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

作者:岑清宴

心中有愧,敬香祭文时,裴序格外郑重认真。

五礼仪式毕,自祠堂正殿出来,他扫一眼人群,正从中寻找三相公的身影,却不防被三相公从身后拍了拍肩。

“鹤郎。”三相公一身螺青道袍,瞧着气色尚还好,只眉间一抹哀戚挥之不去。

他对着欲言又止的裴序道:“你我借一步说话。”

二人来到三相公在前院的书房,面对跽坐。

裴序问候:“您近日可好?”

三相公淡笑:“凑合吧。倒是你……咳,打算回去了?”

裴序顿了顿,如实道:“是,中旬一过,便当启程。”

三相公点点头,叹了句“也该如此”,又压低了声音:“子嗣信……”

刚刚拜祭过这位六堂弟,不免想起幼时那几年的手足情份,眼下,又面对对方的父亲,亦是自己的长辈,裴序唇角抿了片刻,开口:“实不相瞒,正想与您商量这件事。”

“我与桑氏……”

三相公却摆摆手:“我晓得没这么快。”

“我寻你,只是想说……”他道,“鹤郎,你带妩娘走吧?”

裴序微怔:“叔父?”

因惊诧,他甚至忘了,他应唤对方一声“父亲”。

三相公微笑:“我已跟澜娘、母亲都商量过了,等你再回余杭,尚不知何时,我也不晓得还能不能撑到那日。我一把年纪,求你到这份上,已是豁出所有面皮……所以,纵你再不情愿,还望看在我的份上,带她一起走吧?啊?”

那声“啊”,轻轻落下。

便像他小时候照应身为侄子的自己一般,温和而亲昵。

裴序迅速垂了眸。

待这一瞬的情绪过去,过了好片刻,他方道:“……好。”

事情意外的顺利。裴序的心里,却不大痛快。

这种不痛快,并非是因为他准备好的说辞没了用武之地,而是一种更为微妙的愧疚。

无论如何,他都将带桑妩走。老夫人或许会相信他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三相公则不然。想象中,对方或许会对他失望,气愤,他也已做好准备接受三相公的指责和拷问,结果对方却主动地、低声下气地提出了这一点。

虽然这种可能性早在他与桑妩提出时就设想过,但……欺瞒长辈,已让裴序愧疚。他做好承担的心理准备,是准备将这责备当成自我赎罪与忏悔的时机,眼下,三叔父的提议却轻飘飘地为他解了围。

他便仍是那个光风霁月、襟怀磊落的裴四郎。

更无人知晓,他对弟媳动了心。

刚刚那一瞬间,是理智控制着道德,不让他说出实情,顺利地达成了他想要做的。这该是最好的结果,只心里,十分地不痛快。

身边的小厮看出他心情不佳,安静如鸡地跟了一路。

待回到怀云山房,却在月洞门前顿住了脚。

月色溶溶,灯火遥遥。桑妩提着盏纱灯在树下伫立,身上罗衫飘逸,笑容浅而甜。

当裴序意识到她是在等他归来,便如所有诗文写的那样,燕尔夫妻,如和琴瑟时,但觉柔风过,心间一软。

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走近了,纱灯光影温柔。

“怎么站在风里?”他问。

桑妩仰脸甜甜一笑。

裴序这才发现,她脸庞有些红,晕着霞色般,身上还有淡淡的青梅酒气。

他下意识地蹙眉:“还饮了酒吗?”

寒食夜,祭祀亡灵,他难免便想到那一层。

但她看起来并不似伤怀模样。

婢女尴尬解释:“寒食不能动火,饭菜都只有冷的,少夫人午间吃着不舒服,夜里便叫厨下烫了些果子酒,暖暖肠胃……”

原来是这样。

裴序神情缓和了一分,道:“先下去吧。”

醉后的桑妩异常乖巧。

外人面前,他并没有太亲密的举动,但回了屋内,便搂着她坐下,缓声问:“三叔父提了我们的事……阿妩,你可高兴?”

桑妩挽住了他的胳膊:“郎君高兴,我就高兴。”

声音似在酒瓮里泡过一般,又甜,又软。

裴序垂眼浅浅笑了下,道:“高兴。”

桑妩听了,仰起脸问:“我陪郎君对酌吧?”

