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

作者:岑清宴

裴序早便有了这么一个认知,桑妩只是看起来柔软,其实心志比谁都坚定,同他是一样的人。

她以前的迂回婉转,只是迫于处境,因那个她叫了多年“父亲”的商人,以至于杯弓蛇影,难以相信别人的真心,更不允许自己付出所谓真心。

这一点,她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他。

要说服这样的桑妩,很难,一味地强逼只会适得其反。裴序除了做得更好,似乎也没有旁的办法。

但她不承认动心,不喜欢拘礼,却舍不得和他肌肤相贴带来的悸动。

留到暮色四合,裴序看眼天色,道:“我须得走了。”

桑妩说好。

起身,衣袖上却传来牵扯感。

一低头,两根细细的手指,拉住了那片衣料。

裴序循着那微蜷指尖,视线渐移,与她对视上。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直看着他,就是不开口。

半晌,裴序缓缓问她:“阿妩,我是以什么身份留下来?”

桑妩眨了眨眼,不说话。

裴序抿了下唇,道:“不行。”

虽则拒绝她很难,但裴序仍是严正拒绝了:“我要的是堂堂正正地与你拜堂成亲,不是这般没名没分的厮混,做你的入幕之宾。”

桑妩声音放低:“可我睡不好。”

她道:“分明你也很想……”

裴序却还是坚定地将衣袖从她指间抽了回来。

“你若应允我,我自然便能日日陪着你。”

她就又不说话了,唇角抿紧。

裴序嘴角绷了一下。

他亦有自己的原则底线,不可能在这种事上满足她。

他缓和了声音,哄道:“私相授受,世俗不容也。我若纵着你的心意任性,岂非让你落人话柄?”

“这等韵事,于我至多只是一段风流谈资,于你……你自己明白的,不好。”

桑妩垂眼道:“嗯,你走吧。”

裴序十分无奈,到底还是退了一步:“……那你此刻就寝?我待你入睡了再走。”

回到郡公府,几近宵禁时分,四下安静得只剩秋虫窸窣鸣声。

裴序穿过垂花木廊,蓦地于拐角瞥见无声无息候在前方的一堵人墙。

对方守在这他回寝院的必经之路,不知站了多久。

裴序微眯眸子,顿住了脚步:“六弟?”

“翻墙入室、听人墙角……”裴忻自暗处缓缓上前,唇角牵起一抹嘲讽,“我倒好奇,四堂兄的下限究竟在哪?”

自桑妩处回来,裴忻原本的欢欣在得知裴序并未回家时被浇灭了个干净。

是了,对方能做出挖人墙角这般下作行径,又岂会因一点挫折就退缩?

只裴忻没想到,对方竟待到入夜才回来,他在这漫长而又短暂的几个时辰里,忍不住胡思乱想了许多,此刻脸色黑得如陈年潭水。

裴序的神情淡了起来。

“这都与你无关。”他道。

随着他说话,面孔转了过来,正对着裴忻。那双薄唇启合,借着月光,让对方看清了早已经止血的伤口。

裴忻浑身僵住,那强撑出来的冷静随即破了功。

“你对她做了什么?!”

“你强迫了她?”

桑妩这样一个柔弱女郎,他怎么敢!怎么能!

裴序却道:“你想多了。”

裴忻还没松口气,又听见他淡淡道:“她若不愿,我岂能强迫得了?那一院的奴仆都是摆设不成?”

循着裴忻僵滞的目光,他指腹蹭了下唇瓣的伤口,轻笑:“小娘子家。”

“牙尖嘴利,不肯认输罢了。”他的面色在月辉中柔和,“还不是等我哄睡了,才肯放我回来。”

“裴明伦!你卑鄙!”

裴序原本已无视他的怒气,越过他向前走去。

身后一阵劲风袭来,他蓦地抬手攥住了对方的胳膊。

月色下,少年理智不再。

裴序冷冷地看着他:“右手不想要了?”

裴忻:“放开我!”

无声对峙几息,裴序掷开他的手,讥讽:“算了吧,裴忻。”

“你太浮躁了。”

如果连这都接受不了,谈何接受他跟她的孩子?

