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郡公气冲冲地走了,绛郡公夫人懒得管他,结果没过半时辰,才刚与管事对完中秋家宴的流程,就见对方又气冲冲地回来了。
自坐下,夺了绛郡公夫人的茶盏,一口喝干,重重一放。
瓷盏在楠木案几上震出铮鸣声。
绛郡公夫人跟嬷嬷面面相觑。
这是冲谁来的?
还是做了多年夫妻的绛郡公夫人更了解自家郎君,笑笑问:“公爷这是去看了明伦?”
绛郡公哼了一声,“休跟我提那个孽障。”
哟,孽障都出来了。绛郡公夫人偏逆反:“怎么了,又说了那个事?”
她道:“算了吧,我看呀,你们俩谁都说服不了谁,就算是弟妹在这里,也管不了他的。”
绛郡公眉眼冷沉:“她在这,怕不只会看热闹不嫌事大。”
二弟妹那个人,最不喜欢裴家的规矩。
绛郡公夫人揉揉额角:“他娘都不管,你管个什么劲?”
绛郡公忍了忍:“你知道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瞒着咱们,瞒着老三家里……”
绛郡公今日简直颠覆了对这侄子的认知,他到现在仍不敢相信,一拍桌案,“老四也是个莽的!”
绛郡公夫人:“这怎么又扯上老四了,到底什么事?”
绛郡公又喝了盏茶,将火气强压下去,将裴序从汴州遇匪开始的经历简述了一遍。
绛郡公夫人愕然:“这像什么话!”
绛郡公还只是恼怒被裴序瞒着他算计,先斩后奏,绛郡公夫人却一针见血:“照此番,六郎也算戴罪立功,便要进京受赏,待那时,六郎这个媳妇,算谁的?”
绛郡公夫人想想就觉得接受不了:“不行,当断则断,不能让出乱子。”
绛郡公问:“怎么断?”
“你别管了。”绛郡公夫人道,“这等事,到底讲究一个你情我愿。”
另外,她道:“你也先别跟明伦别别扭了,话教人教不会的,事教人,一教就会。”
次日下午,绛郡公夫人单独见了桑妩一面。
桑妩离开的时候,裴序正在午憩。
他身上的伤不好睡整觉,只能断断续续小憩一会,白天桑妩若醒着,便做着别的事,看着莲花刻漏的时辰,掐点将他叫醒。
其实若不做别的事,光只安安静静看着这张脸走神,半个时辰也能很快过去。
走神的时候,什么都想,天马行空。自从他表明就算没有得不到长辈的应允,也要牵她的手堂堂正正,就算被家族放弃也不惧以后,桑妩偶尔会想到,日后当真有了孩子,该像她一样回避,还是他这样坦荡。
嗯,总之肯定会很好看。
只有一次,想得太入神,当意识到离半个时辰过去了已经不止半个时辰的时候,回过神,就看到裴序眼眸如星,似笑非笑。
“做什么一直看我?”他问,“在想什么?”
桑妩自是不肯说。
这个人,惯会蹬鼻子上脸的,不可说。
从此也十分小心,不再盯着他好看的脸发呆了。
绛郡公夫人见到桑妩,心情几多复杂。
因这段时间,桑妩请安请得很勤。
女孩子漂亮温软,又很孝顺听话,绛郡公夫人是不讨厌的。但,她又确实勾得家中两位子弟对抗长辈,实在不算安分。
更何况,还是个戴罪的已故长公主的遗孤。
绛郡公夫人只想赶紧将烫手的山芋抛出去。
眼睁睁看着人向自己走来了,绛郡公夫人收起了情绪,故作打趣:“瞧,咱们家郡主来了。”
桑妩眉心一挑。
这几天,已经消化了不少,能从从容容地先给绛郡公夫人见礼,再回话了。
“大伯母,是在说我?”她羞赧地笑笑,“可是我怎么听说,只有大王们的子女才有品阶。”
皇家的章程,跟百姓听的戏文话本还不一样,戏文里,见个宗室就称郡主王爷,实际上只有皇帝的兄弟跟儿子,生下儿子才是郡王,女儿就郡主。
绛郡公夫人意外。
这种看起来很平常的认知,是贴近皇城,从小在京畿核心长大的人才能耳濡目染的。
寻常百姓远离京城,根本不了解这些,读书人或看过朝廷颁布的律令格式,只没想到的是,商贾之家长大,又一直困囿于后宅,深居简出的桑妩也能指出来。
不过她很快释然,因她提前将桑妩的生平打听清楚了,这种懂得为自己谋算的女郎,一定是有一些眼界跟见识的。
但她终究只十七八岁,在绛郡公夫人眼里,所谓的见识实在有限,依旧是个好拿捏的角色。
这一点,要归于桑妩面对绛郡公夫人时,用的是对待三夫人的态度,恭顺、乖巧。
绛郡公夫人道:“你说的没错。不过,一切还不是看圣人的心意?圣人待宣城殿下亲近,不是就封了宜阳郡主?”