面前还摆着未撤下的酒菜,裴序也的确还没用过暮食,但他摇了摇头:“你醉了。不宜再饮。”

“可郎君不高兴呀!”

她道,“阿妩没醉,还能再饮一点点儿。”

裴序怔了怔。

不知是因她还能看出他口是心非,还是那语气间流露出的亲昵。

桑妩虽一直以柔软示人,却甚少有这样主动依赖的时刻。在他面前自称“阿妩”,更从未有过。

在他怔忪片刻,桑妩已为他斟好酒:“这个青梅酒,一点不醉人的。”

明明自己就醉了,说来这种话……裴序到底哑然失笑。

女孩子醉酒,真是可爱。

他拈杯,道:“好。”

敬什么呢?

他浇在了地上。

今天见了三叔父,好生安慰了长辈一番,后来又单独去为六郎的灵位上了香,灵位前,三叔父絮絮说了许多往事,他这才知道,原来六郎有那样上进的想法,并非是临时起意,而是其实一直心存了对他的仰慕。

桑妩看见了抱怨:“好好的酒,浪费……”

裴序亲了亲她嘴角,道:“私下里,我也该祭一祭六郎啊。”

那红唇便安静下来。

他重新为自己倒了酒,青梅酒的气息不很烈,甜冽清香,不至于醉,很适合夏日里晚酌。

只是沉闷的时候,便看见她在院门口等待;只是心情不佳的时候,食案上恰好有酒。

裴序将剩下半壶饮尽,桑妩撇嘴:“你都喝光了,我喝什么?”

裴序哄她:“再喝,明早起来该头疼了。”

他想了想,道:“明日随我一起出门,好不好?”

听见出府,桑妩才说好。只不过盯着他沾了酒液的唇半晌,忽笑道:“你总是要陪我喝的。”

说罢,勾着他的脖子亲了上去。

裴序一只手仍不方便,竟被她扑倒在地。

原本庄重的礼服都皱乱。

他的手揽在桑妩后腰,虚虚拢着。

青梅酒的气息交融,裴序也仿佛染上了醉意,非是酒醉,只醉在她这个过于主动的亲吻里。

亲得呼吸都乱。

桑妩放开他,再次甜甜一笑:“我想好该怎么罚你了。”

少顷,裴序看着洗笔研墨的桑妩,蹙眉:“一定要这样……罚?”

桑妩醉得眉眼弯弯,嘴巴却依旧很甜:“郎君为我受了手伤,我怎舍得叫郎君抄书或体罚呢?”

裴序绷下嘴角,唇线抿出一线不自然的冷意。

若非她喝醉了,他几要以为,她是在报复他昨夜。

桑妩的墨笔已挥毫下来。

她在作画。

只要他略一有动作,她便会蹙眉看向他,神情委屈,“你怎么能动呢!”

画帛怎么能动呢?

“……”

湿凉的触感在皮肤上游弋,幽微墨香逸开,一点青梅酒并不能让裴序醉倒,于是能清晰地感知墨笔移动的痕迹。

这个认知,令他感到莫大的羞辱,眉头也深深蹙起,神色很不好。

君子之修身,内需正其心,外则正其容。这等出卖肉身取悦旁人的作为,唯有那些低下的伶人才会委曲求全……但,这却是他第一次观赏桑妩作画。

裴序觉得自己大抵也是沾了点酒意,否则怎么还制不住一个醉鬼。

桑妩垂着头,那耳畔松松拢着一绺发丝,挡住了她认真的神情。

当她开始作画,注意力便只在笔尖。

黑墨中掺了一点点的褐,数笔便成枝干横斜。

多年练习养成的惯性技巧让她行云流水,但醉酒的人,神思终究不够清明。

“哎……这里,画错了!”微微懊恼的声音,“郎君,怎么办?”

裴序抬眸,她指尖点在腰腹上,寸许的位置。

不及裴序回应,她便笑道:“瞧我,画错了,自是擦掉了。”

说罢,俯下身。

腰间一湿,裴序蓦然缩紧,抽气:“桑妩!”

她抬起头,舔下唇瓣,眼神水润莹然。

“怎么了喏?”

