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

作者:岑清宴

冬夜凄长,行宫四下火影幢幢。

妃嫔的寝居俱在后苑,包括李茴今日临幸的那位婕妤,是以叛军大多数人手仍奉令在后苑、中部搜寻。

裴序却一路朝行宫前苑去。

此刻,约莫丑时过半,距宫宴结束不过两个时辰。他压低金吾卫甲胄头盔的帽檐与两边风挡,遮去大半面容,不时留意四周环境。

只是便这般谨慎回避着,却还是半途被人喊住。

“等等!”

对方是个校尉,眯着眸子,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裴序的手缓缓按上腰间横刀的把柄。

下一刻,听见对方开口:“去……去前苑?那御酒不错,给我带一壶回来。”

“记着别拿错了!”对方凑近了,酒气喷在他身上,“别拿成了……软筋散……嗝!”

裴序的手慢慢松开,垂下眼帘,应了声是。

对方挥挥手,让他走了。

有惊无险。

裴序身为司法官,日常需大量观察了解各行业群体生活中的细节,办案时可做侦查线索的佐助,此时倒是派上了用场。

扮作一个底层的金吾卫,不曾露出破绽。

待到了前苑,他陆续去了舞马台、羯鼓楼找寻,俱都不见李茴。

此时,已过寅时。

他辗转来到九龙池——天子御汤。

尚未踏入,夜色里的血腥气便叫人呼吸不畅。

裴序眸光微凛。

他的判断没有错。

玉阶上,黏沥沥的血迹晕氤开一滩深色地衣。

看颜色,看状态,还十分新鲜,大约一时辰前。

这血……是谁的?

他呼吸顿了顿,目光射向幽深的殿宇。

不同于从西苑到中部一路的灯火通明,此处半盏灯烛都没有。

裴序放轻了脚步,一步步踏上。

十数层殿阶的距离,脑海里已经推演了最坏的结果。

行刺者与天子两败俱死。

因如果行刺成功,此刻行宫内早已铺天盖地,接下来魏权要做的,便是携皇嗣以令百官,威胁利诱,掩盖今夜之事。

但眼下他们仍在搜寻,所以最坏也是双死。

裴序想到淑妃,想到皇嗣,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

若天子薨,这个消息至少得拖延到羽林军来后。

靴尖点地,无声的湿黏化开。

空气中血腥味愈发浓了。

裴序面色凛然。

微弱的月光从窗棂处投下,他的目力还算不错,借着这缕月华,渐渐适应了黑暗的环境。

他大致看清了。

大殿内没什么打斗痕迹,门口柱子旁歪躺着个叛变了的金吾卫。

前方屏风下,似还躺了个人,离得远,看不清身形。

他大步过去。

意想不到的是,还是个金吾卫。

他粗通验尸,判断这二人的死法一致,颈上有利器重伤,但最终死于窒息。

殿内寂静若死,除了这两具尸体,便再无其他。

裴序收回翻检叛军尸体的手,朝屏风后轻轻唤了声:“陛下?”

无人应答。

他抬步过去。

内殿里的月光清明了一分,可以照见蓄水的浴池,岸上汉白玉雕着九条龙首,仍在源源不断地口吐温泉,左侧是放置换洗衣物的木架与通风透气的窗牗,右侧置着一面西域琉璃镜,只此时,表面的那层琉璃已被砸得细碎,落了一地的晶亮,在月华照耀下反着清莹的光。

剩下楠木镜架斜立在墙角。

裴序的目光越过了镜架,投向地上那露出的一缕明黄。

微微颤抖。

天子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松了那口气。

裴序快步过去,单膝点地:“陛——”

哪知李茴突地扑了上了,粗暴地将他箍倒在地。

“金吾卫……又是一个金吾卫!”

