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八宝山,松柏长得正密,积年的雨水都存在针叶里,沉出一片墨绿。
微风从林子里过来,带着一股子湿润的土腥气。
从老爷子上了山,这条路,李富强年年都要来走一趟,但每回走进这条石板甬道,脚步都会不自觉放慢,鞋底声压得很低,稳稳的,一步是一步。
以前脚底生风,如今他也上了年纪,鬓角白了一圈,穿一件深黑的行政夹克,旁边跟着秘书,和侄子李中原。
几个人都不说话,秘书手里拿了一捧白菊,李中原握了捆香,这是每年忌日必须要过的章程,大家都清楚。
他今天穿了件黑衬衫,袖子规矩地扣到腕口,头发也梳得服帖,平日那股张狂又散漫的作派收拾干净了。
早上出门时,傅宛青还提醒他,你那个袖子,别一热又卷上去了,山上凉,感冒不说,逢这种日子,对你爷爷也不尊重。
风把菊花的香气送过来一阵,又散开。
到了地方,李富强停下来,站了一会儿,俯身把东西一样样放好,归正香炉,把花茎折断的那头朝里放。
李中原把香递过去,拨开打火机,借着手掌挡住风,点燃。
细细的一缕烟,往上飘,歪了歪,又被风卷走。
李富强接过了香,双手捧着,在胸前顿了顿,低下头。
他没说什么话,就是低着头,静了大约有一分钟。
李中原站在他旁边,同样低眉敛首,眼睛落在碑石上那行字上,看了很久。照片里是个中年将领,面容端肃,眼神清正,仿佛一生什么阵仗都见过了,浑然无畏。
风又吹过来,把他的衬衫吹鼓。
李富强把香插好,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侧头看了侄子一眼。
“给你爷爷磕个头。”他说。
李中原没迟疑,在石板上跪下去,额头挨着手背,磕了三个,起身,把裤腿放下来,动作干净利落。
李富强看着他,什么话都没说。
眼看那缕香烟在松林的阴影里慢慢吹远,他才平稳地开口:“你爷爷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
李中原沉默站着,他明白这句话后面会接着什么。
今天来看爷爷,没带文钦,秘书也是贴身的那一个,他就猜到了。
李富强看着他:“前几年你跟你爸闹,辖制你大哥,闹得腥风血雨的,我可怜你因为傅家那丫头心绪欠佳,小时候又吃了不少没娘的苦,睁只眼闭只眼。这个人呐,凡事都憋在心里,也容易憋出毛病来,就因为这样,我才不管黑白地站你这头,也跟着背了不少骂名,但叔叔从没责怪过你一句吧,中原。”
头顶的松针细细地响了阵。
李中原看着碑,喉头动了下:“没有。”
李富强点了支烟,挥手让秘书先下去等。
他抽了口,又说:“你和你大哥,和我大嫂间不和睦,常有个口舌上的是非,表面上,我尽量把一碗水往平里端,其实我心里向着谁,你也应该都清楚。就为这个,邓茳丽跟我还是同窗,她烦我和你爸一个鼻孔出气,往狠里欺负她家大姐,几十年了都没给过我一个笑脸。”
“叔叔,”李中原动了动步子,走到他面前,“您想说什么,直说吧。”
“好,那我就说了。”
李富强手里抬着烟,看他的眼神蓦地冷下去:“今天你就给我站在这儿,站到天黑,好好反省反省,你都做错了些什么。”
风贴着松柏的梢尖,轻蹭过去。
李中原一溃千里般的,几乎是立刻就朝山下的方向看。
“不用看,”李富强例行公事的口吻通知他,“人,这会儿我已经替你送走了。”
李中原转过头,眼里恼怒就要压不住了:“送走了?”
这又是哪个高人吹的风?
让他一贯迂回,只讲以德服人的叔叔,一下子如此强硬?
按李中原的猜测,李富强在下决心之前,起码还要跟他深谈两次,现在直接就动手了?
“不送走还等什么!”李富强丢了烟,用力踏灭了,站起来,“她和她姑姑一样,都是随时会反咬我们一口的毒蛇,你把个害人精祖宗似的供在家里,我真怀疑,你平时管集团用的都是谁的脑子!”
“她是她,傅佐文是傅佐文,”李中原点名道姓地说,“她根本也不是傅家的人,和我更没有深仇大恨。”
“不是傅家的人?”李富强皱着眉问,“不是傅家的人那么听话!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是不是忘了,当年那丫头亲口承认,车子的手脚是她动的,也是她交到司机手里,来勾引你的是她,要害死你,替她家里人报仇的也是她!中原,你不要觉得你钱权在手,又样貌堂堂,她自然会来爱你。她就算爱你,也绝胜不过爱她自己。记住我的话,你永远不要看轻女人,她们的心横起来,比男人要能成事的多!”
