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

作者:岑清宴

吃力不讨好,这其实不是裴序做事的风格。

是以桑妩不解。

裴序微一沉默,道:“他的状态不好。”

他道:“可能是之前后脑的伤势未好全,到现在,仍时有恍惚。我怕他受刺激太重,旧伤复发,引起旁的并发症状……也是怕他因此恼羞成怒,对你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

“还是至少等御医给他调理好,再慢慢使他明白吧。”

其实,便他不明白也没关系。

裴序看着她雪白娇嫩的脸颊,一颗心复又柔软起来。

眼下氛围好,桑妩不似刚刚冷唇讥讽,他趁这机会说道:“我那日与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的真心话。”

“阿妩,我确实是有私心,因一时的软弱,没有与你坦诚,才越拖越错,乃至眼下,皆是咎由自取,这无可抵赖。可我,真的不曾轻视你……”

桑妩打断道:“我信你。”

有些人,做出下跪指誓的行径来,逼人相信自己的谎言,他这样淡淡地承认自己的私心,倒很好。

她轻声道:“我那时气恼,听不进去任何,说了些曲解你本意的话……其实想想自己亦隐瞒你数次,也算是抵消了。”

因他终究是个凡人,有血肉,有情。欲。

她此前一直觉得,如果因为读圣贤书,便要成为圣贤,一步不能错,一念不能私,太残忍。

所以当她这几日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无意识也跟旁人一样这么要求他时,便立刻从失望的情绪中惊醒出来了。

眼下,她道:“只我实在没想到,你们联系的那个内应,竟是裴忻。”

她的语气蕴了一丝微妙,裴序敏锐地抓住了:“怎么了?”

桑妩咬唇,犹豫了一下,抬眼看他:“我想知道,庞稷,是怎么死的?”

裴序微怔。

这个问题,她刚刚问过裴忻了。

裴忻回答的时候,语气有一丝的凝滞,但很快便带过去了。

那时她在哭。

人在心绪起伏的时候,洞察力总是弱些。裴序跟裴忻一样以为,她没在意。

她的泪,是诓裴忻放松心神。

意识到这点,裴序觉得自己应该高兴些,但他看向桑妩的眼神更复杂了一分:“你早察觉了?”

桑妩叹了口气。

再怎么装,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一个心态健康,天真阳光的少年,眼神应是干净清澈的,也做不出来那种偏激的事。

桑妩见过那样的裴忻,怎会察觉不到?

裴序沉默了片刻。

与绛郡公坦白,拿此事当做筹码压力绛郡公应允他时,他便将汴州的情形告诉了对方。

但他只说了大部分的内容,隐去了一些细节。

因他自己看到信件时,不可谓不悚然。

此刻,面对心爱的女郎,他不愿再隐瞒她,沉默地吐出两个字:“碎尸。”

其实岂止,甘棠在信中道,那面目……简直是一滩肉糜。

太后好佛,天子重道,铁索军不服梁廷,庞稷便自创了一种名为“白蟢”的神,蛛头蛇身,并为其铸了神像,令帮众每日清晨傍晚对其顶礼膜拜,供奉香火。

庞稷最后,是被灌进了他信奉的白蟢里,抛尸荒野。丁二亦然。

裴序不曾亲历裴忻的痛苦,自认没资格批判对方什么,只是眼见自家最善良纯粹的子弟做出这样的事,格外不好受罢了。

是以在对方撒谎时,替其遮掩了下来。

桑妩做了心理准备,但显然还是做少了。

她忍不住抽气,忽地一阵反胃,控制不住地别过脸去,俯身攥住了桌角。

裴序看她脸都白了,又后悔告诉她。

但她,一向是在意的事情就要弄个明白的。

试探裴忻不成,也要问他。

裴序给她拍背顺气,又递温茶缓和:“别想太多,都过去了。日后,他会渐渐忘却这些的。”

桑妩眼睫颤了颤:“……他做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裴序手下微顿,垂了眼眸。

在他还在斟酌字句的时候,桑妩恍然:“你的人一直在监视他?”

她把一切想通了:“其实本意是怕他成事不足,临阵脱逃,坏了你的计划,又提前发现你我的事。毕竟那个时候,绝婚文书还没到手……是吗?”

