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台曲

作者:木更木更

泽翊其实倒也能想通孟虹流为何要如此为难自己,毕竟在如今的孟虹流眼里,她只是个刚结丹的修者,装聋作哑,装疯卖傻地待在这珍宝楼中,还曾用法力偷窥于他,身份很是可疑。

当今圣上昏聩,一心炼丹问道,各地世家宗派猖狂,为了修行更是不择手段,为所欲为,要不是六界灾厄出了大问题,孟虹流也不会出现在此处,干预人间世道。

孟虹流怀疑她身份,对她百般试探,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就算孟虹流不这么做,泽翊也得自己想法子,好留在他的身边,只为了盯紧了人,免得对方在这“画梦”中又结了什么情爱仇怨,她还必须得找到梦眼,方能唤醒孟虹流。

泽翊也不是不委屈的,她觉得这活比她九百年开一次中门,在碧梧台上坐三十日点化人还累,但没办法,嵇清柏从小就教育她,做事情不能半途而废,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鸟!

因为眼睛太痛而哭出来这种事情,说来的确有些丢人,但泽翊向来哭过就算了,她从来大方承认自己是吃不得苦的,在天上因为要一天坐在碧梧台上,太累她就哭过,被佛尊打屁股的时候她也哭过,反正就两泡泪而已,又不是流不得。

但等她真的哭起来的时候,孟虹流的反应却又不太一样,他像是见不得她流眼泪似的,微微蹙了眉,冷淡道:“脏死了,把脸擦干净。”

泽翊抽噎着:“不、不行……眼、眼睛太痛了。”

孟虹流这回终于没再说什么挖苦的话,他微微弯下腰,伸出手,大拇指按在了泽翊的左眼皮上,泽翊只睁着一只眼睛,看着他的脸近在咫尺。

因为万年来执掌刑法灾祸的关系,孟虹流的脸不是谁人都能正面看得了的,他美则美矣,却是阴魃之气深重,相传心术不正之人,予他一眼,便会入赘泥犁,永世不得超生。

孟虹流的目光像是一把拂尘,轻轻扫落在了她的脸上。

羽娘只能算长得可人,在珍宝楼这遍地名花中无甚稀奇。

孟虹流在此之前从未如此仔细地看过某个凡人女子的脸,他心里从来只有一人,只可惜,九天上的凰女,生来就是天阙至尊,目下无尘。

“你可知我为何要罚你?”孟虹流灭了一些他的“火”,轻声问道。

泽翊很怕自己多说多错,干脆紧闭了嘴一声不吭。

孟虹流挪开了指尖,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泽翊,难得和颜悦色地道:“那根白羽,不是你能随便用的东西,你配不上,明白吗?”

泽翊处理完脚踏,还在想刚才孟虹流说的话,她觉得孟虹流可能不清楚她一天要掉多少毛,那些羽毛还真不是什么太值钱的东西,他在担心什么?怕她秃吗?

想了半天想不明白,泽翊干脆不再想了,宝蝉要陪着孙老爷睡觉,泽翊便端着水盆出去,走廊西头已经没人了。

泽翊一个人在走廊中间站了一会儿,她听不到仙姑房里的动静,也不知道是不是没人,还是孟虹流设了结界,不再让她探听。

第二天泽翊的眼睛仍旧没有疼。

她坐在后院里的枣树下,抬头张着嘴去接掉下来的枣子,嚼到一半的时候发现好像没有之前那么甜,忍不住叹了口气。

红瞳里的刑罚之火并没有被孟虹流彻底拔除,他只是施了法,让“火”不再随便烫着她。

泽翊其实不太懂对方为什么一定要在她这只眼睛里留下些东西,但又觉得这么一件小事,孟虹流可能只是单纯厌恶她才会这么做的。

孙老爷今天终于要走了,宝蝉一路相送,哭得非常真情实感,泽翊在一旁看着他们唱戏似的依依不舍,忍不住转头去看仙姑的房门口。

没一会儿,她便看到仙姑抱着把琵琶出来,身后却没跟着人。

泽翊转得脖子都要断了,仙姑抱着琵琶一直走到她跟前,才突然停下来。

“上神已经走了。”她看着泽翊,笑得轻轻柔柔的。

泽翊睁大了眼睛,她像是不怎么信,又重复问了一遍:“走、走了?”

仙姑点点头:“上神下界本就有要事在身,如今已经查到了青莲宗,自然不会久留。”

泽翊恍然想起孟虹流杀了青莲宗几个人,那夜漫天蓝色焰雨,她还为他撑着伞,他提到了十八泥犁的迦南与欲天……他根本不是来逛窑子的,那他还要去哪儿?!

仙姑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摇了摇头:“上神去哪儿,我又怎会知道?我此生也只能见他这么一次而已。”

九天一日,人间十年,孟虹流一旦办完事,刑罚人间消除了灾厄,回到他的“穷桑地”,等下次凡间再有动荡,也许已是百年之后。

只是对他来说,不过是那桑葚再熟一季罢了。

人间红颜枯骨,天上桑叶长青。

仙姑似乎并没有什么不舍和遗憾,她抱着那把玉兔的琵琶,朝着泽翊轻轻点头,泽翊看着她拾级而上的背影,突然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觉得自己好像的确忘了些什么,却怎么又记不起来。

孟虹流突然这么一走了之,泽翊心里头是慌的,她不知道去哪儿找他,但又不能不找,入梦之前,她曾将一根白羽“藏”进了孟虹流的胸口处,凭她如今的法力要找上神境界的孟虹流实在是太难了,而且一旦施法,孟虹流肯定能发现。

先前她就惹怒了人家,被烧得眼睛疼,这次万一孟虹流还觉得她不长记性,明知故犯,刑罚降罪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泽翊烦得晚上都睡不着觉,拔着她的鸟毛犯愁,她半夜最后还是没忍住,收拾了包裹,将毛摆在床上,像布阵似的。

烧就烧吧。她心里狠狠想着,总不能把人给跟丢了。

泽翊握了根白羽,贴在自己的左眼上,右手结印,嘴里念念有词。

床上的鸟毛半浮起来,泽翊念完决,刚想吹一口仙气,突然半边灵窍剧痛。

下一秒她便整个人向后倒去,神魂跟着沉入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