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宛青说要出门,但车子等了她半天,都没见下楼。
上去请她时,方桦看见她站在李中原的书房里。
他赶紧走了两步:“傅小姐,不是要去邓家吗?”
“对啊,”傅宛青凝眉看着手里的药丸,“但我也是刚刚才看见,李中原一直在吃这个。”
她的手指拈住了大半,方桦只能从指缝里看见白白的厚圆片。
他着急地问:“药都锁起来了,你怎么拿到的?”
“所以锁起来的是药,”傅大小姐把东西扔了,朝方桦走过去,“他每天都需要吃药,而你还在隐瞒病情。”
什么玩意儿丢过去了?
方桦眨了两下眼,木在了原地,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
他疑惑地看向傅宛青:“刚刚那个……”
“那是我吃的维生素,”傅宛青维持着脸上的笑容,“方秘书,还不说他什么病是吧,你到底想帮他还是害他。”
她问话的时候,语速不紧不慢,面色端和平静,却无缘无故让人怕。
钱可以散尽,但从小浸润出来的气度,胎记一样长在骨子里。
方桦惴惴地和她对视了几秒,终于开口:“李总交代过了,不能告诉你,也不能告诉他叔叔,我不敢讲。”
这是个不擅长撒谎的一根筋,一心就会听命和效忠。
傅宛青深吸了口气:“好,你别说,我来问,你点头总可以吧。”
好半天过去,方桦才点了一下头。
她问:“李中原是不是情绪方面的问题?里面锁起来的,是心理医生给他开的药,让他按时服用。”
方桦想了想,点头。
他还真的病了。
傅宛青一阵目眩,她的腿开始抖,仅靠一只手紧撑着桌子。
但又一想,她自言自语地说:“还好,他还肯看医生。”
“不看也不行了。”方桦也低声说了句。
傅宛青耳朵尖,她听清了,觉得头更晕,眼神落在某个虚无的地方。
她猜:“是不是稳定过很长时间,因为我回国,他天天心绪波动个没完,就…又复发了?”
仔细想,确实是这样。
于是,方桦又点头。
傅宛青垂着睫毛,小声说:“知道了,我马上就下去。”
她真的不应该再出现。
李中原每天有那么多事要做,要打理集团,要巩固好不容易到手的权力,不会对一件早就失去的东西反复流连。
傍晚的风温温的,把她的头发吹起几绺,傅宛青懒慢地抬手,拢了拢。
已经没有太多时间给她考虑了。
要么一直待在他身边,要么长痛不如短痛,赶紧离开。
如果做不到前者,那她在他眼前多晃一天都是折磨,都是在逼着他回想过去那些痛苦的经历,回想完了,执拧地不接受自己曾上过当,受过骗,因此无法原谅自己,更不肯原谅她。
就像一颗已经坏到底的牙,留着日日作痛,拔了不过是血淋淋的窟窿,但过些时候,肉就会自己长回来,也不记得怎么个难受法儿了。
人始终是趋利避害的物种,她安生待在纽约的时候,李中原不是好好地活着吗,还把绊脚石全踢开了,碍了他事的人,都被收拾得一干二净。
哼,前者。
傅宛青笑了下,在这栋楼才住了几天,她又开始了,又做起她的太太梦来了。
她在哪儿读博都问题不大,但关键是,李家的长辈们能容得下她吗?
窗外响起鸟雀扑翅膀的动静,傅宛青抬起头,接连做了两个深呼吸,花了几分钟收拾好表情,走出去。
到胡同口了,下车时,穿堂风一阵一阵地过来,带着墙角茉莉的香气。
咏笙坐在院子里,靠着藤椅剥荔枝,剥出来的壳粉红,就搁在石桌上,也没看她吃多少。
“等我呢吧。”傅宛青走进去,拈起一粒吃了,“还剥了荔枝。”
咏笙笑:“对啊,你怎么来得那么晚。”
傅宛青坐下说:“有点事,阿姨来了吗?”
