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

作者:岑清宴

红蓼是京兆万年县人,李茴派人循着当年掖庭登记的档案找到昔日住址时,屋宅已经换了主人。

一问去向,才知这些年爹娘已经相继过身,阿嫂也在三年前那场旱灾中离世,只剩个兄长在世,大女儿已出嫁,自己则鳏居带小女儿住在城外,以采药为生。

也是此时她才知道了,红蓼本姓陈。

桑妩找到陈家后,便将她的坟茔从余杭迁回了长安,让她与自己最牵挂的父母葬在了一处。

因红蓼的挂念,面对陈大郎,桑妩这声“舅父”叫得比李茴痛快。

此时李茴已死,新君即位,改元延祚,陈大郎目不识丁,却也听说了长公主监国一事,对这声“舅父”实在惶恐。

直到同她说了许多红蓼的往事后,发觉她身上没有城中那些贵人的架子,才渐渐放松了些,接受了她的好意,搬回了城内。

延祚四年冬,操劳了一生的陈大郎油尽灯枯,去世前,将小女儿托付给桑妩。

小姑娘刚满十岁,还未有自己的大名,从前被唤作阿兰,因她颈间生了枚胎记,形似一株舒展的兰草。

桑妩初见她时,小姑娘一个人扛着大捆草药从深山里走来,肩膀单薄,好似一阵风来就能吹走。这几年倒长开了,面容依稀看得出红蓼的影子,因不必再为生计奔波,脸盘比红蓼更为盈润。

搬到公主府后,桑妩先让她适应了一段时日,再问她对日后可有什么想法。待知道了她的志向,她才好决定按照什么样的方式来培养她。

此前对方已经学了基本的识文断字,便看是倾向塑造实用的德言容功,还是如其他贵女一般精进琴棋书画。

哪知小姑娘眼睛放亮:“我想跟着表姐,可以吗?”

桑妩怔了一下,道:“你是说进宫,像那些女官?”

天子有文武百官,王府、公主府也有自己的班底,红蓼就曾经是晋陵身边的司衣女官,负责打理晋陵每日的妆饰衣着。

当然这样的工作内容,并不需要识文断字,但另有一群典簿、长史,管理一府运转,身上有品级任命,是统一经过了掖庭内教博士严格教导的。

桑妩一开始不习惯与内侍打交道,便将公主府的女官班底引入了宣政殿。

不曾想发现,其实由她们侍奉笔墨,辅佐政务,并不比那些内侍差。

对于那些已经卖身为奴或收没掖庭的宫女,这无疑是改变命运的道路,桑妩亦不吝啬给她们一个改变的机会,但……阿兰是红蓼的外甥女。

殿前女官的名头再好听,做的,仍是侍奉人的活。

红蓼曾是她生母身边伺候的人,对她有养恩,桑妩后来在她灵位前许诺会照拂她的家人,又怎能让她唯一存活于世的家人继续伺候自己。

下意识就想拒绝。

可小姑娘脸上却露出了渴盼和向往。

“春天的时候,姐夫让人带我跟阿渡去了春耕礼,我看见表姐领着百官主持仪式的样子。”

她唇角羞涩地抿起微笑,“好厉害!”

桑妩一怔。

原以为,是小姑娘才失去最后一个亲人,转而将依赖寄托在了她的身上,却不想是这样的缘由。

桑妩问她:“可那样,于日后议亲来说,是绝对不如为你延请一位名师划算的,你可明白?”

阿兰明白她说的什么。

当下高门贵族为自家子弟相看新妇时,首要看相配的家世,这一点,阿兰没有。

其次便是看重名声跟才情。

她笑弯眼睛:“多谢表姐,我长大啦,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其实还是因为那一天的观感。

记忆里,阳光洒落天际,黑沃的肥土,碧绿的蚕桑,浩荡的王公大臣前面,是穿着华服的表姐。

春光落在她身上,仿佛白璧自生辉。

阿兰扭头偷觑数步开外,看护她跟阿渡的姐夫。

姐夫神情淡淡的,眉间却流淌着一段与有荣焉的骄傲暖意。

就好像寻常夫妻调换了身份。

阿兰当然知道姐夫也很厉害,但当下的场景,却让她胸口激荡起一股热流。

她读过书啦。

好想好想,也成为表姐那样的人。

桑妩闻言,就又是一怔。

脑海里有声音在说话。

谁说女官就只能同内侍一样,隐于幕后?

我都可以监国,她、她们,为什么不可以为社稷谋。

她见过晋陵、裴太后,甚至立场相对的宜阳。发现其实许多女孩子,都有不输男子的抱负与心志。

但这件事,注定不是她一个人的想法就能付诸行动并且轻易实现的。

桑妩有预感,这是一条比提拔寒门与庶族,打造如谢公所愿的尚贤之世更为艰难曲折的道路。

桑妩先答应了她,又问:“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阿兰眼中星光点点:“表姐为我起个名字吧。”

阿兰阿兰,随意得就像一株溪涧边随手可以攀折的柔弱蒲草,撑不起她的野望。

桑妩也想到了这一层,由此,又想起了红蓼,叹了口气。

最后,她道:“幽兰生静气,其实是很好的字,以后……我们叫你兰因,好吗?”

