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

作者:岑清宴

铺了玉簟,睡得就是好,一觉醒来,天穹已经湛蓝湛蓝的了。

桑妩推开一线支摘窗,让天光毫无保留地注入,恰好便看见裴序负着剑,从廊庑下走来。

这才不过卯中,清晨的凉意已经褪尽,日头大盛,照得庭院中花草白晃晃一片。

桑妩眯了眯眼。

天儿热了,对方晨练也不穿正统圆领袍了,改穿翻领胡服。

这种衣裳还是从长安里流行起来的,在余杭,颇受年轻郎君女郎们的青睐。

放量小、裁剪贴身,男女款式差异不大,挺括的料子将身形勒得劲瘦,不同于传统士族推崇的儒雅风流,穿上透着一股子利索劲。

夏天为了图凉快,许多郎君便就这么穿着了,坊间市井的也没高门大户的讲究。

是以很为一些守旧长辈所不齿。

偏裴序……穿便穿,却在那胡服内正经穿了件白纱中褝,遮住领口一线风景。

待他走到近前,扫过那眼中血丝,下颌青黑,桑妩似笑非笑:“郎君晚上做贼去了?”

裴序不答反问:“休息得可好?”

桑妩笑道:“有郎君陪,当然是一夜未醒。”

裴序抿唇,又问:“今天打算做什么?”

“没,天热,八妹妹跟我都不耐在外头。”她随口问,“我们是要在汴州呆上一段时日吗?”

“不了。”裴序看眼天色,道,“没什么事,那午后就出发。”

因前阵子的风雨,沿途已经耽搁好久了。算算日子,长安里,二姐姐应当不轻松。

桑妩点点头。

看她有些萎靡的样子,像是晒蔫了的娇花,裴序神情不由得缓和,笑笑道:“这边干燥,便显得热些。你们在南方待惯了,不习惯是正常的。每年入了六七月,大伯母都会带几个妹妹去终南山里消夏,今年你们是赶不上了,明年我们再——”

话音戛然而止,桑妩问:“明年怎么?”

裴序顿了顿,道:“明年再看。”

桑妩挑下眉。

裴四郎是个言出必行之人,是以他对措辞要求很高,有时候大概他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有多咬文嚼字。

刚刚她都以为,他要说明年再去呢。

午后,阳光晒得人骨头懒,告别刺史府,渡口碰上昨夜不知宿在哪个犄角旮旯的曹九郎,觑见裴序,脖子一缩,看着便心虚。

但他显是多想了,不是自家子弟,裴序十分懒得搭理,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

桑妩路过,闻见曹九郎身上很浓熏香。

那香气很是特别,她之前照着裴序给的那本香谱学习制香,略懂了一些皮毛,闻着不似那些常见香料能调制出来的味道。

裴七郎也随行北上,闻见这味道,眉毛微抬,端正了神情:“曹小郎君,赌坊得少去。”

曹九郎脸皮一热。

乘上船,重新起航,裴八娘昨日贪凉,回房又偷偷多吃了两盅冷圆子,现下有些闹肚子,婢女们制不住,求助地看向桑妩。

裴八娘的婢女们就发现,自家小娘子看着很怕四郎,但越提四郎不许,私下里越逆反,只当面有用,但桑娘子的话就不一样了,讲的道理若在小娘子那个点上,小娘子还是会听一听的。

桑妩并不啰嗦,让她自己选:“你现在不喝药,着了寒气,以后就该像我这会天天喝了。”

拿自己为鉴,总是最有效的。裴八娘顿不说话了。

桑妩看着她老实喝完,方回了自己船舱。

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裴序负手站在窗前。

晨练出了热汗,他沐浴后换了一身衣裳。碧空如洗,渌波湛清,那宽绰襴袍映着窗景,是比水天还更净透的颜色。

理论上,就是桑妩最喜欢的那种况味。

芝兰玉树。

她端端欣赏了几息。

天与云与水与人,连接成一片浩渺的碧色,强烈的日光打下来,那种有棱角的斑斓光彩,将这一切渲染得如梦似幻。

听见开门声,裴序回过头来,看见桑妩靠在门口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她跟前,眸中光华流转。

他顿了顿,问:“站在那做什么?”