裴序承认了:“是监视,也是保护。”

他端正了坐姿和神色,认真道:“阿妩,纵我在这件事上处理得不够体面,实在有失风度,但裴忻始终是我的族弟。三叔父于父亲有恩,若我做不到将他全须全尾带回来,愧对长辈恩情,亦一辈子无颜再坦然面对与你的这份情。”

桑妩侧开脸,眼泪掉落:“可他会变成这样子,不是因为我?我又有什么颜面……”

“不是,不是。”

裴序握住了她的肩膀,阻止她继续乱想。

“你莫要这样觉得,”他道,“你当初是图着跟他踏实过日子去的,他自己心里想得多,你哪次不是安慰他?并非是你贪得无厌,而是他眼高手低。”

桑妩垂眸怔忡,半晌,道:“虽则是这样,可我终究做不到像你一般。”

无视身边人的看法。

裴序抿了唇,许诺:“此信已被我焚毁,这件事,知道的人只你我。至于他自己,只要不傻,便不会再让旁人知道。没人能迁怒到你身上去。”

他温声道:“我知道,你因愧疚,比任何一个人都希望他活着,所以才会那般生气我瞒着你。”

“以后我不再瞒你了。”

“所有的事,无论朝堂内宅,只要你问,我必——”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桑妩起身过去,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松松拢着他的腰,鬓发钻进裴序的颈窝,微微地痒。

裴序连呼吸都屏住。

生怕一个气息起伏,便惊扰了她,松了手。

她主动抱了他。

这与他刚刚索取的那些,是不一样的。

她主动的时候其实不多,遑论眼下,内心仍处于抗拒与他们继续接触的阶段,更需得珍惜。

好几息后,确定她不是一时脑热,裴序才敢微微岔开膝,抬手接住了她的身体。

指尖圈住那柔软腰肢,裴序心下满足,低低喟叹了声。

“裴明伦……”桑妩埋在他心口,声音有些闷,“连我自己都不能断言,你现下怎就这般确定了,我不喜欢他,喜欢你?”

裴序扶起她的脸。

四目相接片刻,桑妩愣愣看着他挨近,倾过身来。

那俊眉修眼近在咫尺,自己背后则被他手臂撑住。空气似乎燥热了许多,她下意识地闭上眼。

意料中的亲吻却并未落下。

等了半晌,桑妩困惑睁眼。

裴序勾了勾唇,目光蕴着愉悦:“刚刚裴忻想揽你的肩,你避开打断了。”

纵然她理不清自己的心意,肢体却会无意识地替她做出回应。

“两次,”他说,“你避开了两次,阿妩,你还不明白吗?”

刚才只是他的试探,自己却因他的话心乱,想着便吻了,只要不松口应他,也无妨。

桑妩气道:“我记不得了。”

裴序轻笑。

桑妩彻底被惹恼,不怒反笑:“那现在,让人去把他请回来。”

“嗯?”

裴序没懂。

桑妩学他嘴角勾了勾:“我是不记得了,叫回来再试试。”

试试什么,裴序瞬间黑了脸色。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桑妩反问:“因与你做的这些,我并未与旁人做过。不多试几个,又怎知道你说的对错?”

她语气幽幽,浑然不在意裴序的目光,深得像是要吞人。

明知她只是为了还嘴,裴序却忍不住想到,她眼下自由之身,理论上,真的可以这么做。

不止是裴忻。

包括任何一个她愿意接触并发展的男子。

她美貌至此,又有好头脑,好才情,哪个男人不为她倾倒?

光只想想,身体里便有怒意翻涌,几要炸开。

裴序硬生生挤出两字:“不、准。”

语气硬得硌人,掐在腰上的手,也烫得像是火烧起来似。

可他是以什么身份不准?

桑妩显然就等着这一点,似笑非笑:“裴少卿是在以朝廷命官的身份压我?我怎不知,大理寺还兼管人家务事?”

“我与谁来往,你凭什么不准?”