他膝盖与右手死死压住毫无防备的裴序,左手高高扬起——

裴序被他手中琉璃镜的碎刃反光晃了一下,一瞬间,便想通手无寸铁的李茴是如何出其不意反杀了那两个金吾卫的。

眼下,也是看见他身上的金甲,错将他当成了前来搜寻的金吾卫。

李茴虽然是清瘦型,又在天子位上养尊处优了多年,但毕竟好打马球,力气不小。躁郁起来,裴序竟不能挣脱。

他被扼住了颈部,语句亦不畅:“陛下,臣、臣,非是叛军——”

但李茴双目通红,已然听不进任何话。

皇姊去后的日子,仿佛头上悬着一柄剑,需要靠药物才能强催使自己入眠,怎会没有副作用。

眼下,杀戮与惊惧的双重刺激令他精神彻底崩溃,看见金吾卫的甲胄,便杯弓蛇影,连裴序也认不出来。

或许认出来了。

但一直以来,生活在压抑之中,得位非是靠自己的能力,于是皇位也坐不稳,占着正统的名头,靠保皇党与势大舅父抗衡,却终究提心吊胆。

因为心知肚明,只要皇位后继有人,依旧姓李,自己便是可弃的那一个。

史书写到他这一页,也是党争倾轧、毫无建树。

这样的平庸,在看到前途耀眼的年轻人时怎能不恨。

总之他已失了理智,爆发出了身体内最大的力气。

胸腔中的空气渐渐稀薄,裴序透不过气,桎梏着他左手的胳膊也渐渐没了力气。

那泛着寒光的利刃逼近。

窒息的感觉,从胸腔到大脑。

明明只要……

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指节,一寸寸向不远处散落地上的碎刃够去。

这九龙池没有旁人,他不自救,无人能救。

人的本能是趋利避害,但此刻,欲夺他命的,是当今天子。

裴序已算不得真心追随李茴,但他从小接受的就是忠君爱国的规训,这规训一字一句都刻印着,提携玉龙为君死。

所以虽然明知三门峡凶险,催督漕粮亦不是他大理寺之责,他也不曾推卸。

他的视线开始泛虚,走马灯再一次复现。

脑海中有柔柔的声音炸开。

【裴明伦,你须得分毫不差地回来。】

【待回长安……】

他问:“待回长安,怎样?”

若能健全回去,必是叛军已除,魏氏倾覆,李茴也无需再顾忌什么。

桑妩道:“他又被人护了一次,真是好命。待回长安,便要他为我父母正名。”

“封诰是他亏欠我的,我不再推拒了。”

“待那时……”

她微微垂下眸,“裴明伦,你愿意尚公主吗?”

尚公主,多少清流文臣抗拒于此。

可那一刹,裴序的脉搏在她掌心下狂跳不休。

那是多美好的梦啊。

裴序终于触碰到,岂能让它成为永远的水月镜花。

他摸到一块碎刃,蓦地攥拳,将其死死握在了手里。

尖锐的痛楚使他缺氧的大脑清醒不少。

为了自卫伤害天子,与叛军行谋逆事,其实并无区别。

他的结局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

便李茴最后顺利回去,自己只剩以死谢罪,保全族人这一条路。

他只能……杀……

这一瞬的念头,使他生寒。

对方不仅是天子,还是她的舅父。

便她对李茴不以为意,血缘上的羁绊却令他难以下手。

李茴掐得更紧了些,窒息的感觉,再次蔓延了整片脑海。

【只你须得记住,我应允你的一切前提,是你毫发无损地回来见我,否则……】

【你休想。】她道。

裴序做出了决定。

抬手的一刹,却有人比他更快动作。

抄起桌上灯台,狠准地击中了李茴的头部。

李茴被打得趔趄,瘫坐在了旁边。

巨大的疼痛使他懵在了原地。

裴序缓缓移开视线,看清了幽幽睥睨着他们的人。

同样穿着金吾卫的甲胄。

他一时咳嗽起来。

待这阵恢复期过去,方深吸一口新鲜空气,艰涩开口:“……阿妩?阿姊?杨内侍?”

桑妩扔了灯台,蹲下扶他。

原本冷彻的脸色,在看见他手里握着准备自救的碎刃时,缓和了些,抿唇:“还不算无可救药。”

裴淑妃看向被杨孟忠搀扶的李茴,冷声问:“陛下清醒些了吗?”

李茴却在看清桑妩面容的一瞬,如同受了巨大刺激般,重新激遽起来。

“阿、阿姊——”

“是阿姊寻我索命来了?”