裴序长长舒出口气,声音微哑:“没事。”

他道:“你继续。”

莫名的,屈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身体分明已经很劳累了,却还是……自与她唇瓣分离后,腰腹那处的肌理便绷成了一块烙铁。

裴序开始希求她更多似有若无的触碰,甚至,隐隐盼望她再一次画错。

但桑妩终究是桑妩,她对眼前的“画帛”虽陌生,心中却有底稿,没有再出现任何差错。

枝干结束,便要点缀红梅了。

她笑了笑,道:“朱砂用完了。”

裴序问:“……用完了吗?”

一开口,声音染上了些许连自己都毫无知觉的失望。

桑妩笑容很甜,“但还有这个。”

裴序看向她手心,视线一顿。

是……那盒胭脂。

昨晚情动时,他哄着她,想在她心口点一抹朱砂痣,不想被她这么快就学了去。

裴序哑然。

又心热。

惯常被喻以气节的梅花便这样以一种近乎亵/渎的方式般般绽开,桑妩换了细笔,毛尖柔软,轻柔地扫过他肌理。

越发绷直了。

在近乎折磨的忍耐中,裴序渐渐体会到这种惩/罚的本意。

可耻的是……他渴盼比现下更多。

直到笔锋来到心口处,她忽弃了笔。

“郎君,”她凑近俯身,指尖悠悠徘徊,“这儿点上花蕊……可好?”

她眸光落在他上方,含着滟滟的笑意,让人说不出一个“不”字。

下一瞬,裴序蓦地吸气,紧紧攥住了她横亘在自己胸前的手。

桑妩松开指甲,又安抚地拿指腹蹭了蹭,夸道:“这里颜色艳,连胭脂都不用上了。”

裴序闭了闭眼,脸颊泛着薄绯。

心里说不清是羞恼还是快意更甚,身体的反应却不会骗人。

桑妩虽有醉意,倒还没完全失去清醒,还能将裴序的所有变化尽收眼底。

此刻,她感到很愉悦。

第一次见面,老夫人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转过头去,蹙着眉毫不避讳地问裴六郎那句“纵喜欢,又何至于”,她到现在还清楚记着。

所以无论裴四郎是对她热切地渴求,还是像现在这般克制自己,听任她摆布,都令她感到深刻的愉悦。

这等心理,被对方晓得大抵是要觉得狭隘的,但她心情好,便也愿意体贴人意。

“画好了,可总觉得还缺些什么呢?”

欣赏片刻,她俯下身,笑盈盈道,“是了,寒梅图,没有雪覆梅枝怎么行?”

可桌上并未准备白颜料。

在裴序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她握住他,语气极尽亲昵:“郎君……帮帮阿妩。”

裴序如愿陷入了她的温柔乡。

她实是个一点就通的女郎,昨日才教过一次,今天就做得很好。

裴序难以抵挡。

也有可能是……压抑得太久了。

廿余年的清寂克制,离不开恩师所授一句,君子博学、深谋、修身、端行。①

要矜持自身做一名君子,须做到爱之而勿面,使之而勿貌。②在不曾遇见这一隅春水时,裴序一直认为“这样也不难”,他也做得很好。

但眼下对上她略带促狭的笑眸,竟生出了“那样有什么意思”的念头。

桑妩全部抹在他胸膛上,仰头邀功:“郎君,我画完了,你看呐。”

近乎胡闹的一副画。

与“礼”可以说是毫不沾边。

这便是她要罚的。

斑驳黏腻,也是裴序最不喜欢的。但他此刻懒得理会,低头吻住她:“很好看。”

青梅酒的后劲渐渐上来,桑妩感觉得到,刚刚那样囫囵,他并未尽兴。

其实她也有些心热,轻轻挪动着,寻找机会。

纱裙像是打翻了酒渍一般。

裴序察觉她的意图,呼吸一重,却停下了这个吻,扣住她的肩,强行将人从自己身上剥开了。

桑妩蹙眉看他,神情比适才他不让作画时还要委屈:“明明你也……”

她咬唇问:“公爹不是已经答应了嚒?”

还有什么顾虑的?

