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台曲

作者:木更木更

烛龙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圣主残影,泽翊轻轻挥了挥手,那道影子便化为了一束金光,飞向了空中盘旋着的金乌,烛龙痴望着,突然喃喃道:“原来……她已经自由了啊。”

泽翊目光平静,她心里想着孟虹流,并未多犹豫便转头走下了三花聚顶,弯腰拾起了地上的锏,烛龙的残魂还未消失,声音顺着风飘来。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泽翊仿若未闻,她提着锏,向躺在断壁残垣上的孟虹流走去。

烛龙似乎是疯了,他已维持不了容貌,状似一团黑雾,不停低语着:“情根有三枝,生情,生忧,生怖,凰女就算现在斩了他这一世的情根,助他渡了此劫又如何?”

泽翊铺开了两侧的白羽,孟虹流的血滴滴答答,淌在了凰女的绒羽上,他的眼里只有泽翊,目光像一朵花,开在了她的脸上。

泽翊伸出手,她摸了摸孟虹流的面颊,还是觉得他真是美,她的视线落在了对方的胸腹间,轻声问道:“你当年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也不告诉我?”

孟虹流现在既是上神,又是在凡间历劫的孟府小郎君,泽翊在他的心口处抚摸了两下,笑着道:“这里有我的一根羽毛,你会在凡间醒过来,它会陪着你好好过完这一辈子,你不能娶亲,也不能生子,你得为我乖乖守着身子,不能对别人动心动情,明白吗?”

孟虹流目光不错地看着她,泽翊只当他听明白了,她又对着人柔情似水地笑了笑,拿起锏,朝着孟虹流的心口处划开,情根似红线,被泽翊斩下来半根,种进了自己的心口处。

梦魇即醒,上神孟虹流会与梦一同消失在历史长河中,而历劫的小郎君则会回归凡尘,平安过完后半生,顺利渡过此劫。

“不论生忧还是生怖。”泽翊缓缓起身,她持着孟虹流唯一留下的锏,站在梦境的虚无处,不知是对烛龙还是对着自己说道,“我都会陪着他,他渡万千劫难,我便陪着他渡万千劫难。”

泽翊回过头来,她傲然笑道:“只因他是孟虹流,他就是我的太平。”

佛境万重渊开,嵇清柏第一次肃容站在辛夷花树下,凰女小心看了他几眼,想了想,正要下跪,嵇清柏让开了半身,不咸不淡道:“凰女乃九天至尊,我受不起。”

泽翊扁了扁嘴,她撒娇似的喊了嵇清柏尊称:“亚父。”

嵇清柏盯着她半晌,叹了口气:“你以前从来不屑情爱,觉得是件麻烦事,我和佛尊都还很欣慰,也从未拘束苛责过你,但种情根这么大的事儿,你好歹也要跟我们商量一下。”

泽翊眨了眨眼,没敢回嘴,神仙之间多有结为仙侣的,就和凡间夫妻一样,只是自由度更高,没有什么嫁娶的规矩,只讲究你情我愿,要不然狐王翠翠也不可能搞到二十房狐君,感情再好也就像檀章嵇清柏这样,送的定情礼都是麒王角,害人麒王单身了几万年讨不到麟后。

嵇清柏越想越气,他有一种自家白菜被拱的心疼,愤愤道:“你们凤凰做什么都不计后果,鸣寰也是,他那血是凡人能喝就喝的么!你们一个个的,要么逼着喂血,要么上赶着自己种情根,不愧都是一窝出来的鸟!”

泽翊:“……”

嵇清柏:“还有那个孟虹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去历劫吗?你倒好,给他下了戒律,他不遵守挨罚也就罢了,你这跟着下去一趟居然还同流合污起来,你知道情爱之劫有多难渡吗?当年你天父都差点没回来!”

泽翊一边听他训,一边去看头顶上的辛夷花,现在正是花开好时候,花瓣粉粉白白,馥郁浓香,有几朵甚至垂倒了下来,她忍不住伸手去拨弄,回过神来就看到嵇清柏脸黑得跟碳一样。

“……那天父不回来了嘛。”泽翊心虚道,她端正站好,凤爪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掉在地上的花叶,“我再陪他下去历两次劫,最后只要重新点化他,换个戒律不就行了。”

嵇清柏皱着眉,有些无奈:“他是你第一个点化的人,你当年什么都不记得了,可知天道为何要给他下‘不能动情爱’的戒律?掌管刑法灾厄,以杀止杀,以戮止戮的神,他的心里要是只有了你,那天下苍生怎么办?你如今神道坚定,才能接替佛尊执掌无量,但无量怎可能永远太平,你失音一次,就会失音第二次,一旦你的道心不稳,谁又能替你收拾烂摊子?”

泽翊张了张嘴,嵇清柏说的道理她又怎么会不明白,说得更加残忍点,孟虹流是唯一一个能够杀神弑佛而不被天道所惩的人,万一白羽鸿鹄在执掌无量期间,道心失衡,孟虹流便可为了天下苍生而杀了她。

这也是为什么,孟虹流在对她生了情根后,会被天道所罚下去历劫的真正原因。

嵇清柏说到底还是疼爱凰女更多,他自己受过情爱的苦,到底是不希望凰女再遭一次罪的,但儿大不中留啊,泽翊打定主意要陪着孟虹流下凡渡劫,甚至还不惜自己种上情根,嵇清柏哪怕现在不同意,也无济于事。

再加孟虹流要渡的可是情劫,当年就连佛尊檀章都要梦神帮忙才能渡劫成功,如今有凰女相助,这情劫该是能有惊无险,化险为夷。

嵇清柏想通这点,便安慰了自己一番,问凰女要回了忘川铃,泽翊不知哪儿来的自信,大言不惭道:“玄雷也不是很痛,亚父放心,我受得住。”

嵇清柏白眼都快翻上天了,没好气道:“你都有情根了还要什么忘川铃啊,等心疼的时候你可别哭!”

天圆地方中四季如春,自从凰女回来后,赤一和雀三每天都能看到尊上盯着一碗悬铃池水,从早看到晚。

泽翊因为是真身入的梦境,梦魇结束后,人间下州口便没了教引娘子这个人,孟小郎君则犹如做了一场大梦,醒来后郎中说他患了失心疯,又将养了好几年后才慢慢恢复正常。

泽翊看着他十年里发疯,治病,最后还真去了寺庙里,出家当了和尚。

孟虹流就算剃度,人也还是那么好看,他披着袈裟,坐在蒲团上,念着不知是大悲咒还是般若心经。

又一个十年,下州口起了战事,泽翊见他脱下僧袍,穿上了戎装,他隔着那金甲,掌心握在了胸口上,摊开时,泽翊看到了上头一块小小的琉璃石。

那一战,孟虹流再也没有回来,他的头颅悬在了下州口的城墙下面,朝着西天的方向。

他梦了一场,疯了半生,没有娶妻也没有生子,他未对任何人动心生情,但他也没有好好的,过完这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