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
中元节后,白露边上,桑妩被骤来的寒潮打了个措手不及。从宣政殿出来,夜幕带一股霜色,冷意入骨。
宫人道:“殿下且等一等吧,奴婢回去取件披风。”
桑妩看眼天色,道:“不用,走吧。”
穿过深长宫道,果然在宫门处看见了熟悉的马车。
车前候着道人影,长身玉立,手持纱灯。
目光交汇,桑妩唇畔便弯了起来。
融融的灯光将裴序眉心熨暖。
便白日有再多琐碎事项,此一刻也尽数释怀了。
一阵秋风卷来,他迎上前,拢了桑妩的手在掌心。
只才一碰及,便不禁蹙了眉:“怎这样凉?”
身周的气息不悦了起来。
经年的沉淀,他身上威仪更盛了。都无需疾言厉色,宫人便被他凉凉的视线冻得瑟缩。
桑妩看着他,解释:“是我猜到你会来,才不叫她们回去拿衣裳,免得你多等。”
裴序闻言,无奈,轻拍她脑门一下:“等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桑妩笑着眨眨眼:“可我想你了。”
那眉眼盈盈的。
一如她最擅动摇人心的那种笑。
裴序被看得,彻底没了置气心思。
待上马车,铺开柔软地衣的车厢内,桑妩刚才还冰冷的指尖传染上了他的体温。
指尖轻湿的痒意,一点一点令心跳加快,桑妩抬头去找他的唇,结果车厢摇晃,无意亲上了喉结。
将错就错,她细细吮舐了下。
对方反应很大,身体震颤了下,喉间闷出一道细微的哼喘。随后心有余悸般,拢了她的腰坐好,告诫:“快到家了。”
只许州官放火。
桑妩不服地留下个浅浅的齿痕。
裴序捺着耐心,等到马车停下,立时便攥着她的手腕,下车。
只是经此一夜,冷热交替,第二天桑妩便感了风寒。
成婚以后,裴序心愿得成,生活仕途皆圆满,其实很少再有如昨夜那般不稳重的时候。
眼下看着桑妩裹在被衾里精神不济的恹恹模样,深抿住了唇角。
怎就禁不住那点撩拨。
他遣人去大理寺告了假,留在府里照顾她。
尴尬的神情落入桑妩眼中,她好笑,宽慰道:“难得你我都清闲,不如去城郊散散吧。”
这时节,渭水边的鱼肥了,终南山的野物遍地跑,但最后,二人还是选择去渭南小住一段时日,顺便探望二夫人。
去到别苑才知,二夫人前几日带裴八娘与郡公府几个小娘子进终南山秋狝去了。
裴序按了按眉心。
裴八娘在二夫人的带领下,性子像是脱缰的野马般,彻底掰不回来了,去年及笄后,裴序便一直在为她寻找合适的人家。
他对妹婿的要求很明确。
一则在长安稳定,便需要至少是五品京官以上或京兆世家子弟的身份。
二则性格投契,裴八娘霸道甚至有些小叛逆,对方便不能太强势,也不能同是纨绔,否则臭味相投,一对儿懒蛋,起不到任何约束。
三则……这是裴八娘自己的要求。
要好看。
小姑娘威胁,若不好看,便学应钟逃婚。
裴序觉得自己这妹妹的确有做这种事的潜力。
原本这次过来,他带了几张择选过后觉得尚可的世家子弟画像给二夫人过目,却不想,错过了。
裴序抿抿唇,不过这渭水别苑本就留有他们的院子,便与桑妩两人在此住下。
雨季一过,山野间空气十分清鲜,桑妩才来两日,身上便大好了。
前两日都只在水边钓鱼体验了久违的悠游之乐,这一日,打算和裴序骑马进山野猎。
此处非是皇家猎场,无人管理,但也算不上深山老林,不存在什么猛兽,裴序便没让旁人跟着。
小天子年幼,一切需得谨慎,这几年便不曾像李茴在位时组织过大规模的围猎,说起来,桑妩还没见过他骑射的模样。
而今见着了。
裴序一身骑装,便做这样负箭挽弓的动作,依旧掩不住书卷和矜贵气。
落叶铺地,入目是漫山遍野的红柿子,心情都随之明艳。
桑妩虽则学会了骑马,却还是跟他同乘一匹,自己那一匹用来驼猎物。
只是不必争抢什么,时间很多,人便懒了性子,悠马慢慢走着,进山半日,才只猎了一只野雉,再没碰见别的什么。
裴序怕她无聊,问:“换条道?”
桑妩回头笑了笑,随意一指:“那里。”
按着她说的方向过去,还真被他们碰上了一头鹿。
秋冬食些鹿肉是很好的,二夫人就很喜欢在雪天烤鹿肉吃,或用些食茱萸煮拨霞供,吃完身上一整天都热乎乎。
桑妩原本不是个重口腹之欲的人,每次跟二夫人聚,都难免吃得多些。
现下,就有些惦记去年在这渭水别苑里吃的烤肉了。
裴序抬手从箭囊中取了箭。
搭弓的前一刻,手却被按住了。
他垂下头。
桑妩眨眨眼。
裴序从她的神情中读出了意动,也没扫兴,将弓箭一并塞进她手里。
桑妩握着它,缓缓拉开。
弓张至一半多,桑妩感受到手下的紧绷和力气,有些惊讶。
刚才他猎那只野雉时,动作干净利落,看着游刃有余的,她还感慨这个人做什么都一股子淡淡、矜持之感。
便生出了一种“我也可以”的错觉。
原来,是这么难的嘛。
勒得指根都泛痛,确实是拉不动了。
桑妩回头求助地看了他一眼。
裴序低笑了声:“看准了。”
坚实温热的胸膛离她靠得更近了些,裴序双臂环了上来,掌心扣在她搭弓的手背上,将力气渡给她。
弓渐张,如满月。
呼吸交缠。
利矢破空,没入鹿颈,桑妩除了高兴烤肉有了着落外,又翻看打量他方才握弓的手。
许是上面布着交错的茧痕,拉弓之后,没有似她一般留下被弓弦勒红的印迹。
裴序低头看她:“明日,选一张轻弓给你?”
