逮着李中原去拿水的间隙,乔岩才溜了进去。
“李总,这份文件,尽快看,”他挤到挑矿泉水的人身边,“已经上过会了,你看完签字,年前最后一个大项目,德国佬的。”
李中原接过来,下巴朝门外扬了下:“去吧,明天来拿。”
“唉,注意身体啊,悠着点儿。”
乔岩拍了拍他的肩,赶紧走了。
他一手夹了文件,一手拧开水,走回去递给傅宛青:“喝吧,喉咙都叫哑了。”
“…谢谢。”她看他要工作了,想站起来让他。
但李中原摁住了她:“你坐,我站着一样看。”
得知姑姑没那么早回去,傅宛青也大胆地多留了会儿,跟李中原吃了个晚饭。
在罗小豫那儿点了菜,她把单子递还给服务生:“麻烦快一点,我怕等下赶时间。”
听得李中原笑,抬手转了转腕表:“人不让我碰,饭也不许吃了?”
“你不是碰了吗?”傅宛青揉着自己的手,“碰得凶死了。”
李中原哼了声:“我想晚上碰,关着灯,压在被子里,好好儿地碰。”
“好啦,这位先生,”傅宛青给他倒了杯茶,“这种事也要有节制,知不知道?”
李中原握住了她的手:“要你给我倒什么,坐好了。”
傅宛青撑着头,看住他那双眼睛:“就当感谢你吧,在杨家当家教以后,我的境遇好了很多。”
李中原垂下眼,觑着她:“谁跟你说的?”
“别管。”
“是,都好到扮上他未婚妻了,”李中原另一只手端起杯子,冷淡地喝了一口,“不长眼的东西,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配不配。”
“…为什么每次都骂这么狠。”傅宛青听得蹙眉。
李中原捏她的手加重了力气:“骂是轻的。”
傅宛青嘶了一声:“那我问你,他父亲特地指派他回国来,是不是你在搞鬼?西城那个旧改项目,其实是你托人送给他们的,又叫杨会常低声下气来求你,对吗?”
她早就怀疑了,从那次在机场被带回来,潘秘书差点说漏嘴开始,到乔岩今天捅出这么一段。再联想到在纽约时,杨老爷子听说竞标成功,那副欣喜之余的震惊,看起来,原本是不抱希望的,为此,还在家中办了个庆功par.
“当然,要不他能干得成什么?”李中原终于没再否认。
傅宛青轻细地咽了下,她以为读研之后,从出国就开始下的这场雨,终于有了要停的迹象,可真相是李中原找到了她,在头顶撑开了一把伞,罩着她,也困着她,随她的行迹而动。
越想越觉得处处不对。
她又问:“你还做了多少事,我不知道的。”
“想不起来了。”
李中原皱了皱眉,不愿再说,又要去喝茶。
傅宛青把他的瓷杯抢下来,身子不由自主地贴上去:“你说,不说以后就都别再说了。”
“说什么?”李中原空了的手抬起来,揉了下她的脸,“撒癔症,发大疯,这也要跟你报告?”
说完,秋后算账般地吻住她,下手揉得她气喘吁吁。
罗小豫本来想进来打个招呼,走到门外,站在那株快落光叶子的树下,从窗户缝里看了一眼。
最初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在晃动,李中原微侧了一点身体,脖子上的筋脉因他用力的角度而凸起,他扣着人姑娘的后脑,每一下都吻得带动整个上身往前倾,对方的脸看不见,只有一截颈子露出来,喉间仰起脆弱易折的弧度,李中原顺着这一段吻下去,耳后、下巴到锁骨,一场情动的席卷。灯光昏昧,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面上,合成一株被风吹动的植物。
罗小豫赶紧转过头。
走上了长廊,才无的放矢地咳了几声。
老同志了,动作这还么大。
屋子里,傅宛青被吻得呼吸困难,面红湿热。
她推了下李中原,掸开他的手:“那就没必要讲了,我回来以后,你那股疯劲,领教得够够儿的。”
“那是气不过,”李中原靠在椅背上说,目光晦如山雾,“以为多提两句当年,能叫你…”
素性要强的人又说不下去了。
傅宛青替他说完了:“心疼你,可怜你。”
“差不多吧,”李中原清了清嗓子,“好了,都是我错了主意,不提了。”
冷风裹着腊梅的清气,穿过高墙里的梧桐树,钻进了灰瓦的小屋里。
菜端上桌后,傅宛青给他夹了一筷子清炒竹笙:“看起来就很嫩。”
“你自己多吃点儿。”李中原说。
傅宛青不肯:“我照顾你,你是301高级病房里的常客,身娇肉贵。”
李中原把筷子一摆,不高兴上了:“这又是谁在传话。”
“还有特地来传,谁不知道你住院,”傅宛青嗔了他一眼,“所以上一回是什么病?”