浮躁,是裴序对归来之后的裴忻的评价。

绛郡公让他去羽林军中历练,他也沉不下心,闲了就镇日朝宣阳坊跑。

九月后,通过科举礼部试士子的名单出来了,桑妩去看了放榜,便越发直观地发现,其上贵族与寒庶的比例十分悬殊。

太祖重设科举,是为寒门庶族提供一条入仕之路,似裴忻这样的人,原就可以通过恩荫轻易获得官职,本该是泾渭分明,但只要朝堂上大多权柄仍落在士族勋贵手里,这条路,便任重道远。

绛郡公算是面皮薄的,若是纨绔,他绝不会举荐,但大多家族不会这样觉得。

当今宰辅之一郑林儇曾言,士族百年,底蕴厚重,家学渊源,为后世传承了多少籍典与匠术,本就该得到独一份的尊重和优待。

而勋贵自认跟随太祖征战,功勋卓著,文可定乾坤,武能安天下,这样才叫国之栋梁。

双方争了几代天子,如今亦是表面平静,其下暗流涌动。俱都认为,权势只有笼在自己手里,利刃才能对准旁人。

今年的科举榜,尤引人注目。桑妩起初只觉比例夸张,十月,一名落榜士子凭一篇讨伐士族纨绔舞弊的檄文名声大噪,又在风口浪尖上,投了曲江。

对方的尸身于清晨被游人发现,报至万年县,万年县县尉何元驹恰是这位士子檄文中讨伐对象武濯的姐夫,需得避嫌。

于是案子上报至大理寺,裴序亲自接了手,带郦参现场勘查,又走访死者人际关系,数日脚不沾地。

最后排除了自杀可能。

而此时凶手线索寥寥无几,正常人下意识便会将目光对准因此名声受损的士族,其中又以武濯、何元驹一家嫌疑最大。

毕竟,杀人动机有了,又是在万年县治下,行事方便。

不几日,武濯便在大理寺狱中认罪自裁了,自己主犯,姐夫从犯。即便何元驹咬死不认,甚少管事的大理寺卿王衡却破天荒地明示下属们,可以结案了。

此时距离放榜不过数旬,长安中还滞留有许多落榜士子,要求重判何元驹的声音愈演愈烈,桑妩在宅中都听闻不少。

桃枝儿问:“为何连不读书的平头百姓也这般气恼?”

桑妩道:“谁家还没个寒窗苦读想走科举的亲戚呢?”

尤其是先帝时取消了商人科举的限制。

她点评道:“再则,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今年收成不好,坊间的日子不好过,再看那些贵人,生活安逸,却什么好处都想捞在自己手里,自然心里就不平衡。”

桃枝儿:“那小娘子觉得四公子会如何判罚何县尉?”

桑妩瞥了这好奇的小丫头一眼,道:“怎么什么都想知道?”

桃枝儿嘻嘻一笑。

傍晚,裴序来时,桑妩便问了他这个问题。

他忙起来,脚不沾地的,连郡公府都不回,让苌楚每日安排好换洗衣物,但还是每隔数日就会过来,带着白日未能处理完的公文,待到她睡下之后才离开。

其实桑妩说过:“若实在忙,可以不用过来。”

只不过对方一句“阿妩这是在心疼我”令她收回了这话。

因他的笃定,她越发莫名地别着劲,裴序却一点也不着急,甚至乐在其中。

势必要她主动承认自己的心意。

他不肯给她,拿私相授受的由头压下来,她便继续不允他走正门进。西苑的矮墙成了他专属的通道。

桑妩莫名将起居搬进水榭之后才发现,原来裴四郎是很会忽悠人的。

只今日,他面容的倦色较往日更为明显。

听了她的问题,沉默了一下,道:“这件事,已经非是我该如何判罚……”

桑妩顿了顿,问:“莫非还有内情?”

裴序原本亦怀疑何元驹。

因武濯确然是长安中有名的纨绔,曾当街杀过奴仆,目无王法惯了,但提了二人堂审数次,皆没有确切的证据。

王衡开口之后,他却忽地意识到另一种可能。

于是他申请检阅了礼部封存的试卷。

裴序道:“此人水准,只能说是平平,不论落榜是否有疑,至少……”

他的长指点在那篇檄文上,眸光微寒:“写不出这样的东西。”

他是昔年的状元,非是凭恩荫才有的功名,他的点评,便主考官也得听一听,评价一个落榜士子,还不至于失了水准。

桑妩呼吸为之一顿:“你是说,有人刻意地在挑起士庶矛盾吗?”

裴序揉揉眉心:“我当然不希望是这个结果。”

头痛中,一股清凉的气味扑面而来。

太阳穴被人笼在指尖,舒柔地按压。

薄荷油逐渐化开,令裴序连续运转数日的头脑清明不少。

头顶轻缓的声音:“其实我想,真正关心科举的士子,都只是想要一个公平。若人心有疑,便重判了何县尉,也不足以正士族名声,强行结案,无异于堵嘴,公信又剩几分?”

