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台曲

作者:木更木更

石窟岩壁上火光四溅,金属撞击声铮鸣,巨大的蛟尾横扫,孟虹流一跃而起,锏如长鞭般撑开,卷住了烛阴的角。

泽翊站在三花聚顶上紧张地往下看,她现在只是个半魂,除了驭水侯没人能看见,后者倒是不慌不忙,神色平静。

凰女有些沉不住气,问道:“你拖他入梦,就是为了在梦里赢他一回?”

驭水侯,不,应该说是那烛龙的残魂嗤笑道:“这又不是我的梦,百年前虹流上神斩杀了烛龙,梦里的我又怎么赢得了?梦境就是现实,当年如何结果,现在在梦里也只会是那样的结果。”

泽翊不解道:“那你为何又要让我们入梦?”

烛龙觑了凰女一眼,道:“告诉尊上也无妨,我是杀不了当年的孟虹流,但不代表我杀不了现在的。”

“虹流上神因为犯了戒律,下凡历劫,我拖他入梦,就是为了让他历劫失败,他在梦中的魂魄附在了当年的自己身上,等与那烛龙斗得奄奄一息,我再灭他神魂,尊上猜猜他会去哪儿?”

泽翊微微睁大了眼,她喃喃道:“神鬼道。”

“没错。”烛龙抚掌笑道,“他会过无间道,入混沌海,真真正正永世不得超生。”

泽翊显然没想到烛龙已执念至深,她咬着牙,不愿死心:“可要是孟虹流没有杀圣主呢?”

烛龙的语气轻描淡写,他说:“尊上,这是梦,他哪怕现在知道了你的半魂在圣主身体里,而放下了杀念,但当年的圣主已经被他杀死了。”

“你在入梦前将自己的神魂一分为二,的确不在我的预料之中。”烛龙看着底下缠斗在一起的人和妖,他冷淡道,“你想借此来感化我,未免太过天真。”

泽翊终于意识到问题出现在了哪里,就像之前她认为的,孟虹流的确聪慧过人,她不记得自己告诉过他几次,圣主是个好人,但孟虹流就是记住了,就像烛龙说的,如果别人问起来圣主是个什么样的人,人人都只会有一个答案,她是个傻子,但只有泽翊的回答是不一样的,她在圣主的身体里时,只想着如何能活下去,所以只有她会告诉孟虹流,圣主是个好人。

而孟虹流仅凭这一句就能窥得全部的真相,这几日,凰女的另一半神魂,就是在圣主的身体里。

烛龙当年就不曾想过要吞了圣主,而孟虹流当下也只想护住圣主身体里凰女的半魂,迦南和欲天幻化成鬣狗模样,趁着烛龙不备,将圣主的肉身拖至安全的地方,拼命舔舐着对方的脸,似乎想把泽翊的另一半神魂给唤醒。

泽翊悄悄去看三花聚顶上的神龛,一边慢慢靠拢过去,她突然开口,语气笃定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在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动手了。”

烛龙望过来,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泽翊已经站在了神龛边上,她轻声道:“你已经是一抹残魂,御水术和画梦已经耗尽了你凡间的法力,你没想到我会陪着上神历劫,所以被我们抓住时便将计就计,一块儿将我拖了进来。”

烛龙沉默了片刻,点头道:“尊上乃九天凰女,我这点雕虫小技,伤不了您一根汗毛。”

泽翊松了口气,她还想继续忽悠,就听烛龙不慌不忙道:“但我知道尊上您想做什么。”

泽翊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结巴道:“你、你怎么知道我要做什么?”

烛龙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孩子,他这几日很清楚白羽鸿鹄的半个神魂在圣主的身体里,自然也有些爱屋及乌:“尊上应该已经发现了,这个梦的梦眼就是孟虹流本人,他在凡间时有您、土地和狐王的保护,我碰不得,但他在梦中与烛龙斗得你死我活,奄奄一息时,我却有了机会。”

“当然,尊上也有机会,梦眼濒死时,您一旦冲破梦境封印,便是原来的白羽鸿鹄,九天凰女,您只需亲手斩断他的情根,助他从梦中醒来,便能成功渡过此劫。”

烛龙说完,长叹了一声,他看着泽翊,似笑非笑道:“但我想问尊上,您真的舍得,斩断孟虹流的情根吗?”

泽翊像是被当头棒喝了一般,立在原地无法动弹,她只觉得腕上一紧,浑浑噩噩地低头看去,她才想起来,那是嵇清柏在下凡前给她的忘川铃。

佛尊檀章曾戴着这串铃铛十几万年,不可生情爱,不能动妄念,否则忘川铃响,心受玄雷之痛。

泽翊盯着自己的腕间,她的耳边铃响不绝,心口似被玄雷击中,踉跄几步才堪堪站稳。

烛龙看着她,目光怜悯道:“他是你的太平,你是他的情根,我造此梦,便是想让你们知道,什么叫杀人诛心。”

“可惜啊,一切都晚了。”烛龙转过头去,三花聚顶下的孟虹流已经杀红了眼,他胸口被剜了碗大一口子,血水滴滴答答,烛阴的脸,一半已经烧毁腐烂,蛟身斑驳,满是疮口。

孟虹流拖着长锏,一步一步,朝着龙角走去。

三花聚顶上的烛龙残魂只是静静看着,他说:“谁又能想到,高高在上的凰女,有一天,也会为一个人,动了春情。”

泽翊握住手腕,她浑身颤抖,看着孟虹流举起锏来,砍断了龙角,临死前的烛龙扬起蛟尾猛地向他抽去,犹如同归于尽般,撞塌了一半的石窟。

梦眼濒死之际,泽翊终于冲破了梦境封印,云霄之上传来了阵阵凤鸾鸣声,天边金光祥云层层叠叠,如浪淘沙,而流沙尽处,白羽如雪一般,倾泻而下。

圣主和鬣狗早已没了踪影,神龛前泽翊轻抬凤爪,往前走了几步,她的翅羽恢弘茂盛,白色长发散着,遮了一半的尾翎。

烛龙的残魂半跪在地上,它已即将消失。

泽翊看着他,突然平静道:“你根本也没想过要杀孟虹流。”

烛龙笑了:“有一点我说错了,尊上其实并不笨,孟虹流只是您的一把锏,杀尽世间之恶的一把锏而已,我为什么要恨他。”

泽翊沉默不语,她的神貌端庄妍丽,严肃时很难让人亲近,双眼观人时如洞察善恶生死,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烛龙,叹息一声:“你的确应该恨我。”

她说完,指尖轻轻一点,神龛中木雕的金乌被解了禁制,化成一道金焰,盘旋而上,它口中衔着的魂丹落下,泽翊轻吹了口气,只见那魂丹居然变成了圣主的模样。

“刚你话那么多,害得我一直没说清楚。”泽翊语速平平地道,“我在进入圣主身体时,发现她的残魂被金乌护住,当年我在九天之上,并未听到过神鸟陨落的悲鸣,正如你所说,这虽是梦境,但也是真实发生过的。”

泽翊顿了顿,她看着烛龙不可置信的表情,慢慢道:“当年虹流上神为了保护金乌,杀了圣主肉身,你以为圣主已经魂灭,其实不然。”

“她已与金乌魂丹融为一体,她是金乌,金乌便是她。”

“你对她的确一片痴心,但你之前杀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恶,如今又对孟虹流做了这些事。”泽翊轻蔑道,“你连死都配不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