往日太极殿的惨况与当下的场景一幕幕在他眼前交织,他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与昔年皇姊七分相似的女郎。

桑妩拧眉。

当年……他在舅父面前,被迫妥协认错,盖章了皇姊的罪名。皇姊便露出了这样冷冷失望的神情。

自此,这一眼成了李茴的噩梦。

“你们、都想杀我……都想谋逆……朕这皇帝,做得实在窝囊!”

他朝后挪了半步,不堪承受般大笑了一声,随后挣脱了杨孟忠的搀扶,猛地朝池边龙首撞了上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几人都僵在了那里。

李茴缓缓瘫倒,额上鲜血蜿蜒。

杨内侍最先反应过来:“哎呀,陛下!”

李茴抖抖索索地伸手,咬牙:“……裴、裴……晋陵……”

剩下的话,没人听清。

裴序踉跄一下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脉搏,在几人注视中,摇摇头。

原本,二人必死一个,但有人打破了僵局。

那么李茴最好不死。

但他还是死了。

非是死于叛军之手,非是死于他自卫,而是……自杀。

令人窒息的沉默。

半晌,裴淑妃最先开的口:“杨内侍,你是陛下身边最亲信的人,想来听清了陛下留的口谕。”

杨孟忠下意识便要张口,又陡然清醒过来。

他扭头,与裴淑妃对视上。

裴淑妃平静地看着他。

他是李茴的近侍,绝无投靠魏氏的可能。若想颐养万年,眼前,唯一育有皇嗣的裴淑妃便是他最后的依靠。

杨孟忠瞬懂,换上了恭敬神情:“陛、陛下说的是,裴淑妃之子,当承大宝。晋陵长公主……”

杨孟忠小心看了桑妩一眼。

对方仍怔然。

裴淑妃缓缓道:“陛下说的是,魏氏狼子野心,晋陵殿下与驸马蒙冤多年,今,着大理寺重启案件,还清真相,昭告天下,对吗?”

杨孟忠:“是,是!”

裴序问:“……你们怎会过来这里?”

桑妩抬眸。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道:“宫宴开始前,羽林军大将军有所察觉,安插了几个自己人。你走后没多久,内应解救了娘娘与杨内侍,娘娘亲来寻你,我……还是担心你,便将你猜测的地方几个,都寻了一遍。”

羽林军大将军……

至少,不是完全被动。

裴序点点头,手上脱了力气,靠住了她。 。

冬季昼短夜长,卯时过半,天色才亮尽。

曦光笼罩下的骊山行宫,漾着薄近透明的晨雾,美好得近乎神圣。

裴序与桑妩趁夜一起回了淑妃的寝殿,眼下,蓦地听见外面人声喧嚷,是叛军宣告天子已薨。

一时间听说西苑好几个年长的官员晕了过去,都是平日亲近李茴的一派。

桑妩皱眉:“这么快,他们便寻到了?”

裴序:“一夜过去,也该找到了。只这般大肆宣扬,也可能只是为了动摇人心,以及,逼天子现身。”

魏氏不想背负改朝换代的骂名,不可能把大臣全杀了,眼下,一定在游说言官与宰辅。

既然羽林军有所防备,想必长安的援军那边比他们想象中的情况要好,那么接下来便蛰伏等待,与淑妃站在一处便好了。

淑妃在内殿照看小皇嗣。

桑妩垂眼,看着裴序包扎过的掌心,伸过去自己的手。

裴序将她发冷指尖攥住。

“裴明伦,”她轻声道,“我现在,连舅舅也没有了。”

她语气十分平静,只是简单的一句陈述。裴序也从来清楚,她对李茴没有亲情。

但还是因她的话而难受。

“原来还是不够安稳。”她喃喃道。

裴序:“什么?”

