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要和离

作者:藤鹿山

崔茵兴许是这些时日习惯了跋山涉水,如今猛地日日清闲在家睡到自然醒,醒来又浑浑噩噩一日无事做,反而觉得浑身不得劲儿。

心底满是虚掷光阴的无力感。

好在没过几日,杏儿便与阿禾两个回来了。

两人一路风尘仆仆,瘦了一圈。

崔茵见不到与他们同去的张明琬,细问才知,隔壁几府战乱四起伤残遍野,满地衣衫褴褛的流民,旁人避之不及,张明琬却偏要女扮男装,寻着小道往那兵荒马乱之地去了。

张明琬行医多年,性子早就滑不溜秋,都是以男装示人从未有人怀疑,反倒因常给女患者诊治,闹出过没人信她是女子,非要她脱衣自证的笑话。

如今这样的身份性格,倒是方便她四处行走。

只是她也知晓危险,如何也不肯让单纯的杏儿,阿禾跟着自己风餐露宿,便遣她们先回了琴川,来崔茵这里歇脚。

崔茵自幼就佩服张明琬,如今却是担忧的紧——叛军盘查严密,若是被发现是外界来人疑心她们通风报信,后果不堪设想。

可如今已经晚了,崔茵只能将担忧放在心底。

她正是哀叹时,阿禾便说:“师傅让我们先回来跟着姑娘,叫姑娘别忘记了上回她的话,得空就去找一找,若那方子属实,这普天之下许多人都有救了。”

崔茵眼睛一亮,道:“怎会忘记?我正愁你们没回来我一个人不好动身,还想着叫个旁人陪我一道去呢。你们回来了倒是正好。”

此次要去的地方,隔着两座连绵的青山,山路蜿蜒,林木葱郁,据说山深处藏着一位治骨裂十分厉害的神医。

“我先前经过时便有察觉,那片附近的乡亲常年田间劳作,跌断腿是常事,却鲜少有人真的瘸腿,全靠那位神医,只是我那时没有功夫去拜访。”张明琬的话犹在耳旁。

“听说那些骨头断了的人,经他的手,碎骨都能完好愈合,愈合处反倒比往日更结实。”

这是三人第一回独立行事,出发前三人都难免有些忐忑,可很快对视一眼,便也无所畏惧。

桂枝玉簪两个则是放心不下,劝不动她,只得备足了吃食。

琴川特产的羊角饼,耐存耐放,便是阴雨连绵的日子妥善收好也能放半个月,二人足足给她们准备了一大包。

一行人乘着骡车赶路,山间云雾缭绕,青竹遮天蔽日,山风带着草木的清冽,吹得人神清气爽。

可这份惬意很快被颠簸的山路,食宿的简陋以及身体的不适磨去了大半。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一行三人数日行走,终究寻到那处。

只是这位神医同众人所以为的仙风道骨隐士高人截然不同,反倒看起来有些黑黑壮壮的,一看就是个常年务农,憨厚老实的农家汉子模样。

一开口,也确实很是憨厚。

更出乎意料的是,那神医没有所谓的出题刁难,也没有故弄玄虚,甚至不等崔茵等人费一番口舌,便主动说起了自家来历。

“我家祖上是宫里的御医,只可惜后来犯了事儿一路到这里落脚,那也是好几代前的事儿了。这药方子最初效果并不大,是我太爷爷传下的,却是由我爷爷我父亲一代代精进。我于医道上着实没几分天分,反倒更适合耕种,我父亲也知晓此事,不盼着我发扬光大,临死前只盼着我将这药方公之于众,传下去,多治疗一些伤患。”

“本我也没想瞒着的,早些年有人问我就如实说出去了。可那起子混蛋竟然拿我的药贴上自己家的秘方,本来寻常的药,他却故意开以高价,往里面加了什么虎骨,最后一两药值十金。”

“那一两年,山里的老虎都平白给猎杀完了。我后面着实气不过便上门去将他们揍了个遍,好在我也留了一手,他们那药膏只怕效果也不好。就是不知这些年,他们还敢不敢如此放肆行骗。”

崔茵自然知晓郎中这一行许多都是坑蒙拐骗。

不,或者他们都知晓,只是治愈的药方极简单注定卖不上好价钱,为了让自己的药方卖的更贵,更加有利可图,便又开始捏造起了许多骇人听闻的中药方子。

比如,象皮治胃疾,虎骨治骨裂,风湿骨痛,穿山甲散结,通经活络。通通都是假的。

为了一己私欲,或只是一个随口的谣言,无数动物遭受灭定性的迫害。

太多假药方,许多往往在家中自学,看了两本不知从哪里来的医术,就自诩郎中,开始摆摊给人看病。

那才是真正的谋财害命。

众人自然是再三保证,并且将家门地址都告知了去,心中光明磊落自然无所怕。

存仁堂太过出名,几人又都是面善,那人竟没继续为难,将听起来极其简单甚至让人不可置信的方子告诉他们:“断骨续接只需要两块木板,很多老郎中都会,但骨裂处长出来始终不如自己原先的,所以另需要些功夫,将板子两头压得紧一点,记得别压着经脉了,然后杜仲,土鳖虫,乳香,当归。”

众人听着,只觉得也不过是土鳖虫厉害一些,其他不过是最常用的药方,哪里特别了?