他也盯着她的脸:“说不好,就是被你作下的病根,反反复复。”
“是是是,”这下傅宛青也答不上话了,“吃吧。”
从院子里出去时,李中原牵着她,看了一阵穿堂而过的晚景,雀静人稀,枝桠凋敝。
来往这么多次,他一次都没觉得,这个地方的比例和构图,竟然勉强称得上雅致。
他们走出胡同,走到大街上,话还没有说完,司机开了车在后面,慢慢地跟。
李中原走路步子大,为了配合她的身高,不得不放慢速度。
“不是听你姑姑说,我好像都没怎么看你哭过。”他忽然说。
傅宛青低着头,专心踩地上的影子:“下午不是哭了。”
李中原啧了声:“我说正经的,你要插科打诨,那我们现在就回家,我让你打个够。”
“不要不要,”傅宛青忙抱住他的小臂,“其实哭了你没看见,乔岩跟我说你出事的晚上,我因为担心你,哭了好久,还被文钦送去医院了,结果…”
“结果我一回来,就是怀疑你,质问你,”李中原顿住脚,一记从四年前回旋而来的耳光,精准地打在他脸上,“你那天进了医院的事,为什么都没人告诉我。”
傅宛青笑了下:“怎么告诉,你人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又刚从鬼门关回来,谁想得起这些,文钦也见不上你吧,后来…看你那么讨厌我,也许又不敢提了。”
再说句不好听的,她一个早就不属于这里的人,是哭是笑,是死是病,除了李中原会放在心上,当一件正经事郑而重之,文钦、咏笙偶尔来关心,还有谁会在意。
李中原站在她面前,方才还几分漫不经心的眉眼,骤然凝刻在光影里。
他目光洞明,但已经遮不住眼底翻涌的湿意。
李中原张了张唇,像想要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下颌线咬得很紧,连脖颈上的青筋都凸起来,绷出克制忍耐的形状。
最后,他也只是伸出手,把傅宛青拉到怀里。
他抱得很紧,从一开始就用了全力,像要把她推挤进胸腔。
傅宛青没看见,在他闭上眼的那一刻,眼底的慌乱被遮住了,一行泪却流了下来。
“我该想个更好的办法,”李中原喉咙发紧,摸着她柔顺的长发说,“我要知道…”
“不怪你,”傅宛青打断他,手绕到他背上,紧攥着羊绒大衣,“当时那么乱,你太想我平安无事了,我理解。”
司机不敢再往前开了。
连车灯都熄下去,怕惊动了眼前这一对。
“好,”李中原迅速抬手,从脸上揩过去,“很晚了,送你回去。”
傅宛青抬头时,也没看出什么异样,点头:“嗯,姑姑也快到了。”
“是,”李中原把她的头发往回拨,“我可好不容易让她点了头。”
他们往车边走。
傅宛青想到昨晚,她说:“我还是头一次,看你那么会赔笑。”
“都火上房了,不赔不行。”李中原拉开车门,让她坐进去。
在酒店门口道过别后,傅宛青下了车。
她加快脚步,但院子里已经亮了灯。
哦豁,姑姑先回来了。
她理了下头发,拿出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除了嘴唇有点红,没什么破绽。
傅宛青走进去,若无其事地喊姑姑。
“约会舍得回来了?”傅佐文从另一头晃过来,“比我同学聚会还晚。”
“我去看茳丽阿姨了,还有咏笙。”傅宛青坐下换鞋。
傅佐文说:“是吗?茳丽晚上和我在一起,她说你下午就走了。”
是啊,怎么把她们是同学给忘了。
傅宛青抬起脸,装傻地笑:“你们班人还挺多的。”
“行了,没拦着你去看李中原,有什么好遮掩的。”
傅佐文递了杯茶给她,走了。
傅宛青接了,又赶紧跟上去:“我们就吃了个饭,走了会儿路。”
“不用解释,你姑姑也不是天外的人,不懂小年轻的事,”傅佐文上下扫了她一眼,“我就一个要求,结婚之前,不许弄出身子来啊。”
“哎唷,不会的,”傅宛青明白过来后,脸渐渐地烧红了,“我们…我们做措施了。”
傅佐文嗯了一声:“过两天,我单独请茳丽母女吃饭,咏笙婚礼我就不参加了,算提前给她庆祝吧。”
“您要去哪儿啊?”傅宛青问。
她说:“约了几个朋友,我们去Alicudi岛上过年,说好了住半个月。”
傅宛青听过,她有个相熟的摄影师,常年在世界各地采风,那儿是西西里岛的一个离岛,岛上没有道路,也没有汽车,人口不到二百,全靠驴子运输,野生无花果和刺山柑生长茂盛。
她点头:“但据说,四月份去更好吧?”