桑妩施施然走到书案后坐下,方道:“我在用眼神作画。”

“画什么?”

“此情此景,般般入画。”桑妩眨眼一笑,将他的话还了回去。

“……”

似裴四郎这般士人,自幼受训礼法,连胡服都穿得含糊,不管情动如何,衣冠整齐的时候,对这些一向是讳莫如深。

眼下被调侃,只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又将视线放回了开阔的水面。

落在桑妩眼里,那脸上的神情不知怎么形容。

其实表情是没什么变化的,平静无波。

但桑妩最擅长的,就是捕捉人眉眼间的“一瞬”。

刚刚他抬起眸子,什么也没说的那一眼,那总是清清淡淡却对一切都充满掌控力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一分茫然与怅然。

虽是极短的一瞬,但结合他这两天的反常,就很不对劲了。

桑妩想了一会,主动开了口:“郎君想说什么?”

裴序原本看着江面,心里一直在想润州的事,被这一问得有些莫名:“什么?”

桑妩微笑:“我以为,郎君辗转两夜之后,会有话对我说呢。”

她也好奇,什么事能让向来果决的裴四郎踌躇两天,还不曾求索出一个好办法。

其实隐隐可以猜到一些。

因为她这段时间受他教导,无论是思维方式还是逻辑结构,都被带得和他很像了。

怔忪过后,裴序心情复杂。

她果然还是有所察觉了。

裴序想,她是他用心教导的学生,是跟他朝夕相处的人,怎么察觉不出来。

桑妩笑道:“郎君是端方君子,想必十分懂得何为以己度人之道。”

以己度人,若要她不作隐瞒,自己便应先以身作则,毫无保留。她一直觉得,跟裴序说话是件很省事的事。如果对方愿意好好交流的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足够了。

裴序百感交集地凝视了她片刻,注意力却落在那句“端方君子”上。

再开口,声音轻轻落下:“我非是什么端方君子。”

他道:“你将我想得太好了。或许有一天,你会发现……”

桑妩追问:“发现什么?”

裴序垂眼:“发现,我亦自私,算不上一个君子。”

这下换桑妩愣怔。

伤春悲秋、无病呻吟可不是裴四郎的性子。

这真是,实在是……

悄悄地,觑了眼他的神色,桑妩点评:“这也正常,是人都有私心,是以说君子论迹不论心。郎君在我眼里,品格已经十分可贵了。”

她的神情中没有安慰之意,是真的这样想。

裴序自嘲地一笑:“待你知道,便不会这么说了。”

桑妩:“……”

她抿抿唇,换种方式,笑道:“那郎君可以现在试着告诉我?”

起身走过去,牵他的衣袖:“船上还好多天呢,我跑也跑不了,纵生气,郎君还能缠着我好好说。”

这样的亲昵,原该拉近一些气氛,反而惹得对方沉默。

盛夏午后的河面上,光线清透,将桑妩笑容映得浅淡:“我很为难的事,俱都告诉了郎君,便连最为人耻笑的身世,最轻浮自私的本性,郎君也看得分明,眼下……却要对我隐瞒吗?”

她眼神清明,语气平静,但裴序明白她的认真。

他眼下,正在亲手打破自己建立起来的信任。一想到这,真是诛心可笑。

裴序果然也笑了笑,回握住她的手:“这件事,非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又涉及公务,日后……你会明白的。”

桑妩不说话,目光幽幽地看着他。

适时七郎叩响房门,有事寻裴序商议,此间对话被打断,再回来,对方没有主动提,桑妩便也没再问。

待过了几日,船上其他人才渐渐发现有些不对劲。

除去新加入的裴七郎,之前就连曹九郎都看得出,两人之间的氛围很好。

那种不光是容貌般配,就连灵魂也契合的相惜,莫名就给旁人一种插不进去的气场。眼下……倒没有横眉冷目,毕竟桑娘子温柔体面,裴少卿亦是端方君子,俱都不会疾言厉色,但曹九郎觑着,那种相合的气场莫名地消失了。