咏笙朝里头喊了两声:“妈,邓女士,宛青找你。”
邓茳丽从房里出来,她穿一件亚麻本色的衬衫,领子微微立着,松松地留出半寸空隙,亲和又随性。
傅宛青总觉得,咏笙身上那种不刻意、不拧巴的通透,有一大半来自她妈妈的熏陶,另一半则是极大丰富的物质和权力,谁让她一直长在钱堆里。
“宛青来了,”邓茳丽过来时,傅宛青赶紧站起来,她又抬了下手,“别站别站,坐着吧。”
“唉,谢谢阿姨,”宛青对她说,“多年不见,您看着气色真好。”
邓茳丽说:“和你姑姑是比不了,她没结婚,没生孩子,少操多少不相干的心,到现在还像四十岁,我俩明明是同学,但看起来像姐妹,前几天她来了趟京里,我们还见了一面。”
傅宛青惊讶地说:“她、她回来了吗?”
“你不知道啊?”咏笙问。
她摇头,说不知道。
邓茳丽说:“可能是有急事,很快又走了。我让咏笙叫你过来,也是想把这个给你,你姑姑让我转交的。”
傅宛青接过,打开看了一眼,一张银行卡,一张三一学院教授的名片,正好是她心仪的导师。
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她眼皮微微地颤动。
一片空白的惊讶后,傅宛青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她:“这是我姑姑给我的?她还说什么没有?”
“没有,她没有话给你。”邓茳丽说。
对,那天她从姑姑家里走出去,她的态度,姑姑的态度,都冷得很明确,以后谁也不要再认谁,就当没见过,什么恩啊仇的,都消弭在激烈的争吵中,两不相欠了。
那个晚上,傅宛青淌眼抹泪地离开了她。
在纽约过得最难的那段时间,她宁可每天睡两三个小时,也没向姑姑张嘴。
人心各有所向,她无法与姑姑辩出对错。
她有的她的立场,姑姑也有。
但现在又给她这个干什么?
是知道她的处境,哪怕心里恼她,看不上她的作为,还是忍不住提醒,要她丢掉虚无缥缈的幻想,别再重蹈覆辙,随便把人生交给别人。
傅宛青把东西收下了:“谢谢阿姨。”
“好,你现在这个情况,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邓茳丽问她。
她妈一出马,竟然是要去管李中原的事!
咏笙捂着耳朵站起来:“我不听了,我不听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傅宛青失笑地说:“不用了,您也不是他的亲小姨,就别掺和到这里面来了,他生起气来是不认人的。”
邓茳丽说:“你知道,我当众说过的,和李继开老死不相往来,他们李家的家务事,我也不可能去插手,这是看在你姑姑的面子上。不过我相信,她也会有她的办法。”
傅宛青点头:“嗯,我明白。”
她从咏笙那儿回去,下车时,看见二楼卧室里亮着灯,潘秘书刚从院里出来。
潘峻和她打招呼:“傅小姐。”
“嗯,是李中原回来了吗?”傅宛青问。
潘峻点头:“是,刚到。”
嘴里说不急,仔细着来,但跟去的翻译、法务,上上下下二十几号人,谁看不出李总在赶行程,五天的事压到三天完成,晚上亲自盯着改条款,累了就抽支烟,靠在沙发上闭一闭眼,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又接着开会商量。
合同签完了,在餐厅和维克托用过晚餐,立马又赶着飞回来。
这一切是为了谁,潘峻心里有数。
傅宛青说:“好,你也辛苦了。”
“我不辛苦,”潘峻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句,“但是李总很累,几天都没休息好。”
傅宛青看了他一阵:“知道了。”
她往楼上走,把包放在外间的衣架旁,放轻了手脚进去。
李中原刚洗过澡,上身赤膊,只围了一条黑色浴巾,松松地收束在腰上,像随时要掉下来。
她站在门口,眼睛被他精壮健硕的身体线条占满,一时都不敢上前。
还是他先作声。
他弯腰拿烟的动作顿了顿,夭折在半路。
李中原背对着她问:“总站门口干嘛?你今晚要当门神。”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傅宛青好笑道,“你背上长眼睛了。”
李中原拿下巴点了点窗玻璃:“反光。”
“哦,”傅宛青只走了几步,她站在地毯边,“你要不然,去把衣服穿上,这么…容易着凉。”
李中原放下烟,换成了一杯温水。
他转过身,杯子悬在了唇边,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她脸上。
好像已经不生气了。
但开始嘘寒问暖,这又过了点儿。
他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傅宛青怎么样,冷不行,热不行的。
李中原喝完,放下杯子,杯底碰着茶托,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说:“我休息一下,等会儿穿。”
“我去帮你拿。”傅宛青又跑开了。
很快,就捧着一套丝质睡衣放到他面前。
李中原坐在沙发上,抬起头,疑惑地看她。
“看什么,穿上啊。”傅宛青在他身边坐下。
他眼神沉静,把衣服接过来扔在了一边。
傅宛青哎了一声,要去捡,半道被他拦腰抱起来,放在了腿上。
“我、我没洗澡。”傅宛青闻着他的滚烫潮湿的气息,脸开始泛红。
但李中原似乎没她想的那个意思。
他虽然抱了她,但坐姿端正,眼神清明。
李中原看住她问:“不是,侧着脖子问话太累了。”
“哦,”这么坐他身上,傅宛青仍羞臊得低下头,“你要问什么?”
