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

作者:岑清宴

依旧是延祚四年的春天,吏部铨选后,授了官职的新科进士们照旧会在曲江接受宴请。

今日主角是他们,亦有诸司的上峰在场作陪招待。

暮春三月,杏花疏影,端的是春风得意,人生喜事,当浮一大白。

席上,酒过三巡,有人就着壶中的蔷薇饮高谈阔论起来。

“……要不是当初、初骊山,我阿耶感觉要出事,没跟着去,眼下中书侍郎的位置,还能轮得着他李、李……”

“韦兄,你醉了,喝盏茶汤醒醒酒罢。”

眼见同僚嘴上没个把门,话题越跑越偏,一道温润润的声音响起,及时地阻止了祸从口出。

韦植睨了眼前的清俊青年一眼。

对方与他一样,因年轻俊秀,同授了今日的探花使,适才从朱雀大街打马绕游曲江,不少年轻女郎向二人投帕折花相赠。

只不过他在脑海中仔细翻找,也不曾从熟背的世家宗谱中寻出这人,想来是个寒门。

当年落榜寒门讥刺士族一事,李茴还未来得及公布真相,魏氏便发动了宫变。他出身京兆韦氏,那段时间出门,总能听见寒门庶族大肆议论,心底积攒了许多不满。

连带着,也对那位授意吏部在此次铨选中增添录取寒门比例的监国长公主也不以为然。

在他眼里,对方既与士族成婚,便该和他们立场相同,怎么胳膊肘还往外拐呢。

有些话,平日清醒时克制着,眼下,周围不曾有地位比他更高的进士,上峰们亦不在,借着酒意,他讥刺道:“你是什么出身?父兄做什么的?配与我在此称兄道弟?”

“哦,又是个攀附女人的。”

那寒门士子脸色微微一凛:“韦兄,慎言!莫要乱开玩笑!你我今日能在此同饮,自是仰仗主考官公平判卷,与他人何干?”

韦植嗤笑一声,正要说话,身后浅浅的声音:“今科二百名进士的试卷,我亲自看过,论水平,他在你之上。若他是攀附裙带,你又走的哪条道?”

一瞬酒醒。

回头,怀德长公主支了支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她的身后,是一并衣紫服绯的大臣,适才谈论的中书侍郎、自家父亲亦在其列。

三月的天气,老父亲沁了一脑门汗。

韦植知道自己闯了祸,诚惶诚恐赔礼道歉。

众人也不知刚刚的交谈被听去多少,当着监国及未来上峰面前,纷纷在心里回想自己是否说了什么不妥当的话,一时都局促起来。

桑妩才刚提拔了寒门,眼下并不适合处置世家,只笑了笑揭过,坐下啜了口茶,与京兆尹说起春耕期间劝课农桑的事宜。

见她不以为意,众人也渐渐放松了心神,又觥筹交错,互相引荐起来。

唯那位方才被讥讽的寒门进士,新授了刑部录事的刘玉,频频走神。

目光漫落在空气中,直到旁人提醒地拐了下他,方才惊醒。

一抬眸,方才与人言笑晏晏的长公主和自己对上了视线,问了句:“刘录事,可是身体有恙?”

原以为自己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没人会注意……刘玉蓦地红了脸,讷讷道:“下官、下官——”

适才还温雅从容的青年缘何变得这般局促,进士们紧紧绷住了表情,不敢露出什么来,朝臣却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刘玉的脸就更红了:“……下官失仪了。”

时有五十少进士之言。

在场许多新科进士都已是两鬓微霜的年纪,他及冠之年,模样生得好,在人群中格外突出,此时面皮羞红起来,倒叫人生不起恼意。

桑妩没说什么,更习惯了,所以不曾放在心上。

只白日的事,却不知怎的传到了裴序的耳朵里。

曲江宴,原本他也该露面的,却临时被别的事情绊住了脚步。

待他再听说的时候,便有些变了味。

其实成亲之初,裴四郎仍有些患得患失不能自愈,但因此前六郎之事的警醒,被他自己强行抑制住了。

再加上婚后,一直被桑妩“夫君夫君”地哄得很紧,这毛病便许久不曾犯过。

桑妩也以为他好全了。

这日回去,却被沉默地缠住。

抵上的时候,桑妩甚至没准备好。

无边春色从庭院一直延伸到内室,漫卷而汹涌。

桑妩于坠涨难捺中,隐约嗅见一丝酒气。

掺杂在他身上沐浴过后的洁净气息里。

她再探向月色下,那双浸染情。欲跟醉意的眸子,今晚的凶狠便都有了答案。

可据她所知,他今日是没有应酬交际的。

为何还饮了酒?