“心情好就好了呀,管什么适不适宜,”傅佐文白了她一眼,“你等婚礼结束,差不多就回去啊,别违背生活主旨,无故在京里逗留,我会去巴黎看你。”
“知道。”
傅佐文往后靠在沙发上:“好,来说说你的学习,博士毕业以后,打算找什么工作。”
“如果一切顺利,我想进日报社。”傅宛青毫不迟疑地说。
傅佐文一下子眼睛亮了:“好,好啊,你奶奶会高兴的。”
她也点头:“是受奶奶的影响,我才走上文学这条路的,能把她的事业做下去,也不枉她培养我。不过您别抱太大希望,我赶不上奶奶的成就,提不到她那个位置,拿不到那么大话语权的。”
傅佐文招手让她过来,宛青乖乖地动了身。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摸了一下她的头。
半天了,傅佐文的喉头才松了松:“谁说赶不上了,我看你资质不差。社长也好,总编也好,你才二十七,当不当得了,我们尽力去做,先入了学再说。你奶奶也有还些故旧,帮得上都会帮你的,到时姑姑去给你联系。”
“嗯。”宛青往姑姑身上靠了过去。
过了会儿,她又担心另一个问题:“可是爸爸那里,我政审能过吗?”
傅佐文点了下她的额头:“你爸又没违纪,没背处分,对外是主动辞去职务,在临城保留了工作的,怎么不能过。”
“那我知道了。”
入夜后的胡同里,细雪如丝。
车子在不起眼的街口停下,傅佐文带着她走下来。
傅宛青撑了伞,小心地避开地面的积水。
眼前一栋老旧的苏式建筑,门口两盏昏黄的纸灯笼。
到了室内,服务生迎上来问:“傅女士,您来了。”
“客人还没到吧?”傅佐文脱下外套交给她。
服务生说:“还没有,等到了我领她们进去。”
“好。”
走廊幽长,两侧是精心打理的枯山水,灯光在两侧投下斑驳阴影。
上一辈有上一辈来惯的地方,并不和他们混在一处。
傅宛青对这里也不是很熟,多看了两眼。
没多久,邓茳丽带着女儿到了。
“姑姑,”咏笙上来就叫她,“您来这么早。”
傅佐文笑,拉着她到身边坐:“你妈最讲体统了,不喜欢人迟到,我敢违拗邓主席啊。”
“少说不着边的话,”邓茳丽落了座,“你连李富强都要指教两句,我们跟他比起来算什么,放在他面前都不够看的。”
“不提他就嘴痒是不是啊?”傅佐文瞥着她说。
邓茳丽笑:“怕提啊,那别让你侄女跟他家结亲了,省得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傅宛青怕姑姑下一秒真置上气了。
她给邓茳丽倒了杯茶:“阿姨,您喝这个,我尝了,觉得还不错。”
邓茳丽赞赏地说:“你看,年纪一样大,宛青的心思,可比咏笙玲珑多了,我现在是真担心,怕她在孔家啊,和人处不好关系。”
“那您就放心吧,”宛青声音温和地说,“咏笙在我们那一支里,是人缘最好的,大家都抢着和她打交道。”
“所以狐朋狗友也多,三天两头引她出去,成什么样子!”茳丽气得又指了下女儿。
傅佐文唉了一声:“她年纪小,玩玩儿怕什么的,难不成还老了去疯,那更不像话,也不安全啊。”
咏笙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姑姑,您说得太好了,我们走一个。”
饭吃到中途,酒倒了一大半,包厢的门突然被敲响。
“傅女士,门外方夫人想见您。”服务生的声音传进来,透着为难。
都知道是为什么事,空气凝固了一瞬。
傅佐文想了想,哦了声:“稀客,让她进来吧。”
邓茳丽也放下来筷子,饶有兴致地看向门口。
