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

作者:岑清宴

潼关作为天下雄关,出关东行容易,似他们这般大队人马入关,每至一城,排队勘验文书便需耗费数个时辰。

夕阳暮霭,车马在京兆渭南县的官驿安顿下来。

驿馆条件有限,便只有裴八娘与桑妩同住,裴七郎与裴序同住,能节省一间客舍,尤其一些地方小驿,经费拮据,直接进门便是停放牲口进食排泄的草棚。

眼下适逢夏季,气味经一整日炙烤,烘烘扑面而来。对于没住过邸店,又没有市井生活经历的裴八娘来说,颇是难以接受。

是以一下马车,她便将自己关进了厢房,直言没胃口。

好在这是进京最后一段路程了,晚霞灿烂,明日,又是个大晴天。

收拾好,从厢房出来,走下楼梯,进入招待的厅堂,已经有不少过客在用饭食。

适才院中有驿卒牵了马在喂食,应就是这些人的。

桃枝儿环视四周,挨近了悄悄与她咬耳朵:“也有和咱们一样的女眷呢!”

此前歇脚的几个官驿遇见的皆是男子,是以小丫头稀奇了一番。

桑妩循着她的看去,大堂中唯一桌位上坐了女眷的,一对……青年夫妻?携了个婢女,风尘仆仆的,也是才坐下模样。

桑妩没太在意,寻觅了一圈,却并未发现裴七郎等人。

这一会的迟疑,却是被那对夫妻发现了。过了片刻,那郎君朝她走了过来,问:“我家娘子见女郎踌躇,若是顾虑一个人,不如与我们同坐?”

郎君一副士子打扮,相貌清俊,声音斯文有礼。

桑妩这才将眼神认真落在这对夫妻身上。

那娘子带着幂离,遮去了容貌,但从身形举止都可以判断,还很年轻,或许桃李之年,见她看来,微微颔首。

人若带善意,便容易使人心生好感。桑妩笑了笑,道:“多谢你们,我同行的家人应在后面……咦,他们过来了。”

裴序踏入大堂,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暮色里,桑妩转过眼神,脸上还带着盈盈的,与旁人交谈留下的,一连许多天都没对他展露过的笑意。

待向他走来时,那笑意又隐去,只剩个空洞的弧度。

连最开始的虚与委蛇都不如。

朦胧的烛火一瞬刺眼起来。

那男子什么模样,他没有去看,独自收拾了情绪,问:“八娘呢?”

桑妩道:“嚷没胃口,先歇下了。咦,七郎呢?”

裴序道:“喂马。”

驿卒人手不够时,便什么都要自己动手。

说话间,余光瞥见那男子回到座位——原来是夫妻出行。

裴序情绪稍佳,不动声色地携了她的手,寻空位坐下。

只恰好又坐在那一桌夫妻的旁边。

从桑妩角度看去,看见的是婢女的大半正脸与那士子的背影。从裴序的角度,却是面对那年轻女子。

眼下已入六月,他们这一路也碰见不少书生,皆是准备入京参加当年礼部试的士子。这对男女却反其道而行之,便十分奇怪。

裴序供职于大理寺,日常处理公务以疑难杂案居多,但在京兆府忙不过来时,也会抽调人手帮着处理一些琐事。

几乎是第一时间,他便猜测,这是一对私奔的情人。

诚然,在人口众多的长安,这样的事并不少见。

裴序曾任县尉时,翻阅以往的卷宗,就发现几乎每月都有数名女郎失踪后被寻回,发现是自己跟人跑了出去。

不是自家子弟,裴序便不赞同,也不会置喙什么,但眼前这女郎……看着,也就跟桑妩差不多年岁。

难免就想到她也是跟六郎……这个年纪,可是都对私相授受有着莫名的悸动?

裴序回想自身,在这个年纪,仿佛与眼下并没什么分别。

“四兄?四兄——”

回过神,七郎已经回来,一脸莫名,“那女郎是四兄故交?”

刚才沉吟的功夫,裴序的视线虽然落在虚空中,但看在旁人眼中,便是他盯着那女郎定定看了好几息,连裴七郎回来都不曾发觉。

他看向桑妩,那本就疏离的脸色更加淡淡。

他抿唇:“我非是在看那女郎。”

这么解释上一句,却仿佛欲盖弥彰。

桑妩笑了笑:“早知适才那郎君相邀的时候,我便答应下来了。”

“为何?”

