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

作者:岑清宴

早春二月,乍暖还寒时分。

关中平原尚有未化冻的冰壳,长安城里,柳岸已冒出星点紫绿嫩芽。

新生儿娇嫩,突遇上降温,喷嚏不停,夜间亦哭闹不止。

桑妩刚刚试手政事,一面应付朝臣的质疑,一面还要为三月里的婚仪做准备,不两日,便觉分身乏术。

她不由想起此前,孩子出世,裴序将圣旨交与她手中那一日,顾虑她精力能否兼顾得过来,询问需不需要他暂时在宣阳坊住下。

桑妩那时对这种初生小孩的磨人程度一无所知,只道有嬷嬷帮忙,用不上他。

毕竟绛郡公是守旧士人,未婚夫妻本就不该见面,对方已经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短短月余,又不是一年半载的,何必让长辈更不高兴呢。

何况,他自己因古籍失窃案子也数日不曾睡好,眼底蔓延的青色血丝,还有下颌浅浅胡茬,俱都为原本琉玉般的俊美添了一丝疏狂况味。

虽好看,却令人心疼。

除了最开始,桑妩对他巧言令色,全力扮演一个体贴贤惠的妻子外,后来便一直都是他在迁就她。

不再刻意回避、忽视自己的心意后,她便也想多多迁就一些他。

因喜欢便该是这样的,互相照顾,互相体谅。

现下却隐隐后悔。

早知,就答应他了。

裴序却跟心有灵犀似,在她心里那丝悔意刚冒头时,便又漏夜来了宣阳坊。

自押运漕粮回来后,这人许久不曾翻过墙了,眼下又故技重演,桑妩看见蓦然出现的人,微微愣了下:“你怎来了?”

裴序淡笑:“来看看,你跟阿渡可好?”

新生儿起大名没那么早,府里便都小郎小郎地唤着,裴序却很早就择好了乳名。

阿渡。

将名字说给桑妩听的时候,向来骄矜的裴四郎却有些踌躇,语气藏着试探。

这是因她毫不掩饰地嫌弃过他取名的水平。

桑妩好笑,本想逗逗他,然垂眼看见小孩子幼嫩的身体,便忍不住柔和了神情:“好听。”

是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

亦是人生如渡,抵志向之彼岸。

民间奉行贱名好养活,桑妩却很喜欢这个寓意。

阿渡大多数时候都乖巧,似他阿耶般沉静,但闹起来也颇有坚持。

嬷嬷乳母带他睡在隔壁,常常是才哄睡下,这边桑妩自己沾枕不多久,哭声便隔着门窗传了过来。

桑妩起身掀开床帐,便与同样被吵醒的裴序对上视线。

因月子调养期间,裴序只能睡在一侧矮榻上,高大身形曲卧着,将那矮榻衬得更窄小了。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眼神却流露出一种“瞧,我说吧”的温柔意味。

桑妩又气又无奈,瞥他一眼,道:“你来。”

这个点哭,不是饿着,是胃肠不舒服。

桑妩教他这两天自己从嬷嬷那里学到的手法。沿着同个方向打圈按摩。

裴序:“这样?”

桑妩看他。

他手大,一只手掌简直能握住阿渡。

故更显得眼下的近乎笨拙的生疏试探好笑了。

桑妩轻笑:“可以,你轻点按。”

裴序听话照做。

小孩子软得像豆腐。

阿渡身上新生儿红皮还没褪去,有些丑,但两人看着看着,竟习惯了。

待阿渡觉得舒服了,咂了两声,重新入睡,裴序也没有立刻将他交还嬷嬷,而是研究起他的长相来。

半晌,轻声道:“眼睛肖他阿娘。”

