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脱离匪窝,裴忻一心做回从前的世家公子,想将那段肮脏过往撇除干净,眼下,却下意识用了左手。
那指骨都泛白,紧掰的位置,恰好是裴序的伤口。
那处伤口,从肩到锁骨,极深。
桑妩昨夜才看过,知晓眼下被这般拉扯必然开裂。
但她并没有开口说什么。
果然裴序还是端坐着,只微微撩起眼皮,抬起视线看向愤怒的裴忻。
少年眼睛赤红,声音喑哑,显然受打击极深。
裴序本不愿如此。
只眼下,再多的不愿,也不可挽回了。
“你不明白吗?六弟。”
他平静地道,“你因何喜欢桑妩,无法自拔,我亦然。”
他们都是她精心设陷中的猎物。
裴序已经接受并想通了,眼前这个,显然还没看透。
话到嘴边,瞥见桑妩沉静的容色,顿了顿,又咽下。
他换言之:“我的情意,并不比你少。你已经‘死’了,往后照顾她的人,是我。我想与她成就姻缘,有错吗?”
裴忻不可思议自己听到了什么。
却见裴序面色矜淡,是认真这样想的。
他蓦地呵笑出声。
“错在是我先喜欢的她!”
裴忻咬牙,“趁人之危,夺人所爱……岂是兄长所为?”
此时裴忻手背青筋尽起,手指挤压得几要陷进皮肉里。
他既惊且怒,四堂兄怎能用如此淡然的语气,承认自己的予取予夺。
他最引以为傲的风度呢?
裴序淡淡掸开他的手,理了一下衣襟。
“夺这个字,其实没有道理。”
“你太天真了,感情非是先来后到,你我争的,不过端看谁更得她心罢了。”
他道:“是你做的不够好。”
“我问你,我与她,相识至多不过半载,你若能叫她情根深种,坚定不移,我可还有机会?”
比起裴忻的崩溃,他体面得好似一个单纯为弟弟着想、教育弟弟的兄长。
并非他已经彻底抛下了礼法的桎梏,只因他所承受的痛苦纠结太过漫长,那些时日,早已使人免疫,所以才能在面对裴忻的诘问、绛郡公的指责时,冠冕堂皇地说出让对方退出这等话。
裴序垂眼,搓了一下手指,自袖中抽出一份叠整文书:“六弟,早些认清,别让家里难堪。”
裴忻颤着指尖,抖开纸张。
入眼赫然是自己父亲的亲笔。
一目十行下来,双方落款、指印,县廨公印俱在。
桑妩不曾骗他。
她真的嫁过他,只他回来得太晚了。
人一旦清楚地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才会越发悔恨。
裴忻悔恨自己的情怯。
当初分明有一次机会,身边监视的人放松了警惕,他却不敢跑。
怕跑不脱,更怕跑脱了,回去无颜面对家人。
就那一次。
就那一次。
结果现在要面对的,是心上人背叛,四堂兄插足,就连父母也帮着一起隐瞒设局……裴忻踉跄了半步。
怎么就不能挽回了?
目光凝聚在这张薄薄的纸页上,裴忻眼神动了动。
这不是他签的,不能作数。
裴忻呵地一声,忽然撕了文书。
“我不认!”
他睨了二人一眼,语气躁郁阴沉,“阿妩,你终是我的人。”
桑妩定定看了他几息,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这是那个温柔善良,耐心包容的裴忻?
那个连蜻蜓点水的拥抱都耳根红透的裴忻?
裴序脸色彻底淡下来:“裴忻,你在藐视律法。”
裴忻目的达成,冷笑道:“随你如何作想。”
裴序问:“是觉得只要没了文书,我就得容你胡搅蛮缠?”