一个五十多的女人走进来,穿得体的裙装,头发盘在了脑后,倒比那天喝满月酒还隆重。
闵阑看了眼屋子里的人,心下了然。
她拿起桌边的酒,又加了一个杯子,笑到傅佐文面前:“听说您在这儿吃饭,我特意过来,为那天的事赔个礼,担待我人生地不熟,酒后失德吧。”
“哪儿的话,”傅佐文慢慢擦了下唇角,“都是为了孩子,我见不得我侄女受气,您也一样。不过我说一句,您女儿样貌又不俗,何必盯着李家不放,外面有多少好的。”
“是,”闵阑哪里还敢反对,“她爸爸也批评我了,说我见识短,拿两家人说笑的话当真,像逼着女儿成婚似的,都是我的不对。”
“算了,”傅佐文抬眸看向她,两人目光交汇,“喝过这杯酒,以后不再提了。”
“哎,您大人大量。”
闵阑说完,又朝宛青也笑了下,“再敬一下傅小姐,那天晚上受惊了。”
“没有,阿姨,”傅宛青抬手就喝了,“您坐吧。”
“不坐了,我跟他爸爸在那边吃饭,先过去了。”闵阑摆了摆手,又从门口走出去。
门重新关上,屋子里又恢复了方才的平和。
咏笙凑到宛青耳边:“我来的时候,在门口看见我哥的车了,他也在。”
“是吧,要不然能这么巧。”傅宛青小声说。
看似是一次体面的道歉,不过是权力交锋后的妥协,在屋檐下的那个低头了而已。
邓茳丽笑着摇头:“还是你厉害,上学的时候我就知道,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你。”
“我有什么用,”傅佐文晃了晃杯子里的酒,叹气道,“想维护宛青,只能靠撒疯撒泼,要是她爸还在位子上,跟她们讲那么多。”
“你大哥现在还是老样子?”邓茳丽问。
傅佐文点头:“没变,成了个不稂不莠的老头子。”
吃完饭出来,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屋檐上挂着冷白的光。
她们一行走到廊下,站着看了一会儿。
邓茳丽说:“让司机开到门口来,我们一道回去。”
话音才落下,后面一排脚步声近了。
傅宛青回头看了眼,是富强叔叔他们。
李中原走在他后面,肩背笔直,他叔叔侧过身,同他说了一句什么,他偏下头去听,嘴角微微动了下,像是笑了,一张脸被雪光一照,愈发把别人衬成背景。
“让让,李富强来了。”邓茳丽把傅佐文往旁边拉。
傅佐文被带得退了三步,她说:“你真有意思,还让他。”
李富强也站住了,问候她俩:“都在。”
“您也来吃饭。”傅佐文说。
仿佛听不出尖刻,李富强如常地点头:“吃饭。”
然后往后掸了一下手,让那些跟着的人先走,他这里还有事。
傅宛青还和咏笙局促看着的时候,手被握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见李中原挪到了她身边。
“吃好了吗?”他低声问。
宛青嗯了声,像揣了一个烫过的铜手炉,不敢让人看见,在袖口里悄悄地拢住他。
咏笙的站位与他们相邻。
她忍不住长哦了一声:“这么关心你。”
没想到被傅佐文听到,她重重哼了下:“宛青,你记住了,关心只有两个标准,一是改善你的境遇,二是主动解决令你棘手的事儿,否则就是表演性质的骚扰。”
“…明白了,姑姑。”宛青大声回了句。
不知道李富强想到了什么。
他温和地转过脸:“佐文,开车来了吗?雪太大了,先坐我的车走。”
“不用了,”邓茳丽笑说,“她和我坐一辆车,不麻烦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