兰因。

陈兰因。

意味美好的初始。

兰因将名字念了两遍,阳光下甜甜一笑。 。

裴八娘出阁是在郡公府,裴序终究没有为她择选一位世家子弟,而是定下了今科的探花使。

才刚及冠的年轻人,仍带着少年的纯质与细腻,又没有复杂的家族人际,更能与裴八娘这样的性子相处得来。

桑妩看着裴序为这件事操心了一年,终于落定下来的时候,自己都跟着松了口气。

其实,真的是很好的兄长啊。

除去一开始,习惯性按照绛郡公教育晚辈的方式以罚纠正,后来便于日常中寻到了合适的相处平衡之道。

不曾磨灭妹妹那份天真直爽,又加以引导,纠正了她冲动、容易受人挑唆的弱点。

二相公不在,长兄如父,裴序席上被敬了不少酒——堪比桑妩第一次给他过生辰那日的情形。

只这次到底没做出那些匪夷所思的举动。

因心境平和,没有让他担忧挂念的事情。

马车里,他将头垫在桑妩的腿上,闭目养神。

桑妩给他揉山根、额角,问:“明日要不要给你告假?”

但其实问出口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大理寺最近特别忙。

果然,裴序闭着眼,轻声:“不必……这些酒量,还不至于醉了。”

桑妩瞥了他颊边飞薄的绯意一眼。

今日她作为阿嫂去为裴八娘添妆,纵观已出阁,今日特地回来一并为她添妆的裴七娘、裴六娘,都比少女时期沉稳多了,唯八娘仍是跳脱。

与她阿兄这律己自修的坚持,当真是大相径庭。

眼下,裴序安静躺在她腿上。

醉了倒是乖。

桑妩好笑,指尖顺着山根轻滑,落在他鼻尖,蹭了蹭。

“八妹妹性子像母亲,那你呢?”她问。

裴序睁眼,眸底雾蒙蒙一片,看她。

桑妩道:“以前祖母她们都说你像父亲,他也是你这样的?”

桑妩甚少主动跟他提起他的父亲。

裴序眸中的雾气散去了些,逐渐凸显清明。

桑妩朝他温柔一笑。

至亲的离世,不论过去多久都是痛苦的。

二相公的死是场意外,在升迁赴任的途中出了事故,由喜转悲,格外突然。

桑妩知道的,也就是这些。

以前与自己无关,但在和他熟悉后,便更想了解他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几番想问,都觉得不好开口。

只是今日送妹妹出阁,了却一桩大事,也算是欢喜吧,借着这个氛围,她忍不住便问出了口。

裴序就着卧躺在她怀里的姿势,沉吟了许久。

父亲去得早,裴序那时不过是个十余岁的孩子,真正与他相处的时间太短,纵有悲伤,也太遥远了。

对父亲的印象,大多还是来自于整理对方遗物时渐渐完善的。

桑妩于是看着他目光陷入了回忆当中,仔细想了想,最后得出个结论:“我以他为鉴。”

这个回答……桑妩挑挑眉。

裴序知道她想什么,叹了口气。

“你常戏言,我将公务看得比你重,少有陪你出游的机会,但我确实已经尽量在平衡了。”

“于我,你自然最重要,但也不可渎职。”

裴家人是这样的,既任着实权官儿,便得做实事,权势才不烫手。

他问:“你可还记得,上次我漏掉你的托付,没有给你带颜记的眉黛,你恼了我?”

桑妩点了点头。

他说的是上一次旬假休沐,赶上乐游原的樱花盛开,桑妩早前几天就与他说好出门赏樱踏春,结果到了那天,他临时被宰辅邀请去了酒宴,招待一个回京述职的节度使。

桑妩当时有些扫兴,却也没有生气,只半嗔半怪地要他回来时带一份赔礼。

裴序答应了。

归来却是空手。

桑妩意外,也确实不高兴了,当下就没理他。

裴序没忙着辩解,当下踏着暮色又去了一趟西市,回来,将眉黛交到她手中,这才解释自己下午离席时在酒楼内无意瞥见一人,神韵形态像极了一名嫌犯,费了些功夫抓捕此人,又带回大理寺候审,来回一打岔,便疏忽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桑妩见他赔礼态度诚恳,早便不气了,又听他温言细语解释,自己倒不好意思,反思起是否太小气来。

现下,忽然听他问起这个,仍有点尴尬。

裴序却道:“你会愿意体谅我,其实是因为我先体谅了你的情绪,补上了这一份赔礼。”

“你本就因我失约失落,我若什么也不补救,再辩解是出于公务,反而火上浇油。”

他道:“这便是我从父母相处中借鉴改正到的。”

