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地

作者:一寸舟

傅宛青知道,李家来人是迟早的事。

就像知道太阳会落山,人心会变,花到了春天就会开。

她刚送了李中原出门,坐下还没翻到两页书,李富强的秘书就到了。

黄秘书还是那样,从头到尾没几句话,表情平淡,用公事公办的口气说,傅小姐,您应该知道,我是来帮您的。

来帮她的,这就是语言的吊诡所在,用社交礼貌和道德期待,完成了一次柔性操控。

先剥夺了她定义自身利益的权力,然后单方面地宣布他们目标一致,不明说她不应该,也不配出现在这里,但她要不肯走,就是不识相,不理智。

傅宛青关上书,点点头:“给我二十分钟。”

秘书看了一眼表:“尽快,我在楼下等您。”

她收拣得飞快,没有拿那么多东西,只把重要的塞进箱子里。

从走进这栋小楼,傅宛青就预见了这一幕,可这一幕真的发生,她心里根本谈不上高兴,只能用脑子里仅余的一点澄明,催着自己赶紧离开,哪怕她是那么想李中原好起来。

这两个月像从老天手里抢来的。

到后来,她都已经不提要走,就这么心照不宣地,好一场是一场,在他身上尽最大的兴,过一日是一日。

就过到今天,过到这个晴朗无云的上午,过到眼前的人走来,通知她,你得走了。

她是得走了,哪有死皮赖脸留下来的理。

傅宛青把箱子交给警卫,下到台阶上,又往楼上卧房看了一眼。

廊下的竹帘卷了一半,另一半垂着,在风里轻轻的,不安地叩碰着窗沿,发出哒哒的响动。

走到院中,她在荷花缸前站了站。

缸身老旧,口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青翳,水面上两三片新叶,蜷曲着,还没完全舒展开,鲜嫩的花苞藏在水底,隐约透出一点白,是快要开了。

傅宛青看着那缸水,她的脸浮在上面,被缸水洗得清淡,快融在一起。

她伸手摸了一下缸沿,手指上沾了点青苔的湿意,傅宛青低头看着,用力把它们裹进了掌心里,快步走了。

她坐在车上,车子开得很快,窗外浮光掠影,像他们虎头蛇尾的故事,短暂擦亮后,又彻底归于寂灭。

傅宛青靠在座椅上,想到大学时读芥川龙之介的《罗生门》,里面讲了一篇《黄粱梦》的故事,原型就是为人熟知的黄粱一梦。

但芥川的特别之处,在于他借参悟了得失之理,死生之情后又醒来的卢生之口告诉世人,唯因是梦,尤需真活。

是,正因为知道是梦,所以想更真地活。

她活过了,但从一开始就是谎言的爱,到最后不可阻挡地走向消亡,也是改变不了的客观规律。

傅宛青到了机场,是乘提前准备的专机走的,飞往香港。

起飞后没多久,她就撑不住了。

其实也不困,但引擎连续的低鸣一路震上来,把人的意识一层一层震散了。

舱内的灯光很暗,空调风从头顶细细吹下来,她把薄毯往上拽,盖住肩膀,渐渐地睡了过去。

摇晃的梦境里,一阵尖锐又突兀的铃声。

电话是深夜接到的,傅宛青惺忪地摸过来,看了一眼,是乔岩。

她接了:“喂?”

那头告诉她:“宛青,李总出事了。”

傅宛青猛地坐起来,被子从她身上滑下去,头发散在肩上。

她的牙齿打着抖,每个字都像磕出来的:“什么事?”

乔岩说:“刹车失灵,车子撞上石墩,从山上翻了下来,他受了伤,现在还在301医院抢救。”

她紧紧攥着手机:“我马上就过去。”

傅宛青在床上愣了几秒,刹车失灵,车子她上午才开过的,带着姑姑去了一趟香山,怎么会失灵。

她赶紧跑下床,跑到衣帽间去换衣服。

傅宛青站在衣柜前,门开着,但她看了半天,也不知道伸手取哪一件。

是姑姑吗?

