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圣上登基三载有余,昔年登极之举,原就难称名正言顺,全凭朝中各方势力暗相扶持,才勉强坐稳那龙椅。
彼时依仗的宗亲今时今日反倒成了掣肘朝纲的顽疾,圣上诸位叔伯、堂兄弟,各守一方封地,暗地里招兵买马、暗蓄私兵,更有甚者私结朋党、互通声气,全然不将朝廷政令放在眼中,气焰嚣张。
削藩一事,素来是圣上心头最难解的症结,日夜忧思,辗转难安,遍寻良策却始终不得其法。那些兵权微薄的藩王,削之无益,反倒打草惊蛇,引得手握重兵的藩王警觉戒备,而那些根基深厚兵多将广的藩王,根基盘根错节,一时半刻根本动不得,进退两难之间,着实棘手万分。
袁允自始至终,皆是力主削藩的坚定之人。
这日他奉旨入宫,屏退左右侍从,与圣上促膝密谈,直至日申正时分,才躬身告退。
随行仆从早已在外候着,备好的马车静静停在廊下。
袁允登上马车,经皇城往吏部千步廊而去。
马车徐徐驶动,轱辘轻碾青石板路,一路平稳无波,不多时倒是经过自家宅院门前。
袁府乃是世袭永固的一等长乐公府,开国时便被赐给袁家一代长乐公,按照公爵最高规制修建,朱红大门巍峨高耸,门楣上悬着鎏金匾额,字迹笔力遒劲、气势雄浑。
赤红晚霞漫天泼洒,如碎金般倾泻而下,将那朱墙黛瓦、飞檐翘角尽数染得流光溢彩,竟生出几分瑰丽磅礴的华贵之气,引得往来路人纷纷驻足侧目。
府门前的空地上,正巧停下几辆装饰雅致的马车。
看那规制纹样,皆是府中女眷的车驾,想来是方才刚落定不久。
袁府女眷们今日出府去上香,一群女眷才从马车上下来崔茵便瞧见了眼熟的马车从跑马道前缓缓行驶而过。
是袁允的车,不过,似乎并不打算停下。
崔茵似乎原地怔愣了片刻,便连忙一路跑过去。
骑马随行在侧的护卫连忙叫停了马车,袁虎朝着车内低声禀报:“爷,少夫人过来了。”
马车内一片沉寂,久久未有动静。
袁允本就有意避开府中女眷,万万没料到崔茵竟一眼认出自己的车架,还主动追了上来。
彼时暮色四合,云霞似锦,漫天霞光铺陈开来,温柔又绚烂。
崔茵快步走近,浅绿遍绣团花的春衫被霞光笼罩,肩头似落了一层碎金,映得她那张莹白如玉的脸颊,泛着一层淡淡的粉晕,眼尾、腮边更是如被巧手点染了层胭脂。
袁虎知晓崔茵的身份,也不敢拦她,只得侧身避让。
崔茵径直走到车旁,抬手轻轻掀开厚重的车帘,仰着脸抬眸望去。
她有一双黑亮如点漆的瞳仁,直直望向车内端坐的身影眼眸澄澈,清清楚楚映着他的模样,半分杂质也无。
“二爷。”崔茵在马车外细声唤了他一声。
她的嗓音有些哑,像是染了风寒的模样,又似乎带着几分压抑许久的情感。
袁允近来似乎很忙,格外的忙,一连数日不曾回府。
崔茵连他的面都见不着,许久的没见到,没有了念想,此刻好不容易遇上了,眼眸是一错不错舍不得放开的。
崔茵喜欢笑,见到他唇角依旧忍不住绽放出笑靥,柔软的眉眼都快融化开。
袁家女眷刚从大相国寺回来,都去烧香拜佛,请来了平安符。崔茵跟着妯娌们给袁允挑了一个。
如今想起来,连忙将平安符递到他面前。
“这是我去相国寺为爷求的平安符,叫佛祖保佑您平安喜乐。”
她粉白掌心中那枚三角形小布包,青布缝制,三面绣着小巧福字,鼓鼓囊囊的,恰似一颗裹了馅料的小粽子,看着格外精巧。
袁允垂眸看着,外头的天光很烈,他甚至可以看到她掌心中亮晶晶的汗水。
他皱着眉头,没动手收下。
崔茵见他不肯接下,她也并不生气,她只是有些迫不及待的多看他两眼。
太久没见了,她以为渐渐的慢慢的就能习惯,慢慢的就走出来了,可终究在这样特殊的日子里,见到了这张脸,她才能真的像是松了一口气。
袁允眸光扫过她的眼眸,那双眼太过明亮,如同一面光洁明镜,将他的身影完完整整映在其中。
崔茵生性聪慧通透,这些年在他身边朝夕相伴,也算摸透他的脾性,若是她有心哄人,从无落空之时。
此刻她全然不顾周遭侍从在场,只顾着对着他柔声道:“您得空能去我院子里坐坐么?我.....我很想您......”