那人接着又说:“接下来才是重中之重,哪怕腿断了也切记日日叫家里人抬着往太阳底下晒,每日至少晒足两个时辰!每天多食补,多吃鸡蛋,黄豆,芝麻。等伤口一好,切记要慢慢恢复。”

说完,那人便扛着锄头出去锄地去了。

崔茵认真执笔记下这个药方,众人坐着骡车往回走,一路上开始盘算起要如何试用一番。

崔茵仰头看着树林缝隙里露出来的阳光和蓝天,澄澈的蓝天中飘着几缕白云,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日子一日日过的静悄悄。

她不由得想起若是当年没有这么多意外,如今赶车的或许会是张昭吧?

他总是个厉害的,总是有无穷的精力,身上总是有那种随时光也磨损不了的温柔与善良。

有他在,或许能比现在凡事行的更容易一些吧?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在崔茵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缓缓笑了笑。

只要有心,什么时候也不算晚。自己哪怕终其一生也并不能如他,如他的姐姐那样的厉害,但至少如今的自己没有如同往常那些年一样,日日活在痛苦里。

她现在的样子,充实且努力自由,张昭看到这样的自己应该会很放心了吧?

崔茵一边想着,一边同两人商量:“先给附近那些断了腿的猫狗牛羊试一下?”

家门前有只腿瘸了的大黄狗,以前没机会,如今三个人,再怎么也要抓住它。

抓住它,又怎样强迫它日后日日晒太阳?

杏儿摇头说:“应该不用强迫吧,狗子一天跑到晚,哪里还需要格外晒太阳?”

众人恍然大悟。

小小的一辆骡车上挤的满满当当,阿禾轻轻一扬鞭,骡车慢悠悠地碾过山间的碎石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前头晃晃悠悠回了琴川。

街巷里人声鼎沸,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暖意融融。

崔茵正巧见到药堂的小伙计笑的见牙不见眼刚从外头回药房里。

那伙计一瞧见众人,自然是热络的打招呼。

崔茵问他:“什么好事儿,叫你笑成这样?”

小伙计一听,一幅不拿众人当外人的模样。

“我方才去给郡衙送药去了,乖乖......”他一面说着,一面毫不吝啬的举起了大拇指:“那位大人,生的龙姿凤章,面如冠玉,那气派......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英俊不凡的男子!”

崔茵眼皮眨了眨,看到他腰间鼓鼓囊囊的荷包,直接没忍住笑了,问他:“什么气派?给钱的气派?”

小伙计被崔茵直接戳破,脸一红,想要说不是,可腰间沉甸甸的荷包却叫他说不了假,只能不好意思的将银子掏出来给众人看:“我只是顺带陪着送药过去的,那位大人的手下眼皮也没抬,直接给刘大夫包了五十两,给我这个顺路过去的,竟看也没看丢来了一锭银子,足足二十两!可是足足二十两!京城来的大官都这么豪横吗?”

崔茵的目光落在那锭白灿灿的银子上,沉甸甸的分量,二十两元宝,足足一斤半!

她自诩已经算是琴川数一数二的见多识广,当年的自己不也是花几十两眼睛也不眨一下?

可如今呢,看到了也是忍不住啧啧了两声。

郡衙的大官,又是京城来的,出手还如此豪横......该不会是袁允吧?她觉得自己猜对了。

转而她又想起前些时日似乎这小伙计还说过的,大人的病一直治不好,吃什么药都不管用?

袁允生病了?生的什么病?

有许多疑问盘旋在崔茵脑海里,她却也知晓分寸的没问出口。

这里是自己的家乡,有些过往她不想让他们知晓,那就别问了。

自己与他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他是成年人,又不是没钱,有病去治,吃药就是了。

自己问了就能好?

........

崔茵没有先回到家,一行人先给附近的那只腿瘸了小半年的大黄狗找到了。

那大黄狗被找到时正蜷缩在墙角的树荫下,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见人靠近,便警惕地龇牙咧嘴。

可惜到底是残废,跑不快。

三人又是抓着又是按着,总算是将狗制服,将其五花大绑绑回了崔家试药。

那狗腿受伤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原本是骨折,没有得到过治疗,骨头错开生长了,而后就再也长不回去。

崔茵摇摇头,有些为难的蹙眉说:“如今之际,要将错开的骨头重新打断,再续上,风险挺大。”

到底是叫它日后都这样瘸着呢,还是要重新折腾?很难选择。

阿禾却说:“畜生比人厉害多了,抵抗力强,这大黄也年轻,不会出问题的。”

崔茵也是点头,于人而言缺了条腿无所谓,到底还有手和脑子,但狗么,真不好说。

说不准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纵使做好了心理建设,烧红了刀子,折腾了半天,众人心里还是有些发虚。