可她一直没离自己左右,只不过包…

她的包,还有车钥匙都交给了姑姑拿着。

傅宛青越想越怕,她接连吸吐了几口气都无法平静,随手扯了件衣服套上,低下头才发现穿反了。

她又脱下来重新穿,可手腕一直在抖,扣子扣了三次才扣上。

傅宛青小跑着下楼,但已经出不去了,警卫早就换了一拨,他们面无表情地,将她拦回了门内。为首的那个说:“李总还在医院,在他清醒之前,傅小姐,您哪都不能去。”

李继开他们知道了。

所有人都明白过来了。

傅宛青拖着绝望的步子走回去。

客厅里没开灯,她一脚磕在茶几上,腿一软,跌跪了下来。

早上她出门,李中原就是坐在这里,问她去干什么。

她朝他跑过去,蹭到他膝盖上,低头吻他:“和我姑姑道别,她要走了,我自己去就行了,你别让人跟着我。”

“好,不跟着,”李中原半眯着眼,揉着她的脸叮嘱,“你那半吊子技术,慢点开。”

傅宛青没有想到,他会在她用过的车里出事,而且这么快。

她的手撑在地毯上,黑暗里,像只小动物一样匍匐着,想把那股恐惧都压回去,她在心里默念,不会的,李中原那么难缠,那么不讲理的一个人,寻常小鬼见了都怕,不敢收他的,不会有事。

傅宛青哆哆嗦嗦摸出手机。

她一开始,始终忍住了没哭,但眼睛里被一团东西堵着,堵得严严实实,把眼眶堵得发烫,热意一直往上顶。

“姑姑,”接通后,傅宛青叫了一句,急急地问,“李中原出事了,车子,车子怎么会有问题的?”

傅佐文在那头哼了声:“有问题,那就是他们李家的报应到了,你急什么,又不是你做的。”

“我怎么能不急,车子我上午才开过,晚上就撞了,”眼泪这才滚滚落下,傅宛青朝她大喊,“那是李中原,那可是李中原啊,你不是答应了我,过去的事不算到他头上,也不会和他作对,为什么要骗我!”

傅佐文也朝她吼:“李中原又怎么样!傅宛青,你少冲你姑姑来劲,我再跟你说一遍,我没骗你,和他作对的也不是我,他一个张狂霸道,四面树敌的人,要害他的难道就只有我吗?”

傅宛青的声音从喉咙里迸发出来,尖的,破的:“他人都躺进手术室了,还能霸道什么!现在不管是谁,他,还有他家的人,都怀疑到我头上了,你知道吗?我告诉你,他要是有…要是有…”

她说不下去,连假设都使她泪水涟涟。

“怕什么,你没做就是没做过,”傅佐文说,“擦擦眼泪,别哭了,他不是很爱你的吗?你这点信心也没有?”

傅宛青把电话挂了。

她根本不是怕爱不爱,性命安危的关口,谁还在乎得了爱不爱,她只是担心李中原。

眼泪已经不能叫流,一颗接一颗,又大又急地往下掉,砸在地毯上,砸在手背上,她整张脸皱成了一团,像忽然想到了什么,膝盖朝地跪好了,大力抹了抹眼泪,双手合十地祈求,求李中原平安无事,不管李家人怎么处置她,她可以离开他,可以什么都不要,可以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但千万让他好起来。

傅宛青哭了很久,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几乎可以称得上嚎啕,不顾体面的嚎啕。

那是他们关系破裂的前夜,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近乎神谕的意味,她人生中充斥的悲情,她被命运此起彼伏的不待见,老天压在她肩上的种种愚弄,都仪式性地汇聚在了这个晚上,而她能做什么呢,只有蹲下来大哭,只有大哭而已。

天亮时,傅宛青早已昏在地毯上。

还是一大早,文钦来看她,看她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睑半阖,脸颊上还有没干的泪痕,脸色是失了血的惨白,已经没多少进去的气,呼吸浅而乱。

李文钦转头质问警卫:“你们就这么照顾她的?”

警卫也茫然,解释说,他们都守在院子外面,门窗又关得紧,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李文钦把她抱起来往外走。

警卫下意识地来拦,被他骂了回去:“是不是她今天死在这儿,给我哥偿了命,你们这群人才能放过她?”

这下没人敢再言语了。

李文钦把她送到同一家医院。

医生检查过后,傅宛青血压偏低,心跳稍快,血氧还正常,应该是哭得太凶,过度换气导致晕厥,加上情绪应激,暂时没有大问题,但也得住院输液。

“好,麻烦你了。”李文钦说。

扎针的时候,傅宛青轻轻挣扎了一下。

李文钦摁住了她的胳膊:“不要动,宛青,在打针呢。”

针头刺进皮肤的那一点疼把她拽了回来。

她睁开眼,看见一片刺眼的白,灯光,天花板,陌生的气味。

傅宛青没动,眼睛睁着,瞳孔里空空的,像还没想起来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但泪腺比记忆先醒,眼角滑下一行水,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别哭了,再哭又要喘不上气。”李文钦赶紧给她擦了擦。