她声音里泛着几分鼻音,像是染了风寒。
她可以放下身段不顾颜面拦着马车,袁允却不能。
二人这般在府门前拉扯,仆从环伺,传出去着实有损府中体面。
袁允移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袖间玉扣,沉默片刻,既不愿触碰她汗湿的手心,也不愿再被旁人围观,终究松了口,语气平淡无波:“知道了,今夜若是得空便去你院里,你且先退下。”
崔茵忽略了他话语里的疏离与勉强。
那枚平安符袁允虽未亲手接过,她却手腕轻扬,准头极好的将符恰好落在车内桌几上,正正当当搁在他面前的棋盘上,也算亲手将心意送到了他面前。
听得袁允应允,不管真假,崔茵已然心满意足,她轻轻福了一礼,便带着丫鬟缓步退下,不再多做纠缠。
窗外霞光漫天,流光溢彩,洒在崔茵浅绿裙裾之上,随着绫罗皱褶蜿蜒流动,熠熠生辉。
她消瘦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光辉里。
袁允眸光久久未曾收回。
片刻后,他看向桌几上那枚小小的平安符,转头看向身侧护卫:“府上女眷,近日时常去相国寺中?”
护卫们常年随侍左右向来一点就透,虽不知内情却不敢怠慢,当即快步跑去询问接送女眷的马夫,不过片刻便折返回来,垂首恭敬回禀:“少夫人近日常同三少夫人、七少夫人一同前往相国寺上香,听闻那处香火极灵,需得心诚连续供奉不能间断,只怕还要再去数次。”
袁允平静的靠着椅背,长目微垂,周身气息沉敛。
过了须臾,他缓缓开口:“遣一名暗卫跟着,事无巨细,尽数报与我知晓。”
“是。”那护卫虽觉得古怪,却也不敢多想,领命退下。
.......
月上中天,四下万籁俱寂。
唯有晚风轻拂枝叶,漏下几声细碎轻响。
阆风苑中,更是静得能听见草叶上露水滴落的声音。
昔年袁允站错队伍,惹怒先帝,被贬往永州,境遇怎是狼狈二字可言。
往日尊荣荡然无存,被贬之后祖父与他暂断亲疏,人人避他蛇蝎划清界限。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袁允早年就尝尽。
后更是草草定下与崔茵的婚约,婚礼办得仓促潦草。
后来复职回京,二人便一同住在此处。
袁允对这院落素来没什么深刻的印象,毕竟他平日里政务忙,鲜少白日踏足这处院落。
往往过来时已如今夜这般月上中天。
院中两棵老树生长得愈发高大挺拔,树冠遮天蔽日,将漫天月光遮挡,只漏下零星几点碎银。
洒在地面上,一片斑驳陆离。
袁允眉眼间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寂,迈过廊下,抬眸间便瞧见了蹲在月光下的崔茵。
倒是罕见。
印象中的崔茵似乎总不会往院子里待着,只爱待在屋内。
崔茵同那个最是聒噪的丫头两个凑在一起,二人蹲着身子给角落里一颗树浇水。
一人捏着水壶,一人提着铲松土,小小的一颗树,竟值得这样认真珍重的对待。
崔茵浇水的这颗树,是去年同杏儿玉簪两个一同栽下的。
她们的阆风苑不比府中其他院落那般花团锦簇。袁允素来不喜那些艳丽庸俗的花草,嫌其过于张扬,再者院中那两棵老树占尽了朝阳之地,这些年崔茵也不敢差人修剪枝丫,唯恐一时不慎将树修剪坏了,没法向袁允交代。
这两年,老树的树冠愈发茂密,遮天蔽日,底下的花草,无论怎么栽种,都活不长久。
崔茵先前尝试过,往能看到阳光的窗户前栽过鲜花,她从前手巧栽什么活什么,每一株都长得鲜亮繁茂,可如今却也不知是怎么了,栽一株死一株。
试过多次,崔茵终究还是歇了心思。
唯有这株海棠花苗,是去年秋天杏儿从府外花了一串铜板买来的。
买来的时候小小的一根枝桠,只有一株嫩绿叶片,根本瞧不出是海棠。
可杏儿笃定那卖花的老头不会骗她。
“那老头儿告诉我,是西府海棠,长出来时满树的粉红,生得娇艳,粉白相间!娘子先前不是说,最喜欢西府海棠么!”
崔茵同玉簪两人就当成一个乐子,主仆三人小心翼翼地寻了个能照到阳光,又不遮掩那两颗树的角落栽下。
崔茵亲自挖的坑,花苗看着不大,根系却颇大,需挖得深些才行,犹记得那日崔茵来回忙活了许久才总算将海棠花苗栽好。其实她也不敢抱着太大的希望,毕竟位置着实差了些。
可终归还是忍不住付出很多心血,每日都会亲自去浇浇水,熬过了去年冬日,到了今年三月一连下了几场雨后,那株小苗竟冒出了许多新枝桠。
今儿晚上便是杏儿最先发现的,不知何时枝头竟开出了一朵粉白的海棠花。
也没管时间,天都黑了,杏儿就将崔茵叫出去瞧。
主仆二人都兴奋的围着树叽叽喳喳。
杏儿仰着小脸,语气雀跃:“娘子你瞧,这颗新芽多精神!想来是个好兆头,咱们三个,往后定能走好运呢!”