裴序唇角抿直成一条线,眉眼蕴着霜。

桑妩满意,手指抵着他的肩,将人推开。舒直了身体,走到门边。

“你该回……”

“去了”还未能出口,手腕便被攥住,她扭头,剩下的话音尽数堵在了齿间。

适才没落下的那个吻,眼下裹挟着沉。烫的怒火,变本加厉。

只要她后退一步,裴序便逼上一步。

他的唇舌总能精准追着她的唇瓣,予取予夺。

直到身后没了退路,桑妩被抬高手腕,整个人按在墙上。

裴序放开她的唇,身体却再上前一步。

膝盖卡进了腿间。

这样的姿态,动不能动。

他将她堵在墙角,身体挡住了大半光线,视线锁着她,半眯了下眸子。

压迫感扑面而来。

一墙之隔,婢女守在廊下,桑妩还能听见她们说闲话的声音。

太羞耻。

桑妩仰头,压着小声质问:“现在是连翻墙都满足不了你了?还要欺人暗室?”

裴序无言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这个人,实在熟悉她的反应。什么时候是生气,什么时候做戏,什么时候又口是心非。

四目相对,他淡笑一下,掌着她的后颈,再度吻了下来。

他本没要吻她,是她先默许了他的亲近。

眼下再想叫他放开,也是不能了。

他并不凶狠,只是积攒了多日的渴望,汹涌得让人难以招架。

铺天盖地都是熟悉的梅香,灼。热麻痒的感觉,从指尖一直传到发丝稍,眸子里也是热雾茫茫。

桑妩闭上眼睛,睫羽轻颤。

可是就连脑海也被他的身影入侵,混混沌沌,不自觉地开始闪回以前的一些画面,羞得人手腿发软。

她试图找出一丝清醒来抵抗这种熟悉的沉沦。

她下了决心,认天子为舅父。

她眼下已经不需要靠他了。

她若不喜欢他,自然……没有任何理由同他亲近。

是了,任他施为,岂非默认了他说的那些都是对的?

想到这里,桑妩咬咬牙。一时忘了唇舌纠缠,不意齿尖刺破他柔软的下唇。

又尝到了一点他的血。

桑妩蓦地清醒。

“我……”

对上裴序微沉的眼,桑妩略有些心虚。

因是她先默许,却又伤了他。

好像自从认识她,他就一直大小伤不断,不论是她给的,还是因她而起的。

桑妩下意识就想说,“谁让你欺人”。

只是唇边的这一点血渍,令二人都想起渭南驿里,他掩在平静下的疯狂,放弃十数年来的修养,歃血起誓,要娶彼时身份尴尬又毫无助力的她。

平心而论,当时的感动并不假。

适才的清醒便散了。

怔忪的片刻,她不觉伸出手去,轻轻替他擦掉了血迹。

“疼吗?”她问。

裴序凝视着她眼底情绪的变化,唇上疼痛未消,却泛起柔和的弧度。

他今日脾气实在好,便桑妩一直顶他的话,用诛心之语刺他,他都自己消化了。

桑妩不能理解,抿唇瞥了他一眼:“笑什么,犯傻不成?”

裴序低笑了声:“因我觉得你说得对。”

他抚上她仍只平坦的腹部,缓缓道:“这个孩子,来的时机确然合适。”

“你有没有觉得,是冥冥中的注定?”

桑妩顺着他的话想到,这个孩子,在她松口应允时降临,又在六郎回来时公之于众,的确是巧合得可怕。

她这样想,裴序亦然。

他以前不信神灵和命数,现在却有些信了。

什么悖德,分明是连天命都给出明示的缘分。

纵然知晓了这些后果代价,再来一遍,他也不悔的。

“所以桑妩……”

话音渐低,他垂头下去,在她颈侧咬住一口。

这一口没什么缱绻温柔的况味,用了实在的力气,痛得桑妩蹙眉抽气。

裴序松开,垂眼看着留下的一圈清晰齿痕,仿佛盖上了他的私章,欣赏片刻,沉沉地道:

“这辈子,你都只能是我裴四的妻。”

他压着好听的嗓音,字句泠泠如碎玉落在耳畔。

却说这种话。

桑妩怔怔看着他,竟生不起气。

大概美人的确是更容易招人好感的,何况俊美成裴四郎这样,便不讲道理些,也让人宽容。

否则怎么从他出现在眼前开始,她便一直在心软。

她说服自己,按捺下心口的悸动。

目光在虚空中与他错开。

裴序看着她这样子,轻轻地道:“你眼下嘴硬纠结,看不清内心,没关系,我不催你。你要冷静理清到几时,我都可以陪你。”

“我不会退缩。”

“只一点。”

他一字一句地盯着她,

“不准和旁人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