复杂。

在绝云山也是这样,救了她为她负伤,却仍愧疚到愿意放下身段。

什么都想安排得最好。

这究竟是旁人对裴四郎的期望,还是他自己为自己规训的要求?

从前她只觉得裴四郎霜雪凛然,骄傲又矜持,比之裴忻,是个更需要经营的对象,但现在……他分明,也是一个眼睛里有灼热想望的青年。

可一旦从那种情境抽离出来,他便又恢复了淡然、持重,光风霁月、胸怀磊落地面对别人。

桑妩的内心里,升起了丝丝质疑。

她自己装乖扮弱,已算不得真诚,士人克己复礼,压抑本性,泯灭欲/望,便不叫做虚伪了吗?

裴四郎。

他要她罚,可也是因这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