崔茵也笑了起来,眉眼弯弯,说:“明儿你赶紧问问前院的老花匠,要给它埋些什么好东西,要怎么认真养。”
正说着呢,崔茵似乎察觉到后背的光影暗了暗。
蹲在地上的崔茵抬头,便瞧见身后不远处的人影。
月光从高处照落,散下满地清辉,越发衬的袁允神姿高彻,面容冷俊。
崔茵立刻站了起来,将手里的铲子给了杏儿,拍了拍袖口的灰尘迎过去。
袁允却已先一步转身,迈入屋内。
明明知晓不是,明明也不再那么像,可刺骨的深夜里,哪怕只是一个身影,她也能从中汲取出一丝微弱的温暖。
就好像是多年的习惯。
崔茵忽视了那些不该有的忧愁,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那双本就秾丽的眉眼,此刻愈发鲜活灵动。
袁允素来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既然白日里答应来了,便也不会食言。
只是确实是对她兴致不高,是洗漱干净才来的,来了便往内室而去,熄灭了所有烛火。
崔茵眼中的温柔全不似做假。
袁允却不愿意再去看崔茵的那一双眼,那双盛满爱意的眼睛。
那双眼里,映着的不知究竟是谁。
以往的自己还会自作多情,如今想来......却都是可笑至极。袁允也说不清楚,这样畸形的可笑的感情,真相早已摆在他眼前,他究竟还要如何继续下去,继续漫不经心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演戏,又要看着她如何收尾?
崔茵小心翼翼吹熄了屋内的所有烛火。
当吹灭最后一盏,瞬间屋内陷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夫妻二人,明明同处一室,却似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银河。
袁允与她保持着极远的距离,周身的冷意,即便在黑暗中也依旧清晰可感。
今日似乎与以往不同,屋内少了崔茵惯熏的香,没了那股过于甜腻,叫人神志不清的味道,倒是十分的清雅舒适。
崔茵自那日见过范显回来后,便撤去了长久以来不离身的安神香。
其实不用袁允的嫌弃,她一直都知晓那香并非什么正经好香,气味浓烈甜腻,内里还混了些许曼陀罗,熏久了,便会让人神志恍惚,近乎致幻。
她以前每一个没有袁允的夜里,都要靠着这浓烈的香气熬过一个个冰冷孤独的夜晚。
可这些时日,崔茵不想用了。
也不知为什么,兴许是被范显骂的醒了些,这些时日崔茵认真的想了又想,还想多活几年,多珍重自身。
没了那香,崔茵这些时日皆是辗转难眠,睡得极不安稳,尤其是这几日。
好在,袁允今夜来也算是一阵及时雨。她鼻尖隐约嗅到一股熟悉的清冷的木质香,这么多年袁允的熏香从未变过,如他一般孤冷清冽。
临睡前,崔茵心里想了许多东西。
有过往,有未来,还有些虚无缥缈的寄托。
想想今日这株海棠开出的小花,当真是不容易,在阆风苑这样的地盘,像是黑暗里的一束光给了她无尽盼头,让她死寂许久的心头多了几分鲜活的期许。
她甚至想着,过一年,两年,等那花盛开满树的模样,到时候自己就去花树下架上一个秋千架,带着阿念去上头荡秋千。然后呢,然后再做什么?
鼻尖是那道熟悉的气息,连日来的疲惫席卷而来,不多时崔茵眼皮便渐渐耷拉下来,沉沉睡去。
听着身侧人渐渐均匀的呼吸声,袁允缓缓睁开眼眸。
黑暗中他一双漆黑眼眸紧紧盯着床顶帐子,毫无睡意。
他睡不着,身边熟睡之人,却似有不适。
崔茵睡得极沉,可依旧难掩周身痒意,不知是被蚊子咬了还是怎么的。无意识地将手腕凑到锦被之上,对着凹凸的绣花面料反复轻轻蹭。
她嘴里还含糊嘟囔着,似乎是在抱怨着痒,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憨气。
袁允本身就睡不着。
察觉到她的动静,眸光慢慢落向她掀起的衣袖。
崔茵穿着天水碧色的寝衣,她生得通体莹白,便是在这漆黑夜里,那肌肤也似透着微光,娇艳欲滴,如同剔透的羊脂玉。
身体上各处细细筋脉的颜色都能瞧见,尤其是在她流着薄汗的时候。
而如今,那条蜿蜒的粉红疤痕,在白皙肌肤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刺眼。
这疤痕是陈年旧伤,每逢阴雨潮湿天气便会泛红发痒,如同灼烧一般,又疼又痒,每每折磨得她夜不能寐。
袁允视线习惯了黑暗,他眸光冷清的看了许久,心里觉得她的愚蠢而可笑。
鬼使神差的,他竟又覆手上去,冰凉的指腹覆上了那条滚烫的疤。
压抑许久的痒意涌上心头,袁允竟是连声低咳了起来。
崔茵睡得虽沉却好似有所觉般,身子动了动,缓缓将手腕从他掌心抽出,温软的指腹轻拍了拍他的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