裴序握住她的手,睁开了眼。

桑妩被拉到身前,整个人被环抱住。

这几次来,他并没有任何逾越礼教的举动,久违的亲近让桑妩愣了愣,垂下了睫。

“我亦是这么想的。”裴序将下颌抵在她肩窝,平静地道。

“武濯之死有疑,往下再查,恐怕与科举舞弊无关,为平读书人之怨尤,应上奏天子,废除本次成绩,于来年春日加设恩科。”

“至于已经返乡的士子,无从及时得知消息,便以邸报通知各州府,在所有官驿、渡口张贴告示,以尽提醒。”

他不疾不徐地说着,一低头,看见桑妩又是直勾勾看着自己。

裴序喉结微动。

想吻她湿润双眸,但是克制住了。

“是有哪里不妥?”他问。

桑妩摇了摇头。

“很尽心,”她叹道,“就是太尽心了,有些……不习惯。”

因这几日,听多了士族大放厥词,与士子起冲突,再看裴序细致周全地为读书人考虑,便觉清新脱俗。

桑妩清楚地认识到,如谢公,如裴序这样的人有多难得。

裴序失笑。

“我好像早就说过,长安并非你憧憬的那般。许多人汲汲营营地,你不会看得惯。”

桑妩看了他一眼:“哪里都有这样的人。”

女郎家嘴硬不承认,便不承认吧。

裴序笑了笑,待到她入睡,方回了郡公府。

这件事尚未结束,桑妩就听见民间又起了谶言。

夏末时坊间便有童谣,而今秋收过后,整个关中粮食收成较往年锐减,便传播得更严重了。

其实这点程度的旱灾放在平常不足以引起饥荒和民众恐慌,但偏偏含嘉仓出了点问题。

负责日常修缮的官吏贪腐,以次充好,致使内部最大的粮仓顶部漏水,千万斤米粮生霉变质。

彼时四相公甫一上任东都留守,处理的便是这桩案子。

而今,供给长安的粮食不够周转,长安城外三年前饥荒过后新修的两座粮仓倒还能撑数月。

李茴却有些被吓破了胆,在宫里念叨着多事之秋。

他想去洛阳的,可当年被士子写诗讥讽的场景历历在目,而今又新生了科举舞弊的风波。

这帮子文人,便只会弯酸,哪里知道他做天子的不易!

他想起当年谢常是怎么挽救一城之将倾的。

他倒是愿意掏银钱安抚民心,只,谢常的前车之鉴在前,谁敢接这个活?

这一日,李茴陆续召见了几个平日的心腹,结果对方不是找这个借口,就是寻那个由头,总之是推脱,令人烦躁恼怒。

这个时候,内侍通传:“裴少卿求见,说是,刘武案有了新进展。”

因后续的事宜已经脱离了科举舞弊的范畴,而那名投江士子姓刘,故,此案卷宗又称刘武案。

李茴正因谶言的事情烦躁不堪,一挥手便说不见,又蓦地想起来什么,及时叫住了内侍。 。

入夜,桑妩很早便换了寝衣,拆了头发。

因裴序昨日才来过,今日必不会再来。

只是坐在铜镜前,却听见身后窗缝传来吱呀一声。

她有些惊讶回头:“你怎么……”

裴序穿一身公袍,看起来直接从公廨过来的。

只是走近,怀中却漏出一排毛茸茸脑袋。

桑妩眼神亮了亮:“阿鼬?”

非是桑妩狠心将它们也弃了,当初想到小狸奴才不过一个月,乍然换个环境,恐怕吓着它们。

而今过了三个月,适应能力强些。

但怎么今日这么晚突然……桑妩顿了顿,抬眸:“裴明伦,你要出远门?”

裴序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他还什么也没说,这女郎,成精了不成?

只他许诺过,日后对她不再有任何隐瞒。

裴序垂眸:“京郊粮仓支撑不到开春,恐民心不稳,天子的意思,是想效仿老师当年从三门峡……”

后面的话,桑妩便听不清了,脑海里轰地一声。

这几个月,偶尔进宫跟天子打交道,她已经摸透了这个人的秉性,故刚才蓦地便冒出了那个荒谬的念头。

听到他平静的说出“三门峡”三个字,她睫毛颤了颤,喉咙瞬觉艰涩:“可你是大理寺的人,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朝廷如今也并没有秩序崩乱……何至于,让你?”

