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依旧一如往昔。
每日里按着时辰前往袁夫人院中请安,帮忙府上的琐事。
如此一连安稳过了几日,这日清晨,崔茵去景瑞堂给袁夫人请安时,等另两个妯娌走后,袁夫人语气颇为含蓄。
问她同袁允间的事儿。
崔茵知晓,袁夫人定是瞧出了端倪。
袁允如今已是毫不掩饰,别说不准她靠近书房,便是往日一月几回的留宿,如今也全然不来了。
最开始的时候崔茵还以为是他忙,可哪有一日忙到晚的时候?连回内院的片刻功夫都没有?
都快两个月了,袁允依旧如此。
崔茵指尖轻轻攥着衣摆,仔细想了想,除了满心的无措,竟不知说什么。
“儿媳也不知,儿媳总猜不到二爷的心思......”
这话袁夫人倒是信她的,这般情形左右也不是头一回了。二儿子那性子,她这个当娘的也猜不准。
袁夫人放缓了语气:“二爷性子是有些冷,话不多。但其他倒还好。”
崔茵脑海里仍不住浮现袁允的那张脸,她忍不住想,何止是冷?
“这孩子不是在我跟前长大的,以往是老太爷管着他,老太爷那人性子古板,也重规矩,幼时管允儿管的极严,他的心思比他的兄弟们都深些,他不想叫你知晓的,你是猜不到半分。”
顿了顿,袁夫人又道:“都是夫妻,平日里多体贴些才是。”
崔茵听着难免腹诽起来,这话该同袁允讲才是,同她说有什么用?
自己难道还不够体贴的么?
记得刚嫁入袁府时,自己的针线手艺尚显生疏,做出来的衣裳不算精致,不知将手指戳了多少个洞,衣裳送过袁允书房去时,曾经无意间听见他的那两个婢女嘲笑自己送过去的东西。
笑她手艺差,不如京城的大家闺秀,绣的花样子配色俗气。
笑她给二爷做这样难看的东西,二爷能佩戴才怪。
果不其然,这些年崔茵已经数不清亲手给袁允做过多少套衣裳,绣过多少个香囊了,可从未见他穿戴过一回。
崔茵虽心里想的多,脸上挤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温顺道:“媳妇儿知晓了。”
.......
等瞧着崔茵背影走开,袁夫人忽而叹息了声。
“今早梳洗时,竟瞧见鬓边已经生了白发,再过几年,人又该老成什么样......”
立在一旁的常嬷嬷闻言连忙笑着开解:“您这就叫老?那奴婢这满脸皱纹的模样,岂不是要成老树成精了?世上再没有比您更有福的夫人了。爷们一个个都成家立业,个个孝顺您,如今京城里的夫人们谁不羡慕您?”
袁夫人被她这番话逗得眉眼舒展了些:“你这张嘴,真是巧舌如簧,总能哄我开心。”
“原先总想着,等儿女都成了婚我便也能松口气,如今倒是好了,这婚事又要从长计议。”袁夫人敛了笑意,语气里添了几分忧思,“几个儿女,如今看来,也就老七他们夫妻感情深厚些,只可惜如今还没个孩子。”
常嬷嬷听了劝道:“孩子这事儿缘分未到,强求也无用,顺其自然便是最好。二爷二少夫人当年,前前后后不也闹腾了一年多,后头.....很快便也怀上了。”
这么一说,袁夫人又想起了袁允和崔茵,眼皮耷拉着道:“那二人近日又不知闹什么别扭了,一个天天身子不好,一个日日拉着张脸。”
常嬷嬷笑着摇头:“这些年二爷同二少夫人绊口舌是常有的事儿,最后不也都能和好。二少夫人性子软,也肯放下身段,其实仔细说来,二爷那样的性子,同二少夫人当夫妻最是合适不过了。”
这话要是以往叫袁夫人听了只怕要恼怒的,如今兴许是看开了些,点头道:“这点儿倒是,崔氏纵有千百种不好,这么多年一颗心都系在老二身上。”
常嬷嬷笑道:“可不是?这点儿便抵得过旁人万点好!”
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从容:“瞧着她这些年也渐渐上手了,倒是能替我省些心力了。”
常嬷嬷听了,自然笑着附和:“您早该这般想了,也能早些松快松快。您都当祖母的年纪了,怡儿弄孙,早些安享清福才是正理儿。”
......