很闲。
既来了渭南,总得小住上半月,待中秋前再回去。
桑妩一乐:“好。”
回到别苑后,将猎物交由厨下料理了,烤至半熟,再连肉带烤架整个端上来。
裴序让他们摆在了院子里。
又遣散其余人,亲手片肉送到她手边的小碟子里。
肉要提前腌卤过,烤时又洒安息茴香,还要用鲜脆水灵的菘菜叶子包着入口。
这是二夫人的秘方,纵她人不在,别苑的厨子却都会这一手,桑妩还是吃上了。
仲秋时令,幕天席地来上这么一餐,佐以温酒,真是惬意。
裴序一直在投喂她,自己却也没饿着。
桑妩不时包好一份肉,递到他嘴边,便同他以往投喂自己那样。
裴序从善如流地受了这份殷勤。
等到她停了筷,方才放下片肉的匕首,在一旁的水盆里净了手。
烤肉上火,两人都喝了盏菊花茶,降降火气,也是解酒。
桑妩的酒量依旧是当年模样,不过已经对自己的酒品亦有了清晰的认知,是以平时在人前十分克制着,没叫自己彻底喝醉。
但今。
清风,良夜,明月。
唯二人。
桑妩扑进他怀里时,双手按着他的肩沉了沉,示意他躺了下去。
裴序无有不从。
四下无人,地上铺了篾席,滚作一团也没什么。
只每次,醉酒后的妻子都分外可爱。
会主动,乐于回应,声音似含了饴糖般甜黏。
热情得难以招架。
裴序被她没什么章法地吻遍,喉结轻轻滚动了下,揽着她的手渐紧。
另只手拨开她蹭乱的乌发,又嫌不便,干脆将簪钗都取了下来。
桑妩趴在他身上,这时倒抬起一双雾昭昭的醉眼,指控:“你干什么?”
“不亲了?”裴序目光幽幽,凝视着她牵连出水丝的唇角,搭在后腰的指腹轻轻点了点。
这一句,带着些暗示催促意味。
桑妩舔下唇瓣,嗯了一声。
声音绵绵,又软软。
十分配合。
桑妩想着进屋,慢慢从他身上撑起来时,裴序却扣住了她的肩膀,翻身倾下。
一刹间,天移地换。
身躯笼下的阴影,与他毫不避讳想法的目光,一并锁住她。
桑妩眨眨眼,嘴比脑子灵光:“咦……要在这吗?”
裴序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动作却毫不含糊。
未曾回答她的话,指尖轻解。
鼻息洒在了肌肤上。
有一瞬间,凉凉的。桑妩被冷空气刺激,颤巍巍地,颈间起了一片疙瘩。
紧接着,隔着尚未完全褪下的纱襦,唇舌裹住。
只一点温热,她为难地微微直起身子。
裴序专注于唇间,不曾察觉。
直到桑妩颤声喊了句“郎君”,方才从中醒神。
因衔着,不舍放,声音略显含糊:“怎了?”
气息打在她身上,桑妩又禁不住颤了颤。
“冷了吗?”他问,“要不要回去?”
虽则今日气温有所回升,但毕竟她风寒刚好。
她摇摇头,视线飘忽着掠过一旁的桌案,暮食的烤鹿、奶酒还有……她不去看他,只软声央道,“你再、再吃些。”
裴序顿了顿,俯身过去。
他真是愈发耐心了。
慢条斯理,不急不躁。
大概是前几日令她病了一场,所以愧疚,想要补偿。
桑妩反倒有些不习惯这样的柔和,像是被温水煮了许久,终于换自己吃进,忍不住眯着眸子喟叹了声。
又仰头去够他的唇角。
幕天席地,带来别样的悸动。
四下无人,只有秋虫唧唧。
起初还只坐在篾席上,后来发现,天地之间,许多陈设都有其存在的便利。
这一方小院中,种着大棵冠盖如伞的榴树,眼下七月末,正值花期末季,满树的炽艳,燃得盛大。
榴花纷落如雨,桑妩的发间亦缀满了花瓣,后背传来轻痒。
只这些感受都微不足道。
饱得有些撑了。
裴序看着眼前的一幕,只觉心火不泄反旺。
掐住那腰窝。
从树梢纷坠的花瓣,再一次被抖落,融入地上铺了一层的落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相牵连。
篾席是不能坐了,裴序打横抱着她,来到水池边的大块湖石坐下,让她靠在自己身前。
目之所及,皆是艳红。
将挂在臂弯的小衣拢好,然后是纱襦,裙头,系带……桑妩也缓了过来,清醒了许多。
只仍旧伏在他肩头,不肯起。
“明天不学弓箭了,没力气。”她试图耍赖,“我想画画,你为我调颜料。”
今天看到了漫山遍野的火晶柿,还有挽弓搭箭的裴四郎,很闲,心情很好。
故作画以记之。
裴序只一笑,低头:“遵令,夫人。”
桑妩仰头啄他的颈,绵绵唤:“夫君。”
石后水面倒映出二人身影。
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