“若放在以前,我自负头脑,不屑与蠢人打交道,认为解释是最没必要的东西,懂的人自能懂,就像最初对待你的那样——太冷硬了。”

他对自己要求太高。在桑妩看来,但凡一个小小少年,成长上一帆风顺,周围围绕的都是善意,仅仅只是有些骄矜,已经很难得了。

“是母亲。”

裴序道:“一开始,是母亲的告诫。”

“她看了父亲的手札,才意识到长期以来,一个争吵一个冷淡的两人,并非对方想象的那般无情。但我……起初也不明白,的确继承了父亲的性子。当认识你之后,你的顾虑才真正让我意识到,这种骄傲面对家人是不可取的。”

因她和母亲不同,母亲冲动却不会多思内耗,情绪只对当下,她却会在数次失望后便将自己保护起来。

照那样,两人不至于针尖对麦芒,却永远都不会有当下的交心。

以父母为鉴,因不愿错过。

他惯常是喜欢做大过于说的那种人,若非被醉意熏染,只怕这些话桑妩不会有机会听到。

桑妩目光柔和了起来。

裴序感受着她的手掌于头顶温柔抚慰,长长舒了口气,侧转身体,面庞陷进她柔软的小腹,嗅着她身上馨香——这种依赖的姿势,也是他从前做不出来的。

眼下,却满足地蹭了蹭,又伸手拥住。

酒意醺然,他絮絮向她讲述起自己的父亲:“父亲生前官至刺史,任满后,本可以回京继任侍郎,但此前母亲因赌气回了老宅,已经分别数年,他便请旨改任杭州刺史……便是在这次赴任途中,车马出了事故。”

“母亲自然是悲伤的,不过她是个豁达的人,走出来很快。丧仪结束三个月后,便又能见到她的笑脸了。”

“父亲写的东西,我都整理了放在书房,小时觉得啰嗦,与他的外表实在不符,这几年倒时时拿出来翻看……每次都能有新的领悟。”

桑妩问:“什么领悟?”

“认错要低头,不可放不下身段,做出那等清高自持的姿态。喜欢无需克制,人皆有七情六欲,刻意去压抑,反倒容易偏执成心魔。还有……”

他忽然起身,用发烫的面颊摩挲着桑妩:“公务再繁重,也不可冷淡夫人。”

原本还有些伤感的气氛被他突然的索吻打破,桑妩委实被逗笑了:“你呀你……”

轻轻落了一吻后,他道:“这旬不得空,下旬,下旬休沐,乐游原的樱花还未谢,我们再去踏春。”

桑妩道:“好。”

“今年祖母整寿,需得回去余杭,正好来回路上,你若有想去的州府,也可以沿岸多留几天。这次,没有旁人打扰。”

桑妩想到曾经船行,没有别的消遣,便显得精力过于旺盛的那些时日,微微咬了下唇:“好。”

却又想到:“不带阿渡回去吗,祖母也许久不曾见过他了……”

醉了酒,反应迟缓,裴序目光落在那一启一合的饱满唇瓣上,看了数息才吻上去。

堵住了她接下来的话音。

将她好好的唇脂都吃没了,才满足分开。

自己唇边亦染得滟红,被他轻舔舐去了。

很是轻佻。

他亲得没轻没重,桑妩唇瓣发麻,料想与他眼下的情形没什么分别。

任一个人看了,都要遐想连篇。

一会还得下车呢。

她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帕子捂着唇。

就听他道:“他还小,坐船太远,不适应,过两年再说。”

桑妩一顿,似笑非笑,拆穿他:“你故意的?”

裴序顿了顿,不以为忤。

孩子还小的时候,分得了桑妩大部分关注,他没什么可说的。

人之常情。

那也是他的孩子,对方继承了他二人的皮肉骨血,随着成长,越来越多他们结合的影子。

每每见之,裴序亦满心柔软。

但现在,阿渡已经开蒙了,于大家族里的子弟来说,已经是需要逐渐独立的年纪了。

他幽幽看了桑妩一眼,不满:“阿妩,莫光说我。”

“你也该多重视些我。”

他不像别的男子,动辄纳妾通房,从一开始,心意便全倾注在桑妩身上。

如此,让他的孩子知道,他的父母伉俪情深,恩爱不移。

待这孩子长大之后,也会学着父母的样子,如同那般认真专注地对待自己的妻子。

即便醉了,他亦有他的道理。

桑妩又总能被他的道理说服。

这是好的引导和开始,一如兰因,或许能影响以后数代。

便放手去做吧,虽不知结果如何,至少还有笔墨,今人的作为不会被洪流掩埋。

面对这样琉璃般剔透的心怀,桑妩回首,也只叹痴不言悔。

裴序重新躺回了她怀中,神情安宁。

看着他醉酒后格外昳丽的面庞,桑妩忍不住凑了上去。

三月末的暮春之夜,马车内温度节节攀升,窗边的竹帘却放落下来。

些微的水声匿散在行驶途中。

待车马在府邸门前停下时,又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