过后,桑妩抬手将床头的灯给点亮,又伏回他身上调整着呼吸。

待气儿喘匀了,听见彼此心跳都沉稳下来,她开口问:“舒坦了吗?”

便有什么小小的不痛快,这般发泄过后,也该平复了吧?

裴序抬眸,指尖拨开她的乱发,直视着她:“你是不是……欣赏那个刘玉?”

桑妩微怔:“刘玉是今科寒门中最有才学之士……”

裴序问:“所以,破格让他直入六部做事,当众给他撑腰解围,任他对你眉来眼去?”

桑妩彻底怔住,半晌,眨了眨眼:“所以你是因为他不高兴?”

裴序没有回答,只是抿成冷淡线条的唇角说明了一切。

桑妩好笑:“是,我欣赏他,他正如你一样,年轻,有才华。”

她道:“可这只是自上而下的欣赏,因他是可用之材,而非出于女子对男子的欣赏。”

她凑近,想在他抿住的唇角亲一口,却被他掐住脸。

“唔……?”

裴序并未被她只言片语哄好,垂着眼睛,鸦睫直覆,只他面皮还带淡淡的薄红,不只是残酒未消,还是适才的情动痕迹,看起来分外好欺。

桑妩趴在他身上,“居高临下”的视角,将他的不悦纳入眼底,不由又心猿意马。

“怎地还跟个少年人吃起醋了?”她轻笑。

“我人都是你的了,”她道,“你做前辈的,度量大些,嗯?”

本意,是想安抚他。

他却还一直垂着睫:“我再大度些,看着他借你欣赏,与你越走越近?”

许是酒意作祟,他今日语气格外怨尤:“桑妩,我若是大度,早在六……”

话到一半,又自己止住了音。

桑妩这下有了几分稀奇。

“我不明白了。”

她撑起身体,坐起看着他,“纵他皮囊不错,有几分才华,也远不及你,你因他置气,何至于?”

裴序抿唇,对开口感到为难。

面对桑妩,他可以放下身段,但他现下面对的,实则是自己的患得患失,刻在骨血里的骄傲在作祟,另一则,怕说出口,引她不喜。

他曾经就因为情怯,惹恼了她。

桑妩指尖抚过他下颌,一直摸到耳后,微微掌住了他的脸,使他抬起视线看着自己:“这几年,也不是没有女子接近你,一如别的男子接近我……但我们不是很清楚彼此的选择嚒?”

的确。

她的眸子里流动的全是情意,昏黄烛火下,直白不加掩饰。

为免他多想,成亲之初,她便是用这样的眼神注视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她的喜欢是多喜欢。和他成亲,从来不是一时感动,或迫于时局的将就,便没有那道旨意,也是一样的。

最后驱使他开口的,也是这个眼神。

情绪翻腾了许久,裴序终于道:“他跟那些不一样……或者说,非是他这个人,而是让我想到,经你提拔的那些人里,「刘玉」的同类。”

桑妩莫名。

裴序抿唇:“眼下看,他样貌才学,家世地位皆不如我,你当然对他不以为意,可假以时日……”

他轻声道:“阿妩,你这般聪慧,终有不需要这些的一天。”

“每一年的新进士里,总有如刘玉这般‘还不错’的年轻人。他们受你的知遇之恩,又见你年轻貌美,抱有好感才是正常。若那时,有人自荐枕席,愿做入幕之宾……”

说到此,他复垂下眼,自嘲地一笑:“而我年长你许多,且已经不年轻了。”

以前,他遗憾过自己太年轻,能操作的事情太少,在图谋娶她为妻时力量不够。现下,也是真的遗憾自己不像六郎那些人一般,与她年岁相仿,能做少年夫妻。

其实完全与刘玉这个人无关,唯一让他恼的,大抵是这个人的存在让他意识到,他与她差得颇多。

竟让他重新患得患失起来。

太讨厌了。

胸臆间有酸胀的闷滞,堵着不发,却许久没得到桑妩的回应。

裴序顿了顿,抬眸:“我非是怀疑你当下的情意……”

桑妩不曾生气,只欺近身体,用拥抱截断了他的话。

鼻端尽是他的气息,桑妩想,他还不到而立之年,便已身居三品要职,再过数年,便可以改任尚书,继为宰辅。少年入仕的人虽少,却也不是没有,可在这个岁数有这般成就的,也只一个裴明伦……怎么不算年轻呢?

他却跟看不见这些一般。

依旧对他们差的那些过往耿耿于怀,总觉认识她太晚。

桑妩轻声问:“六岁,很多吗?”

“裴明伦,于十七岁的桑妩来说,少年真诚却难免浮躁,没有你的一双利眼,能轻易看透她所想,并愿意成全她、包容她。”

感受到他呼吸一瞬的迟疑,桑妩舒直了身体,抿唇笑笑,道:“这真是我真心说的。”

她道:“从前我在好些人身边周旋,委决不下,优柔寡断,除了性格的缘由,你可知道还因为什么?”