李中原长出了口气:“那叔叔就错了,她不爱我。不仅不爱,还想方设法地要走,就连过去恩恩怨怨,她都懒得和我算了。”
“那说明她还算明智,怎么,你还巴望着和她长相厮守,做正头夫妻是吗?先想想你有几条命给她!”
李富强由己及人,语重心长地劝:“就那佐文二小姐,一直到今天都没断过对我的举报,老郑手里有多少封她的实名,内容全靠她一拍脑瓜子凭空捏造!没一句真话,但就要坚持不懈地跟我捣蛋!你敢跟她侄女拉扯不清,把人弄到你爷爷的宅子里住着,你身上比你叔叔我多长了什么?以为她们傅家人能死心塌地跟你,还是嫌咱们家位置太稳太牢了?”
阳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光影悠悠。
李中原看着他叔叔,提到傅佐文的语气,比说起任何人都生动。
他把手插进裤兜,忽然同病相怜地笑了:“那这就有说法了,伪造您的举报信,罪名可不轻,怎么她还挺逍遥,这么多年,都是谁在纵容她?”
李富强对此避而不谈。
小儿女的事,当年看得再要紧,再珍视,落入岁月的长河中,搅进权力的漩涡里,也早不值什么了,捡起来也支离破碎。
他指着李中原:“你小子看着聪明上道,干练非凡,但也是个在情字上长歪了的。好,第一回 就算你年轻,二十五六,正是气盛的时候,碰到过去心爱的小妹妹,见她落了难,天雷勾了地火,疼得不知怎么好,差点把命也搭里头。世人起小都这么过来,我理解。但你现在呢,三十二了,儿啊!她再出现的时候,你该比谁都警醒才是啊!怎么还会拿脖子去顶她的刀?”
说完,李富强又嗤笑了声:“我也真是不明白,傅宛青连家都败了,根基、门第样样拿不出手的人,你究竟寄情她什么?她对你好?世上没人对你好了么,你要漂亮姑娘爱惜你,我给你寻摸一百个来。她对你真心?哼,更是个活打了嘴的洋相!”
缓了缓,见李中原冷着脸,出气声越来越重。
他也意识到话过头了,戳到了侄子最痛的地方。
瞧他还是副执迷不悟的样儿,李富强深吸了口气:“我不是非要你娶一个出身如何高贵的女人,但起码不能仇人。真说起来,也不是她的错,宛青这孩子可怜,娇生惯养大的千金小姐,沦落到四处谋生。所以,即便知道她住在你那儿,我一次都没去过,当了面,她好歹叫我声富强叔叔,我说不出她一句重话,也做不出为难她的事。但你是我看护大的,是我们老李家的人,我打得,也骂得!”
“今天我不打你,”李富强把他拽回了墓碑前,“你好好在这儿,对着你爷爷,想清楚了再下山。”
看向爷爷的照片时,李中原一双眼是红的,红得让人发怵。
“我想清楚了。”
还没等李富强走多远,他的话就跟着风扑了过来。
李富强站在甬道上:“这么快,什么?”
李中原脸上是渗人的笑容,他一字一句地说:“您同意也好,一万个理由反对也好,我都非她不可。”
“我刚说了这么多,你根本没听进去,是不是?”李富强痛心地朝他喊。
不管在外头如何作威作福,但站在他面前,侄子还鲜少有不服管的时候。
这一次却坚决得仿佛他矢口,就要同他断了关系。
李中原没动,还站在原地,像自言自语:“你可以放她走,我也会去把她找回来,她不愿结婚,我不能强迫她,但人得在我身边。什么高贵不高贵的,我见的女人少,分不出,但这么些年过去,我爱的只有这一个。您尽可以笑我,但笑完,就不要再插手。”
“你爱她,也得看人家爱不爱你!”
李中原微低了头,看地上的石纹,冷笑:“谁他妈管这么多,她爱我还是恨我,都得我看得见才行。”
“好,好好,”李富强再度上前,实在没什么可骂了,对着他老子的遗像,“爸,您看见了吧,这就是您的宝贝孙子,我管了他二十多年,但他现在翅膀硬了,羽毛齐全了,我已经管不住他了,非把身家性命都交出去。”
“是啊,”李中原仍是那副浑不吝的样子,生死看开,“咱家也不知是谁丧心病狂,把傅家坑害到这个地步,还不许老天开一回眼,揪个喘气的出来挨报应了。”
“收起你莫须有的慈悲心,”李富强气得一脚踢在他身上,“老天要真的有眼,谁犯下的罪状去惩治谁,你见了她就骨头轻,把持不住就说把持不住,扯什么报应!”