论一个人身上最容易成为标志性特征的东西,必然是眼睛了。

眼睛传递这个人的情绪、神韵,还会不自觉遗漏内心深处的性格。

他看眼桑妩低垂端详孩子的眉眼,那样好看。

端详片刻,满意一笑。

桑妩怔了怔,才回味过这一句“他阿娘”,指代的是她自己。

很新奇的感觉。

她亦仔细打量。

虽然模样还小,但若仔细看,也还是看得出,从眉脊到山根与鼻梁这一块,依旧遗传了裴家人的优良样貌。

这么个小东西,具有她的特征,他的样貌。

软软地,听话地,被哄睡在裴序怀里。

桑妩心软无比。

抬眸看裴序,也是眉眼怔然。

因为两个人其实都没有感受过太长久的亲情,对眼下的某种情绪,有些不知所措。

“一定要让他回去睡吗?”裴序征询问她。

桑妩抿唇一笑:“要的,万一夜间饿了,又得起来。”

她道:“等你明日下值再看。”

裴序垂眼,想了想,又道:“我明日休沐吧?”

有时候就是这样子,不碰、不见,都还好,他可以克制自己,说服以后还有很久的时间,但现在,裴序完全不想放下。

他已经可以预见明天在公廨时会多心不在焉了,这并不是好的工作状态。

桑妩半笑半嗔地看了他一眼:“随你。”

裴序仿佛得了赦令,脚步轻柔,动作缓慢,小心翼翼地将阿渡放在了床榻上。

他道:“我也就这里。”

“不做什么,只陪着你。”

说来也怪,本来一晚上总要被阿渡闹醒两三次的,今天却只后半夜饿了一回,交由乳母后,桑妩困得躺了回去,后背落入一个气息洁净的怀抱。

桑妩微微清醒,挣开了些:“……别抱,酸。”

因她好几日不曾沐浴了,虽然仍在倒春寒,没什么奇怪的酸味,但到底还是嫌弃自己。

裴序意识朦胧间将她搂得更紧,凑近了耳畔呢喃:“枣枣是甜的。” 。

二夫人在宫变结束后接到了裴序伤重的消息,便乘船北上,抵达长安时,又恰好赶上婚仪。

大惊转喜,倒冲淡了许多尴尬。

再一个,二夫人本身也不是那拘小节的人。

只是实在没想到,她这儿子,从小被教育成了那样刻板守礼的性子,竟也会真正喜欢谁,更因为这份喜欢,改变了诸多。

再次重逢,青年曾经冷淡眉间泛着温柔气息,从嬷嬷手里接过襁褓,又交由她端详。

“啧啧,”二夫人眼睛放亮,“简直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嘛。”

她点了下阿渡的额头下巴:“真是可爱。”

“爹娘都生得好,小孩子以后肯定也会好看。”

现在,还像皱巴巴的小猴儿。

裴序桑妩初为父母,有许多经验上的不足,且是嬷嬷无法指点的,这下二夫人来了,便有了可以虚心取经的对象。

裴序起初觉得,可能还是向绛郡公夫人请教比较靠谱,但没想到的是,一向粗放的二夫人在照顾小婴儿方面竟很细致。

二人跟她学会了怎么给小孩子拍嗝,以及更快速哄睡的法子。

婚仪过后,二夫人却坚决地不肯同他们住公主府,声称此时汛期,桃花流水鳜鱼肥,便快活地搬去了新置办的渭水别苑,还将崔家两位老人与裴八娘一并接了去。

随着季节变化,天气渐暖,阿渡对外界的感知也越来越敏锐。

一点点动静,便能引起他的注视。

有时候安静中,桑妩和裴序说一句话,扭头发现阿渡也看过来,张开了双臂。

这种回应令人惊喜。

于是二人经常会有意地跟他互动。

阿渡也很能感知周围的气氛和情绪,百晬宴上,很给面子地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看着大伙。周围长辈都说,这是个聪明孩子。