裴序看着她,摇摇头:“不知道。”

他道:“不止于此,仔细想想,我竟好像从没问过你,你会钦慕我,究竟是为什么?你对我动心,又是在什么时候?”

因期盼得太深,当初确定的一刹,百感交集,反而什么问题都消散了。

桑妩就又是一笑。

“……其实我心里清楚,他们每个人条件都比我好太多,只是在观察他们时,总觉得非是我想要的。”

“便六郎也一样。”

对以前的那些纠葛,她不避讳地提起,却因接下来要说的话,微微停顿了下:“我也从未与你说过,直到见了你,才醒悟他们差在哪。”

这差的一点,便是令她心动最为重要的因素。

她道:“是威仪。”

“你一出现在我面前,远远地,隔着水,便让我明白了过来。”

“那时,我寻求的是安稳的人生庇护。他们或家世出众,或才华过人,却都少了自己本身的力量,所以没有让人安心的感觉。”

“而你不一样。”

她眼神闪了闪,垂下一点眼睫:“第一眼,我只觉你与裴忻好像,而后便对上了你的视线。当时,下意识就想回避。”

“可回去之后,我却在回味。”

那时……隔着水面雾气,她很快就垂下了眼,裴序其实不确定她有没有留意自己。

是以意外:“回味什么?”

桑妩微红了脸,因那个时候的动摇而羞耻:“回味那种感觉。”

“少年人,是没有这般锐利沉静的目光的。这种威仪,非是经年累月的淬炼不能酝酿。”

她小声道:“我好喜欢。”

突如其来的表白。

早在自己以为的最早之前,她便已经产生了好感。

且不是因他制止了八娘,替她解围。

裴序怔住:“可那时——”

“可那时,你与我毫无交集,后来甚至该是有些排斥的。”

桑妩幽幽地瞥了他一眼:“我亦以为你不会答应,因我一无所有,唯一的容貌你也不在意,便不曾再回味。”

“偏偏越是这样。”

“他们都一眼喜欢我的皮囊,喜欢我温柔乖巧……我也会想啊。”

她微微一笑,“若我日后没有这份容貌,或本性暴露,是不是便不值得被喜欢了?”

“只有你,非是因我的容貌心动,纵知道我的不堪与恶劣,也一直一直没变。”

最后,她吻了他的眉心:“所以不论有再多值得欣赏的少年,能令桑妩心动的,只有裴序裴明伦。”

“我喜欢的,便是你每个当下的样子。”

“这其中本就包括了你的阅历、认知,你我共同的那些经历。我又怎会因此厌弃你?”

裴序心悸,看了她半晌。

也想起了初初见她的几次。

那时候,自己的确因守礼不曾将目光长久落在她身上,故表现得冷淡。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经历的事情越多,那些场景却仍旧清晰存在于脑海。

到现在他还记得那天她站在湖池里,眸底映着湖光,湖光倒泛晨曦,摇曳如碎金。

而后在面对三叔父的游说时,他无端想起了这双眸子,于是说,想单独见一见她。

那时他想的是,若她对六郎持有相同的情意,矢志不渝,刚好给了他拒绝长辈的理由和立场,因他们家总不至于卑劣至逼迫一个孤弱寡妇。

而当她听说后,只微微一滞,并未有想象中的反感,以至于令他看不清六郎在她心中的分量。

至于那时的不悦,已经很模糊了,未有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只记得在云烟缭绕的山顶禅房,她从屋里出来,自己比第一次更近距离地看清了她的模样。

盈盈,沉静,家常衫裙也掩不住的清艳。

眉间掩着一抹寂寥。

那时只以为是对六郎。

后来还有几次在府中碰见。

其实真的是特别好看。

以至于在竹榻上做的那个梦,梦里她还穿着初见的衣裙。

回忆起来,心口细密的悸动更盛,更因她的一番剖白,软胀不已。

裴序抚住她的脸,眉心恢复了柔和:“有个事,有必要纠正一下。”

桑妩:“什么?”

“我没有毫不在意。”

“也没有排斥。”

裴序低低道:“……一直都是我心目中最漂亮的女郎。第一次见你,就这么觉得了。”

“那时不曾深想,但若你真的说自己当以死明志,我大概或许还会遗憾……怎么这么看着我,是不是觉得肤浅,就跟你不以为意的那些少年一样,嗯?后悔了?”

他倾过身子,覆了下去,床头便成了床尾,低沉喑哑的声音含混在唇间,故意吻在她耳边道:

“……晚了。”

“六弟妹,早就想对你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