桑妩眼神落在空气里:“我一直……在找的底气。”

李茴身为天子,固然尊贵,但还不是说倾覆就倾覆。由此,给她带给的底气也就不复存在了。

人命怎么如草芥脆弱不堪,被天戏弄。

倒不是惋惜李茴之死,她只是……惘然。

“我以前以为自己差的是出身,后来有了出身,怎么也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她笑了笑,“现在你若想欺我,又是轻而易举了。”

她的靠山没了,新君绝大概率是他的外甥,与昨天不可同日而语。

裴序并未因这莫须有的调侃生气,只是看着她嘴角无奈的笑痕,久久沉默。 。

魏权将李茴身死的消息散布出去,便让手下将御史台的几个言官压到了飞霜殿,“客气”地百般劝说。

因御史维护的都是正统血脉,他的父亲魏国公并不想顶着骂名上位,但李茴不听话,只能换一人扶持。

他明里暗里敲打了这些言官,又保证,绝对会让李氏血脉坐在那个位置上。

御史们互相对视一眼。

李氏血脉,那不就是……

淑妃膝下的皇嗣。

魏权无所谓地道:“虽非贵妃亲生,小孩子不记事,却也无妨,只是……”

他话锋一转:“未免将来横生枝节,皇嗣可以留下,淑妃和她身后的母家……”

御史们冷汗淋漓。

这样的话,说与他们听是什么意思!

当朝官员里年纪大些的,经历过两朝,对当年的事心知肚明——先太子母族柳氏是如何一夜倾覆的?

那些与先太子有牵扯的官员与家族,后来又是什么下场?

但亦有人清楚,魏家这凭战功发家的泥腿子,自恃功高,行事一贯跋扈专横。为了利益,不仅打压士族,便连百姓也不放在眼里。

朝廷,已经禁不起再被他们折腾一代了。

御史大夫齐勃怒斥了魏权,愤而撞向一旁的大柱。

他的属官眼疾手快地垫在了前面。

两人都负了伤。

魏权脸色又黑又冷,却因父亲的嘱咐,还得捏着鼻子给二人延请了御医。

齐勃是两朝直臣,在朝野名声相当好,比谢常也不遑多让。

只齐勃这一撞,便刚刚隐隐动摇的官员这会也不可能表态了。

场面一时陷入僵局,蓦地听见外面有人喊:“羽林军!外边来了好多羽林军!”

魏权霍然走出去,咬牙:“怎会这么快?”

便他们的人快马传信,也还没回来,长安是什么情况?

说话的小兵磕磕巴巴:“不、不知道,还有……昨夜守门的被换了羽林军的内应,给、给他们开了宫门……”

魏权两眼一黑,险些气晕:“废物!”

他大喝一句:“拿我的长枪来!”

他步履匆匆,从飞霜殿朝前苑去。

殿内剩余的御史再次面面相觑,俱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庆幸。

还好还好,没真的应了叛贼。 。

冬日空气肃杀,透着一股铁腥味,鲜血将寒梅浇灌得益发艳丽。

刀光剑影凌厉。

裴淑妃的宫女匆匆而来,神色惶急,惊动了四下:“魏贼、魏贼朝咱们殿里来了!”

叛军几乎都在前面厮杀,后苑的守备松了许多,宫人便得以出去探听消息。

当下,其他人听见她的话音,惴惴不安。

裴淑妃叱了一声:“不许乱!”

她目光扫过众人:“大将军在咱们殿外安排了人手,怕什么?”

叛军无暇管顾后苑,羽林军大将军昨日安插的内应便趁机将被捆缚软禁的同伴羽林军给放了出来。

淑妃与小皇嗣自然是重点保护对象。

宫人闻言,稍稍平静了些。

廊下,桑妩问:“他来做什么?强抢不成?”

裴序道:“魏贼大势已去,是想拼着挟持人质,保自己一家全身而退。”

桑妩悠悠“哦”了一声。才想起来魏贵妃、宣城长公主还有宜阳郡主,都在行宫。

她顿了顿,问:“宜阳郡主,可知父族的野望?”

裴序只微微一哂。

门外厮杀声逼近,魏权不愧是真刀真枪堆起来的战功,一敌数十,竟让他寻到了破机,闯入大殿!