可裴少卿一如既往地只对桑娘子温和,倒像是……桑娘子不大搭理裴少卿似的。

曹九郎还好,觉得倒也正常,亲夫妻当然也会吵架,他耶娘关起门来还互啐呢,半点没有命官跟贵妇人的矜持。

美人不就是要放在心尖上娇宠的吗,纵他裴少卿得天独厚,也难过温柔关啊。

但裴八娘跟裴七郎不开窍的,晚两天才看明白这一层。

裴八娘乐见其成,裴七郎却难捱。

当他意识到四兄那体贴入微的做派非是出于责任,而是一种“求和”讯息,简直起了一脖子的鸡皮疙瘩。

向来都是他懒得搭理旁人,何曾有过这样落下风的时候。对比印象里那个冷淡高傲的堂兄,简直了。

除了咂舌头,更多是担忧。比起另外两个,他每日要面对四堂兄的时辰可是多的多得多。

裴序检查裴八娘课业时,蹙眉点评,“你难道是躺着写的吗?”

“我……分明是船太晃了,晃得我头晕,待下船就好了!”裴八娘涨红了脸狡辩。

裴序不为所动:“不要给自己找借口,没意义。你进度落下太多,日后跟着七娘她们一起上课,除了西席布置的课业外,每日再多加三张字。”

亲妹尚且如此,不是亲生裴七郎瑟瑟发抖。

但其实,裴序并未因风月上的不顺就将情绪迁怒到他们身上。

甚至他不曾着恼,待桑妩越发耐心。

因在他看来,他隐瞒在先,她不满是很正常的。

裴序甚至隐隐希望她能像二夫人计较二相公那样,指责或是怒骂,用尖锐的言辞来抵消一些他的负罪感。

但她好似没有情绪。

或者说,那种激烈的情绪。

他见过她最外露的时候,大概就是那天被药商给骗了,在他面前流露出脆弱无助的一面,对比起来,眼下的态度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

当然也有可能是,其实对他的期望还没深刻到那个程度,所以失望也就淡淡的。

挺好的,这样等裴忻回来,她自己能够果断抉择,不为难,不会很难看。

裴四郎想,我总不至于卑劣至强迫使人留在身边。

他到底做了二十多年的正人君子,这点风度,还是有的。

桑妩也觉得挺好。

只要不是对她腻烦,就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他自上而下的体贴、包容,就好了,他睡不睡得着,自我消耗,情绪反常什么的……桑妩告诉自己,这都和我没有干系。

她以前从来不会纠结别人的秘密,因她自己,本就算不得真诚。

是以桑妩反应平平。

只情绪可以被遮掩,心里却有一团挥之不去的郁气,大概是天气太热了,一点点超出预期之外的不顺都会被无限放大。

加上到洛阳以后,弃船转车,桑妩才知道什么叫风尘仆仆,车殆马烦。

即使裴氏准备的马车已经尽力宽敞舒适,但日夜面壁跽坐,还是让人浮躁。

尤其官道上,本想掀开车帘看一看沿途风景透气,结果映入眼帘的俱是马蹄扬起的尘土,扑面呛人。

“……”

昨日抵达潼关,便入了关中平原,气候越发地干燥炎热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余杭的温山软水养出来的花也娇气,哪堪承受这种烈刑。

她呛得咳嗽起来,扇走尘土,抬眼,看见裴序蹙眉担忧模样,问:“还有多久路程?”

“若无雨水,大概两日。”

桑妩轻轻吁了口气,坐了回去。

过了片刻,听见裴序轻声问:“可是后悔?”

桑妩抬眸,问:“为何后悔?”

他道:“发现长安之行并不如你想象中尽是好处,是以后悔。”

桑妩心情原有些沉闷,于是抿着唇角,听罢,倒是泛起似笑非笑的神情:“郎君仿佛话中有话?”

裴序不置可否:“有吗?”

他缓缓迎视她的视线,目光依旧如古井无波,遵循自己内心的决定。但桑妩开始以他的思维方式去解读之后,就发现,不为外物所动摇的不一定是坚定,也有可能是顽固。

对视片刻,她意兴阑珊地别开脸,扯扯嘴角:“不打算说,就别时不时卖关子了,怪腻味的。”

她补充:“我也不是那么想听。”

语气不再讨好周全,反倒带些讥刺。

对着窗,那额发碎碎地飘荡,脸庞亦迎着被烈阳晒得发烫的风,娇艳。

裴序一双清隽眸子,端端看着她,半晌,垂眼微笑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