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地

作者:一寸舟

雪一连下了好几天,院子里,树梢上,都积了厚厚一层。

大年三十当天,李中原也忙到了傍晚才回家。

天色沉了,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摘了领带,隔着车窗玻璃,叮嘱司机早点回家过年。

在外面站了一天,德国人没有过农历年的概念,硬是要他亲自到场监工,交付了一艘六万吨的货船。

进了门,脚踩在雪里,咯吱地响。

李中原大衣都没脱,就在厅里坐了会儿,短暂闭了闭眼。

凝神听着,后院隐约传来剁东西的声音。

他把方桦都放回家去看父母了,还能有谁。

李中原起了身,边除掉身上的外套,边往厨房走。

灯是亮着的,橘黄的光从半掩的门里透出来,在走廊上铺开一片。

还没到门边,就听见了说话声。

女孩子的声音清脆伶俐:“猪肉白菜不错,茴香也挺好吃的,梁师傅你觉得呢,要不两样都包吧,李中原去年吃的什么?”

像被人轻轻拨动了下弦,李中原的心跟着震了震,喉结滚了下。

他以为傅宛青不会来,她们姑侄许久没在一起过年,连开口都叫不懂事。

在码头上等装运的时候,他都把自己安慰好了。

结果到了晚上,她出现在厨房里,讨论茴香好,还是白菜好。

他的大衣还攥在手里,忽然变得碍事了。

李中原随手搭在了柜子上,抬起手,想先掩饰住自己的表情,平静地走进去,但又觉得这个动作过于可笑,最后只是虚掩在嘴边,顿了几秒钟。

梁师傅已经把馅料都和好了。

他说:“去年吃的白菜吧,我包的,没事儿,两样我都给备着,一会儿煮的时候注意火,李总不喜欢吃太烂的。”

“好,那您快回吧,我虽然包得不好看,但保证不露…”说完,她手里的饺子就吐出一团肉来,自己先笑了,“尽量不露馅儿。”

李中原站到门口时,一身月白衬衫,黑西裤,一整天的疲倦还遮在眉头。

“那我走了啊,傅小姐。”

梁师傅解下白围裙,猛一抬头,看见李中原,叫了句,“李总,过年好。”

李中原点点头:“回吧。”

“唉,好。”

他往里走了两步,看着她,没说话。

暖气充足的室内,她身上的衣料很少,像在过夏天。

短而紧的上衣险些遮不住小腹,露出雪白的一段。

傅宛青被他看得有点虚,往后面退了两步,眼睛瞪得又大又圆,拿擀面杖的手找不到地方放,她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现在,”李中原往岛台旁走,随手拈起一片皮,“这是你擀的?”

傅宛青夺了下来:“放开它,你手都没洗,别弄脏了。”

他笑了下,说:“没事儿,你做个标记,一会儿我吃。”

“那怎么行,李总的饮食必须精细化管理。”傅宛青说。

李中原站到水池边,拧开水,洗干净手。

他抽出纸巾擦了,又回了傅宛青身边:“这个皮擀太厚了,煮不熟的。”

“不然,你示范一个。”傅宛青把位置让出来给他。

李中原把袖子挽上去,拿过一小团剂子,擀杖推出去,收回来,均匀地发力,擀到厚薄一致,随手丢在了案上。

他干净利落地,又取了个擀好的皮,舀上馅料,两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边缘,沿着弧度一路褶下去,很快捏了两三个规矩的饺子,它们立在案上,像一个爹妈生出来的。

傅宛青在一边看着。

他的手很好看,指节分明,平时习惯了签字、翻报告的一双手,这会儿捏着个小小的饺子,认认真真地打褶儿,有种说不出的反差。

她吞了下口水,小声说:“你还会做这些。”

“小时候过年,我爷爷手把手教的,”李中原又牢牢地捏了一个,“他喜欢吃饺子,部队是北方人的天下,大家都会包,互相传授经验。”

傅宛青说:“哦,姑姑不让我下厨,只会等着吃。”

“正常,你家专养四体不勤的书生。”李中原侧着头朝她笑。

傅宛青被他这个极富磁性的笑容吸过去。

她不自觉的,扶着案台走了几步:“那你能教我一下吗?”