这会儿烛光摇曳,映得她眼中莹莹点点。裴序端端看了她几息,眉眼柔和了起来。

“阿妩,你在担心我。”

桑妩咬着唇,瞥了他一眼:“我只是不想他尚未出世便没了生父。”

她目光垂着,宽松的寝衣遮住了腰腹,便什么也看不出,但裴序十分清楚,大概已经有了他手掌一握那样的起伏。

抚上去,有些硬,便更衬得她到处都软。

除了这张嘴。

眼下,便泪光盈眶,也不肯饶人的。

裴序低笑一声,上前揽住了她。

孕中情绪说来就来,但桑妩最终是忍住了,她闷声道:“……我后院仓库还囤了一些米粮的。”

裴序笑了笑:“我须得去。”

主要还是这个节骨眼上,朝廷的一个态度,做给百姓看的。

“裴明伦!你就这般……”

就这般,效忠这个天子吗?

桑妩想问却又止住。

裴序坐下来,面颊贴住她的腰腹,那眉间的疲惫便消解不少。

“莫怕,长安现下四个粮仓,加上秋初我亦以公廨的名义从江南囤了不少漕粮,还能撑上一段时日。所以船不必急,可以慢慢走。”

他说:“不怕什么的。”

桑妩愀然不乐。

阿鼬过来蹭她,也没了搭理心情。

她非是因小失大的人,只是觉得,眼下也并没有到那个地步,怎么就须得他出面呢?

论官职,论资历,他都不是最合适那个。

文武百官,士族勋贵,便只有一个裴序愿意承担这个风险吗?

她忍住一口气,觉得实在是莫名其妙,连带也不想理他。

裴序却凑她很近,在她耳边一件件交代:“阿鼬它们一直是樱桃照顾着,她今日告了假,明日再过来。”

“甘棠也留给你。”

“如今还好,入了深冬,粮食少,恐怕不太平。甘棠拳脚好,你若出门、进宫,让他跟着。”

桑妩的眼泪到底是没忍住:“天子难道亏待了我?我身边哪里就缺会功夫的男仆,用得着你操心?”

裴序无奈轻笑,揩去她眼角溢出的清泪:“需不需要是你的事,留不留,是我的心意。”

桑妩别过了脸。

裴序继续道:“还有一事,思来想去,托付给你是最合适的。”

桑妩:“什么?”

“师母看似洒脱,实际颇有坚持,若非绝境,是不会肯接受帮扶的。且城外治安不比城内,若家里积存太多米粮,我恐怕……所以,若长安有什么风头,能不能,麻烦你照拂一下她们?”

谢师母、穗穗、阿禾,还有那位谢大郎,都是很好的人。些许小事,桑妩答应下来。

他又开始叮嘱:“出门带多几个人,一定带上甘棠,或者,叫六郎陪着。”

桑妩没忍住酸了他一句:“你倒大方。”

裴序道:“我自是想亲自护从,可谁让他闲着。”

桑妩白眼,到底没说什么。

临走前,裴序抚上她的脸,轻声问:“亲一亲好吗?”

他明明可以直接一些,偏要问。

此刻,目光温柔,声音也温柔,桑妩险些就答应了。

只又蓦地警醒,蹙眉看着他:“你不是说没有危险”

裴序手指摩挲再三,按住了她的唇角。

“就算……祝我一帆风顺,也不可以吗?”

桑妩沉默了一下,并不买账:“等你回来再说。”

裴序轻笑,“也好。”

便朝窗牅走去。

桑妩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忽地开口:“裴明伦。”

她道:“别翻墙了。”

十月下旬的天气,已经是冬天了。水榭湿气重,一张口呵出一团白汽。桑妩系上外袍,又披着斗篷,将他送到外院正门。

门口的仆从俱都惊诧不已,很确定自己并没有放人进去,眼前这是什么情况?

“……回来以后,也别翻墙了。”

她垂着眼睫,声音低得几乎让人听不清。

裴序却听清了。

她终于是退了一步,虽是很小的一步,裴序却忍不住心尖泛痒。

眼下,他实想吻她。

但到底还是忍住了。

来日方长。

他对自己道。

这段时日,他很少像以前一样主动索取,除了身份上的克制,亦是逼她认清自己内心的一种手段。

她喜欢皮肉上的亲近。

所以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让她习惯只需给一点点苗头,便能得到满足。

若这般满足了,让她尝够了甜头,岂非永远也等不到她认清心意的那一天。

平日六郎如何上眼药,他不管,只晚上这般呆在一起,有意地吊着她,却旷着她,还能盯着她,不使她与旁人接触。

裴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走……”

“等等”

桑妩抿唇,又拉住了他的衣角,垂首犹豫。

半晌,到底是踮起足尖。

微凉、轻盈,一触即离。

这个吻,雪花般落下。

桑妩眼睫轻颤,心虚不去看他:“你走吧……”

她一推,便将裴序推到了街道上。

裴序抬眼,天街灰黑色的穹顶,也飘下了嘉祐十七年的初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