李中原没提防,往旁边跌了两步,险些摔下去。
最后勉强站住了,笑了笑:“岂止把不住啊,简直皮松骨痒,不做点什么就不舒服。”
“你真是,”李富强盯着他风流且沉郁的面容,“不可救药了。我也把话放在这儿,你非要娶傅宛青,我拦不住,但从今以后,你也不用再姓李了。”
“对!我是救不了了!”李中原蓦地高声,吓了他叔叔一跳,“她在这里,我活的好好儿的,你现在把她弄走,才是真正要我的命。”
他谨小慎微的,哪怕人回来了,也不敢多论一句过去的是非,情愿把它们锁在心里落灰,就怕逆了她身上哪根骨头,让她一秒钟都不愿意多待,爬窗跳墙也要逃。
现在说送就给他送走了,这要不是他叔叔,李中原能活活儿掐死对方。
李富强的目光在他脸上徘徊,每一处停顿,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愕。
他无奈而失望地摇着头,嘴唇翕动两下:“白操心了,这么多年,我真是白操心了。”
侄子死活要傅家的进门,一副他不痛快,全天下也别想痛快的架势。
他愧对他入了土的老爷子,可陷在情网里的那一个,也认为他手伸得太长,都管到他的床笫上去了。
里外不是人,这真叫里外不是人。
李富强踉跄地转过身,一径朝山下去了。
知道现在回去也来不及,叔叔动了手,傅宛青必定无影无踪了。
李中原独自站了很久,树梢上偶尔有乌鸦停驻,粗嘎地扯上两声嗓子,阳光从松枝缝隙里落下来,斑斑点点,跃动在爷爷的照片上。
他想起小时候见爷爷,他那时岁数已经很大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把秘书招到跟前来下棋。他们那辈人打过仗,见过战友、亲人在自己身边倒下,到老了,什么都看得很淡,总是叮嘱他,为人要端正,要守慎,要遵循规矩。
但很可惜,再君子大义的正确路线,也冲不开他内心的昏聩。
也许他生下来就注定要争抢。
不是他的集团,他要牢牢地掌控着,不属于他的女人,他也想紧捆在身边,否则他就什么都没了,两手空空,两手空空。
山上的风越吹越凉,菊花动了动,白色的花瓣掉了几片,落在碑石脚下。
李中原弯下腰,把那片花瓣捡起来,放回原处,然后直起身,默了一阵后,转过身,沿着那条上来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
他坐车回去,到楼前时,看见外头的人都撤了。
李中原下了车,往里走,方桦迎上来,想说什么,却看见他面色倦乏地抬抬手指,压迫感强得让人透不过气。
那就是不用汇报,前因后果都清楚了。
方桦在心里叹气,出门时风平浪静,吃完早餐,傅小姐还替他理了理袖子,送他上车,说等他晚上回来,可才过了一个白天,人去楼空,他又成了那个孤家寡人。
李中原慢慢朝楼上去。
她收拾得简单,连书桌的东西都没能全带走,大概来接的人给的时间也不多,挑了几样紧要的,三四本参考资料凌乱地摊着。
他看了眼,又冷漠地收回目光。
卧室是暗的,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楼下树木的气息,干而热,混着一点她残留的香水味,淡得几乎闻不出了。
床品是早晨新换的,昨晚床上遭了难,他压着傅宛青,吻得又急又深,她拼命地往床角缩,后来两个人筋疲力尽,从这张斑驳的床单上,挤在一片能躺人的地方睡了。床单墨绿色,压得很平整,两只枕头并排放着,像是两个人还会在这里过夜。
梳妆台上,雪白瓷盘里还放了几枚耳钉,钻石的,珍珠的。
窗外的槐树在风里动了动,热气涌入,贴在李中原的脖颈上,他燥得解开衬衫头上一颗扣子,在床边坐了下去。
雕花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
他侧过身,慢慢低下去,把脸埋进了她那一侧的枕头里。
丝绸的凉意贴上来,李中原闭起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味道还在,但洗过一次,已经褪了很多。
虫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混沌的,悠长的,像一场大梦将醒时的噪音。
过了会儿,手机震了两下。
李中原摸出来接了,闷声道:“说。”
“全都排查过了,李总,”另一头的人说,“没有任何傅小姐的交通信息,她的手机一早就是关机状态,定位不到。”
没有才是正常的,叔叔不会给他留下线索。
李中原说:“好,我发几个地址给你,你们分成几路,逐一去找,仔细地找,找到了不要打草惊蛇,等我过去。”
“知道了。”
他放下手机,抬起头,看见床头柜的台灯边,落了一缕她的头发。
又黑又长,弯弯曲曲地,躺在昏黄的光里。
他伸手拈起来,拈得很轻,像是怕弄断,唇紧紧抿着。
谁的话都听,她姑姑的,李富强的,就是不听他的。
好啊,那就躲好了,千万别让他找到,千万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