李中原抬手扶起她的脸:“给我拿衣服的意思,是你不生我气了吧?”
“我当天晚上就没气了,因为我的确也和杨…”她停顿了下,还是没讲那个名字,免得又刺激到他,“和他通话了。好了,过去了就不说了,我又不是你,不喜欢总翻旧账。”
“…我总翻了吗?”李中原怔忪了片刻,回想不起来了。
许多在失控状态下说的话,他都不记得了,只觉得那么说心里舒坦,看她在他面前瞪大眼睛,肩膀颤抖,似乎也是在意他,至少是畏惧他,情感落到实处的一种证明。
一滴水从脖颈处流下,又蜿蜒到他胸口,傅宛青伸手给他抹了。
她小声说:“一直在翻,从我去乔岩家打牌翻起,没完没了地吓唬人。”
李中原笑了下,把她的手包起来:“你有那么容易被吓到。”
“我不被你的话吓到,被你的精神状况吓到,”傅宛青抬头,对上他愈渐晦涩的眼,“但你就是不说自己什么毛病,是不是?”
“我没病,有病也会好的,没事儿。”
李中原的手伸进她头发里,缓慢地揉着,不知道是在缓解谁的燥意。
傅宛青只觉得他手指好烫,比她发根的温度还要高。
她的声音明显娇了起来:“不过这两天,我又有一点生你的气。”
“什么气?”李中原问。
他不在家,她不是应该高兴吗?
但傅宛青说:“你去柏林,都不告诉我一声,还得我去问方秘书,眼里根本就没有我。”
谁又来告诉他,这副太像过去的娇憨,是真的还是假的。
可过去都是假的,现在又怎么会是真的呢?
但光是看着,李中原就咽了下喉结,他低哑地解释:“我早上想跟你说的,走的时候你还在睡,就没吵醒你。”
就算是演的,他也很难从这个场景里抽身。
他宁愿不断重复这个悲剧,重复这一段明知无望却无法停止的强迫,像推动巨石的西西弗斯,在夜里用一个个吻将身体的爱欲推到山顶,又在清晨,痛苦地看着这块石头在他的胸口碾出沟壑。
“算了,”傅宛青说,“看在你让我出门走了走的份上。”
她的话说完了,但李中原仍没有要放她下来。
他问:“今天见了咏笙她妈妈?”