桑妩似笑非笑。

裴序微妙地凝固。

裴七郎感觉气氛十分不对,忙道:“……赶一天路了,早些吃点,回去歇着吧。”

只没人理他。

裴七郎便不敢出声,内心里,十分埋怨裴八娘。

这个时候躲在屋里!

四目僵持,半晌,桑妩先收回了视线,笑笑道:“好像没什么胃口,我去陪着八妹妹。”

“咦……”

“不必管。”

裴序脸色看着也很不好,裴七郎动了动唇,当起了鹌鹑。

夜暮交接时分,余晖黯淡了下去,天边疏星渐显,那一对男女用完暮食后回厢房小憩了一会,便套车启程了。

驿馆多建在两城之间不着村店之地,夜阑人静,马蹄踏过地面的声响便格外清晰。

裴七郎与苌楚并辔纵马,穿透浓厚的夜色,赶回了渭南驿。

裴序独坐一隅,借着大堂内幽幽的灯火,抬眸看向堂中跪趴的人——赫然便是刚才那对男女中的士子。

只此时,他已没了清俊斯文的风度,一身袍服脏污,脸上鼻青脸肿。

裴序蹙了眉,看眼苌楚。

苌楚忙辩解:“是七公子动的手!”

裴七郎到底不是那等娇养出来的少年,平日或许青涩含糊,却很有些军营里的义气:“四兄让我等跟上去盯着瞧瞧,果然没看错,这厮——这厮——”

他见缝插针又踹了那士子一脚,气愤道:“看你也是个读书人,原以为只是拐带,行哄骗事,不曾想,干的竟是买卖人口的勾当!”

他对裴序道:“此人颇是狡诈,一路上绕了许多岔路,我们险些跟丢,待赶上时,两个女郎已被买家带走,我们让其他人追上去,先将这厮给捆了回来。”

那士子被踹中伤口,痛呜一声,“你你你、你们是什么人!凭何动用私刑!”

偷眼看去,一个锦衣玉服,看着小公子模样,另一个作随从打扮,他心下稍硬:“我是御笔钦点的进士,你们……我要去状告你们!”

话音落下,大堂内忽地静了下来。

那两个将他打一顿捆回来的男子俱都拿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他。

士子以为是自己的威胁起了作用,冷笑着站起来,视线对上烛火中正襟危坐,神情冷淡的裴序。

“是你。”他恍然大悟。

“放着自家如花似玉的娘子不关心,插手别人闲事倒是热心。”士子冷笑,“适才你就盯着我家女眷,莫不是看上……哎哟!”

裴七郎忍无可忍,又踹了上去:“我四兄堂堂正正君子,岂同你一般龌龊!”

裴序静静看了几息,直到那人再没力气口出狂言,方才缓缓开口:“你既说自己是进士,我问你,你是哪一年的考生?现下供职于何处?”

“我凭什么……”

裴序淡淡打断:“我现以大理寺之名问讯于你。”

“你无须多嘴,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即可。”

“大、大理寺?”

士子目露一丝惊诧,看向裴序。

僵滞半晌,又狡辩起来:“……纵你是大理寺的人又如何,我卖我家的奴仆妾室,与你们何干?”

裴七郎:“我四兄微服出行,一眼看出你们形迹可疑,你抵赖不得!”

“你们仅凭猜测,可有证据?”

裴序缓缓道:“奴婢等同资产,既合由主处置。若果真按你所说,你要如何安排那两个女子,的确与我无关,只——”

他话锋一转:“你很大方,自己穿旧衣,却肯为妾侍花费重金,裁一顶鲛纱幂离。”

人与人看待事情的角度,往往不尽相同。

桑妩看见的,是青年夫妻与婢女,风尘仆仆,同他们一样的赶路人。裴序看见的,则是大户女与寒门书生。

女子衣料式样俱是长安中最时兴的风尚,光是头上那顶鲛纱幂离,花费便上十块银铤。

裴序之所以了解得清楚,是因离京前,郡公府中七娘便裁了这么一顶幂离,被大伯父训斥了奢侈。

且,入夜后宵禁,城门关卡俱不放行,下一个官驿远在华州,这士子却漏夜赶路,着实可疑。

士子心虚道:“我……不可以吗?”

适时,剩下的人手将买主与两名女子一并带了回来,二人不知是吓的还是中了迷药,俱都昏迷不醒,婢女身上还负了伤。

士子哽了一下。

裴序看着他,扯了扯嘴角:“当然可以。”

“宠爱妾侍,无可厚非。”他道,“只我问你,既宠爱,为何又要将人转卖?”