“行,到我这儿来。”李中原低了低头,示意自己身前的位置。

傅宛青兴致勃勃地站过去:“是不是要先动拇指,食指跟着配合?”

李中原抱着她,从后面握住了她的手,带着她从擀皮开始,一步一步地操作,傅宛青专心致志地学,注意力都放在他的手上,仔细盯着他每一下的变化,丝毫没感觉头顶的气息越来越烫,包着她的那双手,表皮温度明显升高,身后的人几乎是贴着她在教。

“我自己来试试。”

李中原教了一个后,傅宛青用手臂横开他,另拿了一张皮。

她往里加上馅,觉得太少,又补了一小勺。

李中原在后面看着:“可以了,包起来。”

傅宛青放下勺子,按他刚才说的步骤,一个褶压着下一个。

“这里,错了一下,”李中原闻着她身上的香气,胡乱地往她裙后包裹住的软肉里蹭,明知道自己早就应得不像话了,还要压抑着提醒,一开口,嗓子显著地哑下去,“要先把这片压到…”

傅宛青这才听出来,她扭过头:“李中原。”

她只穿了一条窄窄的短裙,感觉到他的时候,差点以为他要强制地直接进来,这个念头吓得她立刻就诗了,还没接吻,眼底已经雾蒙蒙的。

“嗯,我好想你,”李中原把她手里的饺子扔下去,烧滚的鼻息熨到她的面孔上来,“不用你包,等下我来伺候你,先做吧,好不好?”

她连说好的机会都没有。

李中原的唇含住她,他们在暖色的光晕里接吻,接得很不安静,唇舌间弄出相当大的响动,他布满青筋的手大力揉上饱满的两团,很快将她弄得喘不上气。

宛青无意识地摸他的喉结,揉他的衬衫,又想起自己一手面粉,手指不安地蜷在他肩上,不敢用力。

“怎么了?”李中原抱起她,吻着她的脸颊问。

傅宛青的腿夹在他腰上:“怕…怕弄脏你衣服。”

“还可以弄到我身上,”李中原抱着她往楼上走,“今天怎么会过来?”

“姑姑,”傅宛青在他的吻里发抖,“姑姑去意大利了,和几个…朋友去过年,我没有跟着去。”

李中原每一步都走得很快,又嫌楼梯太长。

托在她后背上的手,把她整件上衣都推到了顶,他埋头下去前,问了声:“为什么?”

“嗯…因为…”傅宛青被c得脖子后仰,“我想和你在一起。”

“这个味道,”李中原含了一会儿,一直到进门,把她压在真丝床单上,“你在我这儿洗澡了?”

“下午就来了,等了你好久,”傅宛青抬起脸来吻他,唇齿相连,“还用了你的沐浴…”

李中原在她说话时把肩压下去,拨开,亲自含了一口。

含得傅宛青说不出话,舒f得将头偏往了另一侧,唇瓣在他嘴里敏感地翕张,换来的结果是被chi得更深,她难耐到不停地灯腿,抽噎了几句就榭了,眼神涣散到连灯都在晃,眼角有泪溢出来,很s,很软,又很热,她快在李中原的口中催熟了,脸上泛着迷离的红潮。

“吃出来了,用在你身上都更香。”李中原辗转吻上来。

傅宛青空了许久,又被添得哭叫了半天,于是,在这个吻里表现出异常的热情,抱稳了他,大开大合地吞咽着他的津液,和自己新鲜的气味。

她含上他下颌的时候,后腰猛地绷紧了一阵,家住了忽然撑进来的东西,他的强硬一下子落到了实处,傅宛青适应了好一会儿,才软绵绵地由他稠冻,佣吻演变成了娇媚的姣床,一声一声,让李中原浑身又燥又痒,次次c到底还嫌不够,几乎想把她这里c透,c烂。

窗外雪好夜好,他再也不用寂落地抽着烟,坐在那把椅子上,万家灯火,月影昏濛里,把那些过往的片段都拉出来,琢磨里面有多少他没识破的假意,又剩几分真心。

从浴室里出来,脱了他的怀抱,傅宛青累得钻到了被子里,她把脸埋进枕头,什么白菜的茴香的,都吃不动了,她只想睡觉。

李中原转身去洗澡,刚才给她清理了半天,自己还是乱的。

等出来时,他换了套深蓝的睡衣,走到床沿坐下。

李中原拨开她的头发,露出里面鲜红的脸颊,他伸手拨了拨:“我去把饺子下了,你一会儿躺够了,再下来吃。”