傅宛青点头:“嗯,讲了几句我姑姑的事。”
李中原就着这个姿势,又把她抱得离自己近了点儿,手没分寸地揉着她的腰,揉得她眼睛湿润,红唇张张合合,就快忍不住要吻到他唇上来。
他反而偏过头,鼻尖蹭着她脸颊:“你的箱子,怎么收起来了。”
“你不是嫌碍事吗?问一句,气得筷子都摔了。”傅宛青看不见他的脸了,只能伸手抱他的脖子,话音软了下去,“我把衣服都挂好了,现在不会影响你走路。”
“怎么,又不走了?”李中原的唇快挨上她,明知故问。
但傅宛青居然嗯了声:“不走了,你上次不是说,去读冷院长的博士也不错吗,你给我联系她。”
李中原不清不楚地笑了下,在傅宛青最后一个音节落地的时候吻住她,几下就撬开了她微张着的唇,把舌头探进去,抵着她的纠缠、研磨。
这几天又赶又累,他到家的时候,脑子想的是,洗完澡踏实睡一觉,可怀里沉甸甸的份量,似乎更让人疲劳全消。
她每个地方都很好吻,脸是软的,嘴是软的,衣料被推得叠成一朵发皱的花,轻轻地在唇上含一口,她的腿就自动紧紧地闭拢在一起,小腹颤抖着,蹭着他腰上的毛巾,发出呜咽的声音。
李中原吻得很轻,分量却重到几乎让傅宛青仰倒在沙发上,她悬了空,后背只靠他一双温暖干燥的大手托着,她的身体枕着它,像伏在一朵云上,软得不见底,她的手胡乱去摸,却只摸到他还没干的发梢,和已经散开了的浴巾。
“别…”傅宛青闭着眼,不安地挣扎起来。
她抱着李中原的脖子,头发散乱地看着他摇头:“不…不要…”
李中原没听,把她的话全堵回她的唇里,他压制不住体内那股乱窜的破坏欲望,用力地吮着她的唇,掐着她的腰不断往里摁。
“呼…我来…”傅宛青嗓音温软地求他。
李中原咬着她的下颌,在雪白的肤色底下,留了一道鲜红的牙印,他抵着她的额头,重重喘了几下:“你要来什么?”
傅宛青抱着他的手,扶上、吻上他的瞬间,就让李中原绷紧了下巴,手攥住了身下的沙发,但她已经含吻了上去,舌头像滑而稠的湖水,温温热热的,流经他的四肢百骸。她噙着一部分他,却像握住了他的心跳、血管和脉搏,李中原的理智丧失得差不多了,除了本能地顺从着她,他想不起来做第二件事。
他想阻止她,但手臂都不如往常一样有力,能一把将她拉到怀里,到最后,他皱着眉,连连几道沙哑的闷声后,彻底失去了支配身体的权力。
“咳…”傅宛青偏过头,她侧着身子,伏在他身上咳了几声。
李中原随手拿起浴巾垫好,很快就将她扯起来,抱在了怀里,他看着她,做这样的事,脸上还是浑然未觉的纯真,看得他的心又很快膨胀,在含糊暧昧的气味里,不管不顾地和她接吻。这个吻里,他的力气逐渐恢复,抱着傅宛青往浴室走。
卧室的窗子始终没关,夜深人静了,独自漏着一段昏淡月光。
李中原洗完澡出来,走到窗边,伸手拉拢了纱帘。
“唉,”傅宛青叫他,“开着吧,味道太重了。”
她左闻右闻,总觉得周身一股稀薄的腥气。
李中原还是关上了:“那会着凉,我把换气打开。”
傅宛青转了个身,手指疲软地蜷在枕头上,动一动就酸。
她在地毯怎么吃弄李中原,到了浴室里,他又三倍五倍地还回来,舌尖次次用力地覆压、剐蹭上去,含舔到最后,两瓣唇鲜红肿胀得厉害。
“你把那张长榻扔哪儿了?”
李中原躺上来,摸着她的头发问。
宛青朝他睡过去了一点儿。
她说:“锁起来的仓库里,那儿不好睡,你以后别睡了。”
“那得看你啊,”李中原抱上她,“你一甩脸色,我哪敢回房间。”
傅宛青好笑地说:“明明你先发疯,倒打一耙。”
“以后不会了。”李中原拍着她的背,说。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其实…只要配合医生吃药,少想一些不开心的事,保持心境开阔,多去阳光下走走,康复起来也是很快的。老话不说了吗,心病得心药医。”
李中原的手顿了下:“谁告诉你这些的?”
“我猜的,他们都那么听你的话,谁敢告诉我。”傅宛青说。
他又开始拍她:“好了,我答应你不会就不会,不用怕。”
“嗯。”
傅宛青闭上眼。
她不是怕,他的病虽然有童年的诱因,不全都由她而起,她至少也是导火索之一。
罪人有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