她身边的嬷嬷心领神会:“正是,咱们圣人亲缘浅,膝下尚无子女,宜阳郡主常入侍丹墀,那都是被当作亲公主来疼的。”
嬷嬷又说起之前见到宜阳郡主出行的排场,众星捧月,高高在上,渲染得好似神女一般。
桑妩心里已经有了预感,给绛郡公夫人沏了杯茶,垂眼一笑:“真好。”
她道:“只是大伯母,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绛郡公夫人噎住。
她在这里试探,嬷嬷说了半天,口都干了,当然是是希望她对这样的特权心生向往,顺势和裴家切割。
这样,她还能教育裴序:“瞧,情爱是多不靠谱的东西。”
对方却不接她的茬。
绛郡公夫人绷了下唇角,脸色淡了许多:“那就不说旁人了,说说你的事吧。”
“我的事?”
绛郡公夫人问:“你是公主之女,打算什么时候认祖归宗?”
“做宗室女,可比做裴家的媳妇风光许多。”
岂料,桑妩沉默了片刻,并不上当:“宜阳郡主那样风光,是因她有一个好父族,而我……他们已不在人世,我,名声亦不正。”
忽然冒出来的遗孤,虽然没什么威胁,但难保当年的仇家不会想着针对泄愤。
绛郡公夫人眸中精光绽了一瞬,锐利地射向她:“你连这都知道。”
“是明伦告诉的你?”
桑妩承认了:“是。”
裴序本就教她颇多。
绛郡公夫人盯着她:“你既然知道,便应该明白,自己的身份继续待在裴家,不合适。三弟、弟妹庇护过你,若还知感恩,就体面好聚好散,别让家里为难。”
及时切割,当断则断。
桑妩听了,牵出个几不可见的微笑,反问:“不合适?”
“就算是公主之女,也不配做四郎的妻子,伯母是这个意思?”
“倒不知,在伯母眼里,什么样的出身才算得上好?”
她语气柔柔的,让绛郡公夫人一噎。
她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就算是,也不能承认,更轮不着她来评判。
绛郡公夫人以前只见过她柔顺听话的样子,没想到还有这么尖锐的一面,心下气恼。
桑妩却笑,主动给她找了台阶:“知道伯母是为裴家着想,盼着家宅安宁。这几日,郎君与伯父的矛盾,我也都清楚,如果是因为担心我和皇家的牵连……”
她抬起眸子,缓缓道:“我可以永远不认这个亲。”
绛郡公夫人惊疑不定。
在她眼里,桑妩是个很有野望的女郎,既然体会过高门和庶族之间的落差,那一定也拒绝不了皇权的诱惑。
桑妩道:“我这个人,确实私心太重,因少有人真正爱我,所以也不知怎么体谅他人。自我记事以来,一食一饭,一针一线,未有不是养母红蓼所给,那两人……生下我,却未养育我,反倒为我与养母带来诸多伤害危险。这个亲,不认也罢。”
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的滋味,她体会过了,当然也向往更高阶级的特权,甚至之前赌气就向裴序抱怨,她怎么不是公主?
昨天到今天,她又体会过了。原来不用成为公主,光只是公主之女,就能让绛郡公、绛郡公夫人顾忌,改变态度。
原来这就是权势地位的好处。
但如果这一切要建立在和裴序切割的基础上,她不愿意。
“阿妩过往十数年所受温情,唯阿娘、忻郎二人最为纯粹,只可惜这二人皆早早离去,阿妩至憾也。”
“是四郎接棒,再度让阿妩感受到至真至诚之情。所以伯母不必试探于我,他因我所伤,阿妩……不会凭为他好之名,行背刺之事。”
绛郡公夫人不知说什么好。
她若摆身份的谱,被天然地压了一头,偏对方说得情真意切,不给她挑理的余地。
迎视着绛郡公夫人复杂的目光,桑妩起身拜别:“郎君如今身边最是需要人,若醒来看不见我,恐会担心。伯母如果没有别的吩咐,阿妩就先回去了。”
在绛郡公夫人这里耽搁久了,回去之后,裴序已经醒了,依旧在看卷宗,还有意外之喜。
阿鼬生了。
孕猫产后最脆弱,丫鬟将猫窝挪到了卧房外间。
桃枝儿一见她就伸手:“四只!”