裴序神情温雅,亲手将长命锁给他戴上。

桑妩偶然发现他有了写手札的习惯,是在书房里,翻到了那些零碎的诗文随笔。

一笔一墨,大多在刻画她,余下部分,记录的阿渡成长。

竟还让她看见了自己的画像。

新近画的,线条不很精细,当是一时兴起,随手涂抹所作。

但……与他近年来的字画相比,又有了那种宁恬美好的氛围。

桑妩很早便享受着他的迁就,对此感触最深的,大抵应该是大理寺的众人。

阿渡出生后第二天,他在公廨里,一整天,唇边都噙着淡淡的笑意。

便连属官犯了错,也只得了一句温和的“仔细些,莫再大意”。

太惊悚了。

阿渡开口学会的第一个词,非是娘,也非是爹,是自己名字。

大抵因为二人总是对着他念“阿渡阿渡”,倒很少自称耶娘。

但渐渐的,也都学会了。

阿渡确实是个聪明孩子,学东西很快。

桑妩庆幸:“好在头脑像你。”

说这话时,裴序正挽了袖子给她研墨。

竹帘疏疏错落着天光,将他天青色的袍服映得粼粼,如芝兰玉树,生于庭阶。

又是一年早春,临近吏部铨选的日子,桑妩想多取几位真正有才学的庶族寒门进士,不使人埋没。

其实去年便想这么做了,只当时刚刚接手政务,不宜大刀阔斧。

而今,也仍在酌情考量,今日便在同裴序商量,将阿渡交由了乳母照顾。

裴序听了反问:“难道不是像你?”

桑妩挑眉。

“这样多的派系,复杂的人际,仅一年,你便摸得清晰。”他缓缓道,“若这都不算聪明,那这天下,便只有愚人了。”

心上人夸奖,桑妩当然爱听。

她翘起唇角,指证裴序:“郎君如今说起情话,真是越来越不顾忌了。”

竟拿天下人当垫背的,天下人知道都要口诛笔伐了。

裴序垂眼微笑一下,不否认。

还很有些自矜的意味。

也是这个濛濛的早春,阿渡行了周晬礼,也便是民间常说的抓周。

周晬礼不似百日那般随意只几家亲近的友朋亲戚在场,这次,还有许多同僚及官眷登门。

阿渡于身边围了一圈的物什中精准抓获了裴序的官印,用乳牙啃了啃,糊了一圈口津,不肯再放手。

约定俗成的仪式里,抓什么便寓意小孩子将来的前途。

观礼的人忍俊不禁:“小郎君将来和他阿耶一样,是块为官好料子。”

裴序穿着三品紫袍,负手站在一旁,听着恭维,只淡淡一笑。

这之后,阿渡有了自己的大名。

济舟。

济,渡河,助益也,呼应乳名,又取《周易》“利涉大川,乘木舟虚也”。

寓意他如中流之舟,能明辨方向,清浊自分,兼备济世助人之心。

严格意义上来说,裴序这个慈父只做到了裴济舟四岁那年。

四岁,裴济舟开蒙,此后便常住禁内,与小天子一同接受教导。

原本,裴太后想让裴序担任帝师,同时教导自己的儿子跟外甥,裴序又拒绝了。

他道:“臣这些年,久居庙堂,目光受限,并不适合为师传道授业。”

裴太后已经很熟悉他这论调了,问:“你有意举荐何人?”

裴序垂眼道:“广平,宋玉暨。”

裴太后微微一怔。

时光扑面而来。

自那日,裴太后考校了宋玉暨的水平,便同意了由对方来教导天子一事,将裴济舟也送进宫后,裴序便顺理成章跟桑妩有了更多独处时间。

赖着她。

从回府后到入睡前。

若遇休沐,更连白天也要呆在一起。

似要将前数年缺的时间都补回来。

桑妩感到莫名,因她自认不曾因阿渡或者旁人冷落过他,不知道他哪来的折腾劲。

这却是裴序的心头憾。

互通心迹,情最浓时,竟从来没有真正只属于两个人的独处时光。

桑妩坐在他腿上,戳着他的胸口,挑眉问:“区区数载,郎君的‘情’便已不如当初浓了?”

四载光阴,将当初已经初具风情的女郎雕琢得愈发绝艳。

裴序并不自辩,握住她的手指,置于唇边吻了下,另只手压紧,凑近她耳边,轻咬:“浓不浓,夫人过会便知晓了。”

桑妩红着脸骂他轻浮,被彻底堵住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