裴忻没说话。
裴序看着他道:“你若这样想,就错了。只能说明你还不太了解我,或者,你在仅凭自己的思维判断我。”
“我这个人,向来做事喜欢周全。”
他直起身,踱步至案边,复从袖中抽出几份叠整的文书,平摊在这六堂弟面前。
“你父母的亲笔信,我与桑妩约定的字据,县廨的绝婚文书……都在这里了。”
“适才给你的,只是拓印件。”
他瞥眼裴忻一瞬僵硬的脸色,再看向桑妩,果然见她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显是猜到了他预判了裴忻的反应。
裴序想叹息。
她神色已经缓和了下来,接受了眼前的现实,只唇边那一闪而过的淡淡讽刺笑意,裴序没错过。
他垂眸,拍了拍裴忻的肩:“若你想宣泄情绪,我拓印了许多份,包括这些在内,能让你毁个够。”
“只是裴忻,你须得明白,仅凭一封文书,你束缚不住她。”
裴忻的脸色青红交加。
从一种被背叛的惊怒,坠入了另一种更为窒息的羞怒中。
裴序的每一句话,都深深令他感到羞辱。
“裴明伦!”
“你又凭什么!”
他切齿:“我和她的事,你从前难道没有听说过?”
“你敢指誓,说自己不曾在心内蔑视过她私相授受,不曾鄙夷她的出身?”
裴序沉声:“我不曾!”
他正色道:“因我相信三叔父的教诲,你与她,定然发乎情,止乎礼,是也不曾蔑视。”
“至于后一点,阿妩心中清楚明白,不必你在这挑拨。”
裴忻:“若不是因你的身份地位,家里人都偏向你,你怎能在这里说这些?若当日易地而处,你定然不会如我一般为她对抗长辈!”
“我当然不会。”
裴序定定看着他,“我若是你,没了眼下诸多约束,只会更周全谋划,不使她背负长辈成见。”
“我之喜欢,是希望所有人都能待她好,而非她的世界里只我一人可以依靠。”
裴忻冷笑不止:“好好好,你装得大度,不过是因你已经得到了她。”
“可再冠冕堂皇,终究是悖德乱。伦的小人!”
脸都撕破了,气氛绷紧如欲断琴弦。
裴忻胸膛起伏,裴序面色亦沉冷。
二人面对面,能听见一粗一沉的呼吸声。
“别吵了。”自裴序进屋后,这是桑妩首度开口。
两个男人纷纷看向她。
桑妩走下了床榻,抬眸注视裴序:“我想问你。”
她太平静了,眸中没有任何困惑,分明已经猜透了一切,是想问他什么?
裴序心里隐有预感,微抿唇。
“裴忻瞒住家里,是因不敢面对。”她平静地问,“那你呢?”
“你对我说不喜欺瞒,却从汴州瞒我至今。这当中……分明有无数时机可以坦白。”
桑妩一直是很信任他的,甚至在心里,已经将他与旁的男子割席。
她问:“为什么?”
裴序终于需要面对。
她今日晕过去,是裴忻给她的惊吓吗?
不是,是他。
她那时的眼神,分明就已经猜到了。
她是气愤他的欺骗。
她手指抚上他肩头,轻声问:“裴明伦,家罚……是苦肉计吗?”
裴序瞳孔微凛:“不是!”
“阿妩,你应清楚,我不屑利用你的愧疚糊弄自己。”
若他愿意糊弄,便不会这样患得患失。
他喉头发涩:“此事是我之错。”
“我原想,待婚事落定,日后再与你解释。那时无论你怎样责备都好。”
桑妩眼睫扇了下:“所以也是觉得,只要有一纸婚书,便能束缚住我。”
她抿唇:“……我竟真的傻傻信你,将我当个人,真好笑。”
裴序解释的话哽住。
桑妩看向殿外的晴光万丈。
这个角度,秋色满园,太液池的光景在秋风中荡漾。
她眼神微动。
裴忻:“阿妩……”
“别跟着我。”
平静地扔下这么一句,她走入光线里,没有回头。
裴忻何曾见过这样冷然的桑妩,一时慑了慑,看见同样沉默下来的裴序,有心想嘲讽几句,终究咬牙:“这可是在禁内!”
他担心桑妩冲撞了其他贵人。
裴序回过神,看了他一眼,道:“我知道。”
随后便走出了内室。
她表现得已经很清楚了,明显是不想被纠缠。
不论是裴忻,还是他。
此时他费尽心思弄得的那份绝婚文书,恰好行了方便。
只没想到,女郎家这般决绝。
是他高估了自己与裴忻。
是以裴序格外沉默。
裴淑妃则有些意外。
一是对桑妩这份决然的选择感到意外。
于是原本对复杂关系的头痛中,多了一丝兴趣。
也并未阻拦对方,只让个宫人远远跟着,莫叫冲撞了其他人。
二是对裴序的沉默感到意外。
她挑眉问:“就这样算啦?”