“俱是妹妹!”
桑妩惊讶:“全是妹妹?我看看。”
“吃了,都在睡。”
猫窝装上了遮光的帘子,桑妩打开看了一眼,果然齐齐整整四小只,鲜红粉嫩的,毛发还很稀疏,但依稀可以辨出花色。
一橘一白,两只随娘。
桑妩进去,告诉裴序这个好消息。
裴序:“嗯。”
他其实早就知道,刚刚还过去看了两眼,趁她不在的时候。
桑妩是个细腻的人,简单的一个字,就察觉他情绪不对。
她双手遮住他在看的卷宗,“怎么了?”
裴序低声问:“大伯母跟你说什么了?”
原来是为这个。
桑妩笑了下,说给他听。
裴序坐在榻上,仰头看她。
眸中有怔忪,还有涌动的情绪。
乌浓的眼眸,刚睡醒,显得愈发深浓。
桑妩嘴角牵起一抹功成愿满的微笑。
一直以来,都是裴序坚定地说服她、安慰她,桑妩刚才还有些不合时宜的遗憾。遗憾他未在那里,知道她坚定的决心,真可惜。
裴序搂了她的腰,问:“不想,是因为我?”
桑妩笑着嗯了一声。
腰肢上的手臂一紧,桑妩整个人跌坐下去。
垫着他,他抵着榻,身体相叠。
进来上点心的婢女刚好撞见,什么也没说,直接掉头走了,还贴心地放下了帘栊。
桑妩有些羞恼,抬眸,又撞进裴序眼底。
那乌浓的深处有一簇焰幽幽燃着,蓄着某种欲。望。
心中触动,便想要为情绪寻个出口,拢在她身上的掌心也烫。
眼见着便要火烧燎原,桑妩提醒:“不想伤裂就别乱动。”
堂堂士族公子,清正君子,要是因为白日宣什么……那得多丢脸。
裴序闻言,眼神清明了不少。
只一手仍扶着她,小心拿捏着分寸。
只是这样肤浅的触碰,并不能解什么,耳畔的呼吸愈发杂乱,桑妩也被磨得失了耐性。
眼下的情形,她不配合,裴序难以为继,卡着不上不下。分明是清秋的傍晚,额间还染了层薄汗。
扣在脊背上的手缓移,捏着她的痒肉,惊得桑妩往后躲,堪堪又吃进了些,才惊觉这是他的计谋。
一口咬在他胳膊上泄愤:“……郎君有功夫琢磨这些,不如花心思想想几只狸奴的小名。”
裴序加重了力气,哑声问:“又让你取笑我?”
桑妩伏在他肩上闷笑,下意识回嘴:“怎么把人想得这样坏……我只是锻炼郎君,否则,日后给孩儿起名怎么办?”
裴序身形一顿。
适才稍稍褪去的雾色,又重新浸染了那双眸子。桑妩后知后觉地眨眨眼,顾不上懊悔失言,一下攥住他衣襟:“真别……”
裴序以手擦了下,幽幽道:“可你不像是不想的样子。”
“……你还没好。”
裴序鼓励地看了她一眼。
桑妩:“……”
不知怎么,就被他蛊惑着坐了起来。
力道由桑妩决定,自然是只顾着她喜欢的感受。
还有些小小的报复心理,适才被他浅浅折磨着,而今还回他身上。
裴序忍得额角泛红,偏偏夸奖:“看来近日晨练没人监督,也没有偷懒。”
“耐力见涨。”
桑妩脸上更红:“闭嘴。”
裴序这辈子,除了二夫人,还没有被让闭嘴过。
他如坠云雾,却不清不楚,只想干脆些。于是手指拂过重叠的衣摆,缓缓捏了下。
桑妩蓦地脱力,滑到了底。
伏在他身上,咬着衣襟,才抵住了齿间狼狈的呻。吟。
裴序定了定神,吻着她细嫩的侧颈,声音喑哑:“阿妩。”
桑妩有些失神。
他道:“我捺不住了。”
下一瞬,便被他重新扣住腰,坐起来。
桑妩彻底没了脾气跟力气,谴责的声音也破碎不清:“你的伤,快慢些……”
“到底是快些,还是慢些?”
“慢……”
结果,突然降下来,不轻不重的力道反倒让人心痒。
裴序道:“想好了再答。”
桑妩睁着雾气朦胧的双眸,咬了咬唇,诚实道:“快些。”
裴序低低一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