“……手头紧。”

“这根本不合理。”

“既缺银钱,为何不先想着将金玉之物与鲛纱幂离当去,反而大费周折将宠爱的妾室转卖?”

“纵不抵你手头窟窿,正常人的想法,也应单独将值钱之物再转卖,岂会就这般囫囵交给买主?”

裴序语气凌厉起来,“他收你多少银钱!”

买主被那锐利的眼风扫过,不由自主就屏住了呼吸:“二、二十银铤,世家女十八块,那个小丫鬟……两块。”

裴序看了苌楚一眼。

苌楚会意,立刻去搜士子身上钱袋。

士子:“别碰我!”

苌楚喝道:“还不老实!”

此时已过宵禁,驿馆许久没再有行人落脚,驿卒被裴序的人提前遣开,在后院洒扫忙碌,适才大堂内三三两两对饮拼酒的也都回了后院厢房。

除了后院,楼上亦有厢房,裴序等人便宿在二楼。

是以动静虽大,却吵不到旁人。

也可能有人听见了,却不敢出来打探。

直到楼上隔门打开,有人开了口:“这是在干什么?”

众人抬头。

桑妩一身素白裙衫,自上而下地俯视他们。

裴序屏了一瞬的呼吸——

她散着发髻,长长的发尾一部分绕过脖颈,堆在身前,另一部分垂在脑后,身上裙服单薄,显得肌骨莹润。

当着这众多的人,她竟丝毫不觉得不妥。

还带拢了门,众目睽睽之下,从楼上走了下来。

在她彻底进入旁人视线之前,裴序拂袖,走向楼梯口。

将外衫罩在了她的身上。

众人回神,纷纷眼观鼻鼻观心。

裴序转身,看着地上趴伏着护住银铤的那个士子,那个傍晚时才得了她舒展自然的笑颜的男子,冷冷地道:“押走,交由渭南县县廨继续审。”

他这一瞬的冷冽瞒不过亲近之人,裴七郎带头,其他人忙不迭地跟着抬脚出去。

余光瞥见两个昏迷不醒的女子,裴序叫住苌楚:“周边村落看看,请个郎中过来。”

苌楚汗道:“是。”

大堂里,仅剩下两个人对峙。

君子恬淡寡欲,这一刻,裴序却感觉身体里怒意汹涌。

他缓缓调整了吐息,打算好好跟她说一说仪礼——

她在坊间市井长大,没那许多讲究,许多时候,于男女大防上不敏感。

这些,裴序不是不能理解。

但她这般打扮,虽不是寝居,却也可称一句私密了。

任何一个男子看到,眼神都会发直。

光只想想就叫人生气。

裴序好容易将气压下去,却见她抿唇一笑,道:“郎君又英雄救美了。”

一口气憋在了那。

似乎是连日以来的炙烤、焦灼,辗转反侧都有了出口,压抑的情绪炸开。

他的脸色沉下,却仍要问个明白:“什么叫又?”

桑妩道:“难道当初不是郎君当初救我……哦,也算不上救?如果不是自家妹妹惹祸,郎君大概只会无视走掉吧?怎么会像今日一般仔细留心呢?”

仰头看他的桑妩,眸中波光流转,唇角却勾出一抹似笑非笑,“女郎世家出身,于郎君而言,堪配正妻之位。”

“谁说这长安之行不好的?”她笑道,“真是的,就说祖母是瞎着急,缘分这不就碰上了?”

明知她是故意,裴序的手还是在袖中握了拳,很用力。

早该知道……他本就知道,褪去虚伪的温柔和体贴后,她一直都伶牙俐齿,十分噎人。

还很凉薄。

裴序久久没说话。

但那神情,明显是憋着火。比上次还重。

但桑妩知道他现在是不会跟她坦诚的了。

她一笑,施施然上楼,回屋。

指尖碰到隔扇门的时候,身后却蓦地一股大力,拉着她跌进了隔壁空厢房,抵在了门上。

空厢没有点灯,月色也被树影遮挡。

漆黑之中,桑妩只能看见那双清隽眸中情绪起伏,变得幽暗。

浑身都是凉凉的气息,攥着她的掌心却热。

“阿妩。”

灼。烫的呼吸粗沉落下,裴序咬在她唇间。

“你实不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