小时候她很爱哭,稍有不称心就大声宣泄,非得哭出个结果来才停,等长大了,性子不得已收敛了,情绪也跟着向内一收再收,很早就不需要朋友安抚她什么,对世界有了不动声色的担当,细数下来,反而是她劝慰人多些。

可二哥出事,她竟然哭得昏了过去。

李文钦感觉胸腔里那块塌了大半的石头,终于无声落了下来。

他无论如何比不过,哪怕世上就剩他一个男人,也比不过了。

傅宛青断续地,轻声问:“你哥,他,怎么样了。”

“没事,他没事,”李文钦停顿了会儿,才说,“一点小伤,正在留观。”

傅宛青侧过脸,看着帘子。

帘子是浅蓝色的,应该洗过很多次,起了一点细小的毛球,在风里微微地动。

他没事。

老天听见了她的祷告,他没事真是太好了。

她吸吸鼻子,眼眶又止不住地开始发酸。

“好了,你先休息,”李文钦也看得难受,“反正在一家医院,等你输完液,我想办法带你去看他,好不好?”

宛青点点头:“谢谢。”

李文钦替她掖好了被子:“你跟我还说这种话,昨天你都没睡好吧,闭上眼,休息一会儿。”

夜晚的医院最接近人类原始的状态。

白天的希望、焦虑和告别都没了,只看得见心跳监测器上的波形,氧气瓶里的气泡,静脉里一滴一滴掉落的液体,人到了这种时候,也只剩下脱掉了语言和表情包裹的身体。

在药物作用下,傅宛青睡了几个小时,醒来第一件事,还是找李中原。

李文钦守在她身边,他说:“我扶你起来,看看能不能走路,我们过去看看。”

“能,不用扶。”

傅宛青掀了被子,强撑着下了地,可刚一站直,眼前天旋地转。

李文钦赶紧来撑住她:“不要逞强了,我搀着你过去。”

“嗯,”傅宛青没再坚持,“麻烦了。”

“走吧。”

李中原在特护病房,他们从电梯里出来后,一一经过走廊外的警卫,到门口时,李继开和李富强两个人,都站在外面。

他们的面色同样沉重,上下唇之间那点缝隙都消失了。

看见俩孩子,表情更是在一瞬间变得无比肃穆。

李富强没说什么,只是教训儿子:“很晚了,你哥还算平稳,暂时脱离了危险,你就别再惹事了,回家。”

李文钦说:“我、我会回去的,我就是和宛青来看看,看我哥…”

“看什么?”李继开打断他,眼神凶狠地落在傅宛青身上,“要亲眼看着他咽气,你们家才肯收手,是吗?”

宛青不敢看他,低着头,小声说:“不是,我不是…”

“好了,你也消消气,”李富强拦住了他兄长,“先不要下结论,宛青啊,你脸色不好,回吧。”

傅宛青这才抬起头,瞳孔里一层薄薄的湿光,语气轻得像哀求:“富强叔叔,你能不能让我进去,看看他,看一眼我就出来。”

看着这张肖似佐文的脸,李富强也实在于心不忍,撂不下狠话。

他说:“去吧,等中原醒了,他要见你的话,会叫你过来的。”

“好,我们先走。”李文钦也说。

宛青垂下睫毛:“只能这样了。”

她从医院出来,又重新回了那栋楼里。

怕错过楼下的动静,窗户每天都大开着,傅宛青侧着身子蜷在沙发上,闻着湖边漫过来的水汽,翻来覆去地想,想姑姑为什么这么狠心,想李中原什么时候能醒。

想他醒了以后会问什么。

大概会问她,傅宛青,是不是你做的。

她该说什么。

不是我,是姑姑。

傅宛青盯着天花板冷笑。

把姑姑丢出去,她也别想把自己摘干净,从李继开的眼神就能看出来,姑姑就是她,她就是姑姑,她们姑侄一体,都姓傅,都是傅家没死绝,准备伺机报复的人。

既然如此,倘若李中原一定要追究,不如就说是她做的。

姑姑护了她多少年,宛青都记得,可这件事太狠了,也太错了。

风把槐树叶吹起来,把水腥气又吹得浓了一点。

傅宛青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

她好想他。

这件事和其他所有事归在一起,反而是最重的那一件。

她想他说话时冷淡的样子,不耐烦的表情,想他压在她上方沉重的呼吸,看向她的失控眼神,想那些今后都不会再有的晚上。

傅宛青揪着身下的毯子,长长的指甲并在一起,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把一场假戏做得这么逼真,真到没人看着她的地方,她还在自顾自地演,还在流露恐惧、迷茫和思念的本能情感。