“嗯,快去吧。”傅宛青只得点点头。

胡闹前,他的手机落在楼下。

李中原走到客厅,拿起来看,文钦打了两个,李富强打了一个。

他给李富强回过去:“叔叔。”

“团圆的日子,你怎么不来吃饭?”那边张口就问。

李中原说:“下着雪呢,我不过去了,宛青还在我这儿,她一个人怕。”

“你早说她在我就明白了,”李富强说,“忙吧,我也还有事。”

李中原又打给文钦,问他怎么了。

文钦的声音又轻又低:“没有,哥,想问你吃什么菜,好让厨房预备,但我已经知道了,爸刚说了,你和宛青在一起,你们要结婚了吗?”

李中原说:“对,过了年大一岁了,听点儿话。”

“哦。”

他独自进了厨房,把剩下的皮和馅包了一部分。

傅宛青那样子,给她冲洗的时候,站都站不住了,靠在他身上,腿一个劲儿地抖,大概连十个也吃不了。

李中原煮好,端去餐厅的时候,看见原本睡着的人裹了条披肩,慢吞吞地在下楼梯。

“怎么下来了?”他放下两盘饺子,上前几步去扶她。

傅宛青歪在他怀里,借着他的力气在走:“又饿又困,肚子打雷一样,咕啾咕啾的,还是吃了再睡。”

“好,你先坐,”李中原把她放到椅子上,“我再去给你调个蘸料。”

“要老陈醋。”傅宛青回头喊了声。

“行,大小姐,给你倒。”

梁师傅调的馅很好,傅宛青等不及,先用筷子夹起一个吃了,嚼了嚼,是比她在纽约瞎弄的强。

等李中原过来,她又喂了一个到他嘴里:“好吃死了。”

李中原把碟子放她跟前:“就说好吃,大过年的,别说死,图个吉利。”

之前也不知道谁老挂在嘴边。

傅宛青抗议,指着盘子:“你爷爷,以前过年,也就吃两盘饺子啊,不合他卓越的地位吧也。”

李中原上纲上线地反问:“有饺子吃还不行,他不就一无产阶级吗?人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自己的出身。”

“得了吧,那你是什么,你们老李家的右派分子,整天剥削人。”傅宛青看着他笑。

“你们拿笔杆子的人家,帽子是多啊,动不动压一顶下来,”李中原笑完,面上淡淡地回,“爷爷要还在世,是不会放我跟这些人去斗,大概会逼着我走叔叔的路。”

“嗯,连我也觉得危险,”傅宛青担心地问,“李继开,哦,还有你那个大哥,最近没反对你吧。”

李中原答非所问地说了句:“没事,他们掀不起浪来。”

傅宛青低下头去,把饺子边沿蘸了醋,再往嘴里放。

“你,”李中原起了个很慢的话头,“这几年,都没再回过临城吗?”

她鼓着一侧腮帮子摇头,含混地说:“没有,妈妈快不认得我了,爸爸嘛,认得也装不认得,我坐在他对面,一小时讲不到两句话,他现在对什么都淡了,眼里没有姑姑,也没有我,四大皆空。”

李中原理解地点头:“我有数了。”

“你有什么数啊?”傅宛青好笑。

他说:“结婚的数,看来姑姑点了头,那长辈这…”

“姑姑点了,我还没点呢,”傅宛青抬起下巴打断他,“你想把我略过去?”

李中原拿了张纸巾,伸过去给她擦嘴:“那怎么可能,一关关来,你这个头,我还得想点办法。”

“那还可以慢慢想,”傅宛青坐累了,放了一条腿到他身上架着,“我今年才入学,没那么快毕业。”

李中原说:“毕了业以后,是回学校教书,还是…”

“不,不教了,”傅宛青连连摆手,“现在海外博士回国,一般都要先进站做博后,一到三年,这是标准跳板了,还要看你的项目如何,能不能出成果,相当于试岗期吧。”

李中原也有耳闻,他点头:“高校有高校的考虑,怕你们从不列颠,美利坚来的,水土不服,发不出文章,拿不到基金,考核不过关,直接入职容易翻车。”