那眸中有不解的盈盈水光,还控诉似的朝下扫了一眼。

裴序失笑。

小小女郎,平日巧舌如簧,因这微醺醉意,倒是坦诚多了。

若非醉酒伤身,他倒愿意她每日都这般面对自己。

适才由着她胡闹,也放纵自己沉沦过,心头的阴霾竟一扫而空。

裴序揽住她解释:“若有孕,乘车赶路会很辛苦。”

桑妩下意识问:“那,岂非路上也都不能……”

裴序挑眉。

桑妩被他看得,脸皮蓦地一紧,醉意消了大半。

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听起来仿佛很急切的话。

裴序似笑非笑,指腹轻点她唇角:“原来阿妩平日百般推辞……都是口是心非。”

刚刚怎么也不承认醉酒的人,这下倒老老实实卖乖:“郎君,阿妩醉了。”

那脸庞还是红红的。

看着便让人想咬。

裴序笑了笑,道:“睡吧。”

桑妩次日醒来,倒是没有头疼,只想起昨夜对裴序做的事,有些怔在那里。

她怎么……怎么就……

一直到对镜梳妆,整个人都还有点浑浑噩噩的,不能接受。

手受伤,这几日不能晨练,裴序也不曾懈怠,改为在书房看书。

听见桑妩起身的动静,他才回到卧房,站在门边看了她一会儿,在婢女挑选衣裳时方才开口提醒:“阿妩。”

他道:“今天你我去为六郎扫墓。”

桑妩顿了顿,回头看他。

昨日庙祭,他已拜祭过裴忻灵位,时士族也并未特别看重墓祭,倒是坊间庶民,更在意清明这日的添土培坟。

桑妩只一想便能明白,这是专程带她去的。

因庙祭不允许女眷进入正殿祭拜,墓祭的规制却相对灵活。

她看一眼裴序,他今日行头亦只轻简,眉间沉寂。

便想起他昨日祭裴忻那盏酒。

当时他的神情,除了怅然、愧疚,好似……还有些别的什么?桑妩一时说不清楚。仅凭直觉。

她换了从前的打扮,素净得无可指摘。

果然,从那寂寂眉间掠过一丝安慰。

裴氏的祖宗之坟设在河东,余杭这一处只是旁墓,陵园中安葬着自先祖屹公始的数代族人。裴忻的衣冠冢便在其中,资历最新。

桑妩去年那时还没资格来,今年将要离开去往长安,祭拜缅怀一下故人,也是应当的。

车马路过西市,她似想起什么般,看向街道。

裴序留意到她的欲言又止,问了一句。

桑妩踌躇了一下,到底道:“只是想起西市有家木樨糖糕……他很喜欢。”

裴序顿了顿,抿唇,叫停了马车,对她道:“还有什么要购置的,一并与交代给苌楚。”

今日坊间扫墓踏青者不在少数,城外人群很有些如织如流的意思,随处可见摆摊卖冷食的小贩。

裴氏陵园却安静。

隔绝了嘈杂人声,桑妩供奉上木樨糖糕,与从裴府带出来的马球杆。又净手焚香,上了香。

在糖糕幽幽的甜香气中做完这一切,桑妩转身起来,看见裴序站在背后安静注视着她。

她抿抿唇:“郎君怎地不出声,吓我一跳。”

裴序沉默了片刻,问:“为何带上这支马球杆?”

看起来是旧物了,也不算名贵,十分普通。

桑妩道:“因我第一次见六郎,便是在马球场上。他穿粉衣,骑枣马,手中握的便是这球杆,供奉在这终是比压箱底有些意义的。”

裴序没说话,她仰起脸,朝他一笑:“裴家儿郎,真厉害。那一场胜对方许多,好多姑娘都朝他掷花掷果子。”

寥寥数语,裴序便可以勾勒出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风流恣意,与这清冷坟茔很是割裂。

耳边再次响起三相公的絮絮语,一时有些无法面对桑妩微红的眼眶。

抬眼看见陵园外的摊贩,他放轻了声音:“还没有用朝食,我去买些清明果来,你垫一垫?”

桑妩点点头,目送他背影离开,一转脸,却瞥见不远处溪岸,柳树下,一抹清丽倩影,缓步走来。

何茵也看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