难怪姑姑一眼就看穿了。

十几天后,一个阴得快落雨的傍晚,李中原的车停在了门口。

傅宛青站在楼上看,心快从嗓子里跳出来,手下意识握紧了栏杆。

车门开了很久才有人下来。

先是一管深色的裤腿,然后是整个人,李中原扶着车门站住,李富强的秘书、方桦都要伸手去搀扶他,被他生硬地推开了。

他站在小院门口,依然高大清隽,脸色却苍白如纸。

傅宛青看着他往里走,走得很慢,仿佛浑身就靠一根骨头撑着。

她赶紧跑下去,站在玄关处等,门推开的时候,她的手垂在身侧,攥紧了裙子边缘。

李中原站在门口看她。

两个人隔着一段长而窄的过道,谁也没说话。

凭借一段昏暗的光,她才看清他笔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睛,都染着不轻的病气,不如之前那么冷硬锐利,气势咄咄逼人,看着有些脆弱。

末了,是傅宛青先开口:“李中原,你好点了吗?”

话说出来,她心里猛地松了一下,眼皮立刻就热了。

李中原回来了,好端端地站在她眼前,虽然脸色非常差,看起来像随时会倒下去。

没等到回答,傅宛青又试图张了张口。

她想问他身上疼不疼,这些天是怎么捱过来,伤口是否已经…

“先进去。”李中原打断了她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他声线低沉,又稳,山雨欲来的平静。

傅宛青心里一凉。

一句话,隔开了她的千山万水。

她抿着唇,点点头。

但还是走上前,很乖地朝他笑:“那我扶你上去,好吗?”

李中原看着她,像已经看穿了她口蜜腹剑的叙事诡计。

他的神色一丝一毫变化也没有:“不用,别把我推下来摔死。”

傅宛青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了。

她喉头发紧,递出去的手腕控制不住地抖了两下,又缩了回来:“哦,那…那你慢点走。”

站在昏淡光影里,傅宛青脑子里就四个字,气数尽了。

最后是李富强的秘书扶他上了楼,把他放在书房的椅子上。

李中原靠在椅背上,挥手屏退了他们:“都出去,让她进来。”

“好。”

秘书对她说:“傅小姐,车祸还在查明原因,这段日子委屈你,暂时住在这里,也请你不要乱跑。”

话说得客气,但清算她的意思,已浓浓透了出来。

傅宛青嗯了声:“好,我等你们查清楚。”

“会的。”

她往书房里走,也不敢太靠近李中原,在北面的圈椅上坐了。

傅宛青的视线没离开过他,安安静静地注视着。

不过四五步的距离,不过半个月的光景,他望过来的眼神好陌生。

李中原沉着脸,眼中风起云涌,也看了她很久,看得她几乎快坐不住,最后,猝不及防地笑了一声。

那个笑很短,很轻,比任何话都难听。

“为什么?”李中原问。

傅宛青的身体晃了下:“我…我…”

“我问你为什么!”李中原猛地提高了音量,桌子被他的手重重拍了一下,边沿的杯子抖了抖,险些滚下去。

傅宛青咽了咽,把委屈都吞了下去:“没有为什么,发生在我们家的事,你应该都知道。”

李中原失望又疑惑地看着她:“不应该啊,傅宛青,你就算要清旧账,也得去找李继开,你是非都不分了?”

“我、我找不到他,只能找你,”傅宛青紧紧握着扶手,她逐渐恢复了正常声线,“你不是他儿子吗?父债子偿。”

同样的道理放在她身上。

事到如今,她只有把罪名全都担下来,哪怕是为了还清姑姑的恩。

“好一个父债子偿,”李中原笑,笑得眼圈都泛红,“说得好,说得好。”

长久的对看里,两个人的视线都凝了层薄雾,以至于水光潋滟中,谁也瞧不真切对方确凿的神色。

末了,李中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傅宛青看着他,忍了又忍,才忍不住没上前去扶,她抬头,仰视着他,看着他一步步逼近了自己,然后,伸手掐住了她的脸。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他眼里的情意,一点一点的,变成另外一种东西。

失望。

悔恨。

感到恶心。

李中原的语气里,一股深深的被辜负:“谁都可以骗我,我以为你不会。”