傅宛青嗯了声:“对,就是一个快速的本土化集训,出站了才能顺利适配,才能熟悉国自然、社科基金项目的逻辑,才能了解国内学术圈的评审风格和人脉网络。”

“讲穿了,到哪儿都要先拜山头。”李中原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

傅宛青被他说得笑起来:“对啊,学术届就是个巨大的宗门。”

吃完了饭,她反倒一点困意都没了。

傅宛青走到门口,倚着槅扇看了会儿外面的烟花,流金溅玉,漫天华彩。

“冷,别着凉了,关上。”李中原从后面过来,把门缝合拢了。

傅宛青走回客厅后,躺上沙发,腿蜷进羊绒毯里就不想动。

她自己翻电影看,李中原偏爱硬核科幻和极致视效,收藏里全是《星际穿越》之类的,最后点开了《美国往事》。

那段经典弦乐缓缓流泻出来,德尼罗衰老的脸出现在镜子里,傅宛青看得有些出神,没注意沙发微微往下一陷,熟悉的体温和气味从背后裹上来,李中原什么话也没说,一条手臂自然而然地伸上她的腰,不紧不松地将她捞进怀里。

背贴上他胸膛时,两个人都无声地叹了口气,有种终于归位的满足。

面条在银幕上走过曼哈顿的旧街,光影明明灭灭地打在两人身上。

李中原没乱动,掌心贴着一小片柔软,很克制地没有揉,但傅宛青能感觉到,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热烘烘地掉下来。

傅宛青渐渐软下来,像温开水,像融化的热巧,身体深溺在他的体温里。

“读研那两年,”李中原忽然开口问,“就一直和人挤在公寓里?”

傅宛青点头:“房间很小,暖气管到了夜里,会发出咔咔的异响,一开始有点怕,习惯了以后,它不响反而睡不着,窗户对着一条巷子,晾衣服的话,要往外面探半个身子。”

“多危险呐,”李中原手臂收紧了一点,“还好没出什么事。”

“我住过比那还差的房子,不会有事,”傅宛青声音变得有点绵,带着笑,“比那更危险的,是我们学校大咧咧地摊在曼哈顿岛上,旁边是SoHo,第五大道,这种特别好买东西的地方,什么Saint Laurent、Dior、Prada,我每次路过,都要在心里做一次快速的汇率换算,算完了再叹一口气,掉头走人。”

想了想她那副可爱的样子。

李中原轻笑了下:“嗯,接着说。”

电影看不下去了,傅宛青转了个身,面朝了他这边,打小报告似的语气:“学校里,班上,富二代又特别多,租豪华公寓的都排不上号了,很多都自己在纽约买房,还有个女同学,把从小陪她长大的钢琴,直接从国内空运过来。”

“那你看见了,很羡慕?”李中原用指腹摩挲她的脸。

她摇头:“没有,大家都在这里学习,其实只要精神世界丰富,足够祛魅了。而且,比那更奢侈的物质,我也不是没享受过,没那么容易被影响。”

李中原捏起她的下巴,鼻尖蹭着她:“哦,没被影响,所以总也不肯给我打电话,是不是?”

他的唇没凑上去,始终保持着若有似无的距离,比真吻下去更让人心里发软。

“想过打的,”他呼出的热气,让傅宛青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颤栗,“有一次在雪里崴了脚,脚踝肿得特高,一瘸一拐下楼梯的时候,还被人撞了一下,最后三格是摔下去的,痛得我都流眼泪了。”

她说完,配合地吸了吸鼻子,但一点也不像想哭,虽然眼底湿润,但那是因为什么,李中原很清楚,毯子底下,傅宛青已经开始蹭他,不得要领的,极度渴望的,试图把他蹭得更应。

“最后为什么没打?”李中原还在冷淡地问她。

傅宛青连声音都软成了水,几乎沾湿他:“怕你,走之前,你让我好自为之。”

“胡说,你知道那什么意思。”

李中原将手臂收紧,偏过头,咬她的耳垂。

傅宛青在这种氛围里融化得更快。

她把李中原的脸扳回来,吻上他的唇:“我好s了,放进来好不好。”

“好,”他声音哑下去,撇开衣料,抱住她,慢慢向上顶,“压着我,其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