裴序唇线微抿,手腕一转,拔出了腰间长剑。

泛着寒光的剑锋指向来人——不可一世的魏世子。

他侧目对桑妩道:“阿妩,你进去。”

桑妩:“我不。”

“这是我杀父杀母仇人。”

她目光看向来人,以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柔柔一笑:“序郎,我要看着你,了结他。”

魏权容色阴鸷:“就凭他?一届文人。”

裴序却好似少年得了莫大鼓励般,嘴角勾了勾:“好。”

裴序昨夜伤在右手,难握刀剑,但不影响他对阵伤痕累累、精力耗尽的魏权。

很快,他的长枪便被裴序震落脱手。

徒手接了裴序数招,终究不敌,被踹倒在地,犹如一只濒死困兽。

长剑横于颈侧,下一瞬就要没入皮肉,魏权咬牙:“等等!”

“我小女宜阳对你倾心,从未加害你……你们家,可否全她后半辈子的体面?”

见裴序不语,他喊叫起来:“她母亲是公主!她才不到双十年华!”

他道:“便将她当个闲散宗室养着……这个请求,不算过分吧?”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可明知这不过是一个父亲本能的心愿,裴序却仍不可抑制地动了怒。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魏权,眼神冰冷,字字逼问:“昔年,你屡次派人加害我妻子,可有想过她的母亲也是公主?她一小姑娘……又才几岁?”

魏权:“什——”

裴序不欲再同他说一字废话,长剑入鞘般,带着戾气,用力穿透他整个胸膛。

裴忻带着裴家部曲急急奔来:“阿妩!二姐姐!我……我来晚了没有?”

桑妩视线从那具仍在不甘挣扎蠕动的躯体上移开,看向裴忻,对他笑了笑:“没有,裴忻,你做得很好。”

没有赌气,没有半点拖后腿。

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

她道:“这次,是你自己立的大功。”

魏权已死,叛军伏诛,可天子也丧命于这场宫变。便百官伤亡者甚少,也没人能笑得出来。

待眼下清理了残局,便在羽林军的指引下,即刻启程回京。

生前不可一世,专横跋扈的魏世子死后落得这样的结局,桑妩意兴阑珊地收回视线,心里竟没有一丝报仇的快慰。

裴序在一边交代对缴械投降的叛军,以及此次宫变中投靠魏氏的大臣的处理事宜,裴忻看见她这般,站在阶下,抿了下唇,安慰道:“等晋陵殿下与驸马沉冤昭雪,我陪你去给她上柱香吧。”

桑妩垂眼。

“阿耶!”

凄厉破碎的一声喊叫,吸引众人看去。

宜阳郡主竟挣脱了守卫的看守,还夺了马赶来,恰好眼睁睁看着魏权的尸体被人粗暴地用草席裹住拖走,登时染红了那双漂亮傲气的凤眼。

她跳下马扯住那人衣领:“是谁害我阿耶!”

那小兵被吼得一愣,哆哆嗦嗦伸手指了下。

宜阳眯眼看着夕光里的那人,呼吸发颤。

半晌,蹲下去抱住魏权悲声大哭。

裴序掩下被打断思路的不悦,淡淡瞥了她一眼:“殿下还是听话回去,莫再肆意。”

宜阳抬眼,分别看了一眼三人。

桑妩又同她对视上。

夕阳下,那目光也浓墨重彩。

仇恨积深。

桑妩其实不理解她对自己为何会有这样深切的情绪。

便刚刚得知心仪之人亲手杀了她的生父,那双凤眼中也没有这般恨意汹涌。

但还是那句,今时不同往日了。

她淡淡收回视线。

没想到宜阳在大悲之下,还能劈手夺下小兵身上的弓箭。

小兵被重重踹开,一时不能起身。

她箭术极佳,开弓,拉弦,瞄准。

一气呵成。

箭在弦上。

对准了杀父仇人。

即将松手的一刹,却遽然改换了方向。

叛贼伏诛,正是心神松懈时刻。所有人尚未反应过来,离弦箭便已朝着裴忻直直射来。

措手不及。

危急情况,越激发人的本能。

下意识地,裴忻一把将桑妩推远了。

裴序扭头看见,不假思索地纵身过来!

他身体挡在了裴忻前面。

“裴明伦——”

“四堂兄!”

箭矢没入的那一刹,桑妩心跳随呼吸滞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