本该是这样的。

但一开始就选错了方向,怎么能不把路走歪呢。

所谓的情,连起码的标尺都谬误千里。

傅宛青感到可笑。

她真的笑出来,唇边的弧度越来越深,窗外的风吹起她的发丝,粘在他手背上,代替她的手抚摸着他。

“你笑什么。”李中原问。

她微微转头,就着被掐住的姿势,正对着他的眼睛。

傅宛青语调很轻,她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发颤:“真对不起,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在说谎,你一次都没识破。不但没识破,后来我陷在花局里出不来,哪知道你丢下应酬的客人,踹开罗小豫的门也要救我,把我抱到车上。”

李中原的手越来越用力,掐出两道鲜红的指痕。

他一声声地问:“所以,债是你故意欠的,胡同里追你的人,也是你请来的,是因为事先打听清楚了,我的车会去路口送人。至于同学生日聚会,更是你编造出的谎话,房间是你自己要进的,根本没谁要害你,对吗?”

“对,”傅宛青全部坦然地认下来,“同样的招数我用了两次,你一次比一次更紧张,一次比一次更当真,那时我就知道,我的计划一定能成。”

她说完这句话,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细细地打在窗上。

事情荒诞到了这种程度。

李中原不怒反笑:“那么,你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都……”

“演的,”傅宛青接过去,替他说完,“你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每个字都是钝刀子,一下一下地磨,磨进肉里,磨进骨头里,磨得咯吱作响,李中原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要做什么表情,才能显得不那么可怜、可悲。

他松开了她,几乎就要站不住了。

傅宛青下意识直起身体,扶好了他。

李中原低头,看着她覆上来的手,眼里凶光毕露。

吓得傅宛青赶紧松手:“我、我怕你站不稳。”

他反而攥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扯到怀里。

李中原凑到她耳边,低声问:“因为始终在冒充她,所以才这么会演吗?从小就演惯傅宛青了,是吗?”

傅宛青抬起眼看他,肩膀微微往里缩,下巴压着。

眼神里翻起的,满是心虚,怯弱,她最原本的样子。

如果前一秒她还犹豫不定,认为她和李中原何至于此,她为什么要背姑姑的锅,那么这一刻,才是真正地宣读了判决。

原来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今天才让她知道。

“你背调过我。”凉意从脚底往上升,傅宛青几乎发不出声。

像终于杀了一手牌,李中原自上而下地,冷睨着她:“怎么,只许你装模作样骗我?”

好公平。

他们各自心里,都有一段不为对方所知的秘密。

那为什么不早点揭发她?

还是他太爱傅小姐了,爱到赝品也爱。

揣着明白装糊涂,是他给她留的最后一段台阶,但她偏偏要捅破这层窗户纸。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我。”傅宛青垂下眼。

李中原推开了她,这才放声:“刚才黄秘书的话,你没听见?”

“听见了。”傅宛青万念俱灰。

静了几秒后,他看着她,嘴唇翕动,像还有什么要说。

可最终,他只吐了四个字:“好自为之。”

话尽了,脸上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李中原抬腿朝门外,很快走了。

傅宛青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着他的背影远去。

她退了两步,慢慢地坐在了椅子上。

雨还在下,雨丝像眼泪一样飘进来,落在脸上,又咸又湿。

她没有想到,自己和李中原,竟然是这样的结束。

最后,他对着她这个以假充真的东西,只剩下比她想象中更惨烈,更相看生厌的嫌弃与冷落。

傅宛青记起他们有次吵架。

起因已经模糊了,大概还是文钦的事,她大声朝李中原:“对,说得没错,他就是比你好相处,长得更是眉清目秀,我和他一块儿大的,你休想禁止我们来往。”

李中原气得没话好说,随手砸了个古董花瓶,摔门出去。

可过了两个小时,到了睡觉的点,他又出现在卧室前,手上挽着自己的西装,对她说:“我沿着昆明湖走了一圈,还是走回来了。”

傅宛青没忍住笑了:“这么晚了你跑去湖边,谁放你进去的。”

她当时只觉得这是一句惹人发笑且心疼的笨蛋话。

现在才明白,走出去,又走回来,耗费了他多少气力和决心,绕湖的那两个小时里,他怎样切齿地骂她有眼无珠,但还是想要回她身边。

车子开远了,李中原的声音,连同他的味道,都从这栋楼里消失。

他再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恼恨地说,我沿着昆明湖走了一圈,还是走回来了。

她的爱人没再回来。

他丢下她,一去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