袁府前院有一间轩敞阔朗的书房,原是当年府中诸位爷幼时攻书识字,习礼养性的所在。
当年袁府人丁兴旺、笑语盈庭,如今倒是冷清。好在袁家外房倒也有些适龄的儿郎,如今只盼着多寻些来,陪着阿念一块读书,也不叫这个孩子孤独。
袁府上下早已为这位嫡长孙定下了学识渊博的启蒙西席,只待择吉日正式开蒙。
先生未至之时,阿念便已经开始提前按着规矩早早坐于案前,学着端正身姿、执笔描红,先养一番读书的规矩气度。
头一日,崔茵心里记挂着儿子,待到晌午便带着杏儿玉簪两个往前院来瞧阿念。
一路看着廊下新抽的嫩柳,庭中初绽的花树,款款行至书房外,静静瞧着屋内的阿念。
远远的便瞧见七爷瘦高的身影,想来他今儿休假也来了。
身边还跟着个王素云,这两个尚且有几分孩子气的叔叔同婶婶,以及四姑娘三个竟都在。
兴许是太闲,兴许是教导孩童写字着实有趣,每人心里都有一个当老师的梦。
趁着真正的老师没来,自然是都跃跃欲试。
崔茵其实也有这个想法的,但显然已经晚了一步。
小小的阿念此刻在一位叔父,一位婶娘一位姑母七嘴八舌的陪伴下努力端正了小身子,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学着大人的模样端坐执笔。
阿念十分聪明,很快就会写一二三了,虽然很丑,软趴趴的跟毛毛虫一样,但好在没什么难度。
袁明梧让他上高难度,写他的名字。
阿念两个字。
终究是年纪小,手也没力气,阿念倒是知晓念字长什么模样了,攥着笔落下却只能是一团鬼画符。
他显然也恼火自己画出来的丑东西,皱着鼻子模样很是可爱。
一群人都笑了。
可很快就笑不出来了,第二回,阿念写的念字虽有几分丑,可也像模像样了。
七爷立刻上高难度,说:“来,教你写古诗。”
七爷提笔落下大大的一句古诗,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众人:.......
阿念第一个郎字就不会写了,骑字更难写。
后二字倒是写的有模有样。
众人以及一群跑来瞧热闹的婢女们都在一旁笑得肚子疼。
下一刻,婢女们笑声顿住。
崔茵扭头看过去,春日夕阳泼洒而下,金辉漫过庭院翠绿的枝桠,竟见袁允竟提前归府。
他头戴梁冠,一身公服廓形庄重,躞蹀玉带束出挺拔身腰,宽大的衣袖被风卷着猎猎作响。
崔茵下意识地与袁允眸光撞了个正着,可不过一瞬,他的目光便淡淡从她身上移开。
有人便是这样,即使不动怒,甚至面上还挂着笑,众人见到他时,笑声便顷刻间哑住,婢女们不由自主的往后散开。
袁允步履停至儿子桌案前,骨节修长的手捻过那句写着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纸张,垂眸看着。
他的侧脸鼻梁挺直,唇线分明,只是原本淡漠的一张脸,待看清上头字迹时,眼中浮现出一闪而逝的阴郁神色。
袁允眯眼,视线看向崔茵:“你写的?”
崔茵自然是摇头,“不是我写的。”
众人对这位往日鲜少露面的二爷都是既敬又畏,一个个脸色微白,垂首不敢作声。
角落里的七爷战战兢兢地举起手,神态倒是自如,只是气息有些紊乱:“是我写的。”
袁允漫不经心将那素笺揉得如一团败絮,抬手便朝七爷掷去。
纸团没有什么重量,却带着狠劲正砸在七爷心口。
“竖子无状,不知收敛。身为叔父竟教稚子这等轻佻之词。”袁允的语气不重,表情也不见变化,只是眸光却很寒。
七爷彻底懵了,脸上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冤又恨甚至委屈。
他实在想不明白,怎的这句普普通通的诗竟成了轻佻之词?
虽说诗中多有两小无猜的情愫,可也未必全是男女之情,亦有兄弟手足的情谊!
更何况侄儿才四岁,连字都不认识又懂什么?他只在一旁瞎画罢了,怎么可能教坏孩子?
这怕是他这辈子受过最冤枉的气了。
当真是奇怪,自小就是这样,面对父亲从来不会手下留情的荆条,他尚且敢梗着脖子反抗。可面对兄长那张总是没有情绪波动的脸,七爷却不敢反驳一句。
他只能在心里腹诽,成日看什么都觉得不堪?
成天这轻佻,那香艳,看谁都不庄重,不规矩,普天之下只他一个恪守礼教,克己复礼的圣人一般。
兄长当真是那无瑕的圣人么?
自然不是。
否则,侄子是怎么生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