刚刚剑拔弩张的,女郎家几句话就熄了火。
那何必呢?
裴序当然不想就此错过。
他抬起眸子:“我不会就这样算了。”
只此时心绪纷乱,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眼下并不适合求和。
他说的任何,都只会让她更加误解。
她不是真正只能依靠夫族的孤女。
他需得自省,给桑妩一个合理的解释,才有可能谈以后。
裴淑妃担忧看了眼外面:“那要不要……”
裴四郎也想过,可他摇了摇头:“阿姊,我们没有任何立场。” 。
太液池边,流云亭。
李茴披件薄披,被三五宫人簇拥,赏着秋风。
染病并非借口,他昨夜确然着了凉,此刻微有咳意。
身边一小内侍劝道:“陛下龙体违和,还是往里进些吧。”
李茴摆摆手,边在亭边走动。
流云亭之所以是他平日最喜欢的赏景之处,正是因建在假山上,可俯瞰大半宫城。往里走,视野便不那么开阔了。
小内侍只好为他取来手炉。
李茴捧着手炉,四肢不再似刚刚那般发冷,却还是有些麻木。
他环视了一圈,蓦然于山下瞥见个倩影,正闷头往太液池来。
落叶萧瑟,女郎却明艳。
惊鸿一顾,李茴微微挑眉。
“那是谁?”他问。
天子发话了,小内侍眯眼看去。
对方来的方向正是丽景殿,淑妃寝宫,至于是宫妃还是外妇,也实在好辨。
因内宫与前廷勋贵一样,无论宫女后妃,衣食住行都有严格的品阶秩序,这女郎衣饰一看便非宫里人。
小内侍很快便回答道:“回陛下,应是淑妃娘娘家的亲眷。”
“淑妃?”李茴眯了眯眼,道,“朕记得,今日入宫的只有她两个弟弟,哪来的女眷?”
想起裴家最近接二连三的顶撞,他轻轻哼了一声:“叫过来问话。”
小内侍顿了顿。
天子这眉眼神情,莫不是……感兴趣?
他不敢细想,领命而去。拦住那女郎去路,说明身份缘由,对方抿唇,露出了惊讶的神情:“陛下要见我?”
她瞧着忐忑,仿佛还有些犹豫不决,看得内侍好笑。
天子召见,还能给你犹豫拒绝的机会是怎样?
他好心安慰了句:“咱们陛下是和善人,娘子不必紧张。”
小内侍莫名有些谄媚,桑妩垂了眼,道:“是。”
刚才在丽景殿,隔着窗牗与宫墙,远远只能看见道淡黄的身影。那样的念头,几乎是顷刻形成。
她确定自己是失望的,只到了跟前,竟然还会有一瞬的犹豫。
这实在太奇怪了,她一向是决定了什么就会坚定去做的人。桑妩摒除杂念,跟着小内侍来到山顶亭子。
及至天子身后,小内侍提醒她行跪拜之礼。桑妩伏下身体,视线只盯着那片淡黄龙纹的衣角:“见过陛下。”
对方听见动静,转了身。
桑妩感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头顶落了片刻,道:“抬起头来。”
桑妩缓缓直起身。
如无意外,这个人,就是她在世上关系最近的血亲了。
她对他没有孺慕之情,亦不认为,他对异母之姊的遗孤会有多深的亲情。
即使这姊姊为他身死,背负了污名。
她只希望,对方或看在血缘的份上,有一丝愧疚,能为她所用,令她脱困。
因没有什么,所以也无可失去,故不害怕。
当她抬起头,视线仍是微微下垂的,看不清天子的脸孔。
但空气的凝固让人难以忽视。
天子怔忪,失态地盯着眼前秾艳的女郎,旁人皆不敢出声。
亭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桑妩心中却微微有了底,大着胆子抬眼。
入目是名白面男子,年纪三十余,生得很斯文,保养得宜,只是面庞微微浮肿。
“晋陵……”
他颤颤伸手,“……阿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