连文伯都惊动过来帮忙,毕竟文伯年轻时候也不知在哪儿学来的一手阉猪经验。

可好在那骨痂是新长的,还十分脆,最后刀子是没用上,也没见血,只是可怜那狗疼的嗷嗷直叫。

崔茵忙完这一切后,早已浑身湿透,才发觉她爹又不见了人影。

一问才知,父亲这些日子可是比自己还忙了——琴川附近多连绵山脉,层峦叠嶂,沟壑纵横,地势险峻。

如今外郡落在叛军手里,这些山脉便是抵御叛军的天然屏障。

崔父精通绘图,便带着人进山测量,绘制山脉地图是个极细致的工作,关乎附近几县百姓生命的大事。连山间的沟渠小道都一一标注清楚。一来为了自防,二来,便是担忧那叛军寻着小道进来。

总之,有备无患么。

而与此同时,某处隐秘山峡之中。

山风呼啸,卷起漫天尘土,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崖边的野草在狂风中肆意摇曳,几近折断。

崔父正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绘制山脉图,身后跟着一群徒弟,哪怕他说的口干舌燥嗓子都有些沙哑,回头一看后头那些新抓来的徒弟们一个个手抖的要命,握笔的手不停晃动,年纪轻轻同得了羊癫疯。

崔父认命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言一句,低下头,专心绘制起来。

不一会儿,却见那位大人也上了山。

袁允身后跟着许多精通水利之人,一行人踏着碎石路而来,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文水县为何叫文水县?因为有一条叫文水的大江经过。江水奔腾不息,浑浊的江水拍打着岸边的岩石,发出哗哗的声响。附近又多细小河流汇聚于此县。

崔父听着他们的话,似乎打算往上头筑坝蓄水?

如今不打仗,不赶紧将叛军压下,蓄什么水?

他心底疑惑,却也没多问。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袁允独自一人自山上下来,经过这群人身边看到他们的“图”,也是不由得蹙紧眉头。

奈何绘画这东西,远非一两日之功,急也着急不来。

可哪怕崔父很讨厌袁允,也不得不说这位大人做事很妥当,一日功夫亲自带下属上山谈治理蓄水之法,顶着烈日,踏着碎石,而后又下来亲自绘图,未摆半点高官的架子。

更别提——这位前女婿,绘画技术着实炉火纯青。

甚至不需要画架支撑,细长的狼毫笔勾画出来的线粗细变化精细,对比起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简直是拓印出来的般一模一样。

功法技艺,连自诩有些本事的崔父在他跟前也不敢卖弄,甚至起了几分惜才的心。

但,自己惜什么才啊?

袁氏家主,朝廷重臣,需要自己惜才?

崔父险些被自己的幼稚逗乐了。

曾经的翁婿二人就这般一左一右,一个画左边,一个画右边,坐在青石上,画了一个下午。

山间的风不停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两人不声不响,未有一句话,唯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崔父刻意隐去了往日的翁婿关系,袁允心性高傲,自不会主动提及。

最后还是崔父先画完,一边收拾笔墨打算下山,一便状似随意的叹了一声,同身边的徒弟道:“你说这世上有比我二姑娘更傻的姑娘?她娘去世的早,没教她规矩,我便只能教她规矩。我哪里懂什么?便让她嫁人了就好好过日子,要守规矩,对丈夫婆母都要认真尽心。我还说我这个当爹的离得远,不会再像小时候她受了委屈去帮她了。她竟真的信了,这么多年无论受了多少委屈,也从来没写封信回来说一声。哎......视若掌上明珠的闺女,小时候针都不敢叫她拿,唯恐伤了她的手。她嫁去京城过的是什么日子我是一点不知晓,可如今,她什么都学会了,战战兢兢,比谁做的都好。”

就是都学会了,才叫他这个当爹的夜里想起来都心疼的睡不着。

崔父的徒弟自然是帮着崔父义愤填膺,跟着骂骂咧咧。可想而知骂的什么东西,言语粗糙的不堪入目。

袁允笔尖微顿,指节泛白,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滴,被他很快修补,融入了画里。

崔父声音混着山间的风声,格外苍凉:“也是我真没想到,我的话原先是想叫我那个顽皮的孩子多点耐心,是想叫她最快的融入高门大户里,融入同丈夫的生活,便是忍让些也是应当的,早些消除隔阂。”

“我姑娘那样软和善良的性子,在琴川到处受人欢迎,自小到大谁瞧见了她不要夸赞几句?追她的人能排到文水去。”

“也是我糊涂,我以为我姑娘未来丈夫不可能会不喜欢她,不帮着她.......”

薛其在一旁又是生气又是叹息,见缝插针的说:“唉,想来是一开始您就错了,您干嘛将二姑娘嫁去京城啊?京城那么远,听说京城的那些婆婆啊,一个个都恶毒的很,想方设法磋磨媳妇儿,拿着针趁着媳妇来请安,叫媳妇儿跪着,往媳妇蒲团里头扎针呢。”

崔父的话被薛其堵住了,也是吓住了。

薛其又说:“二姑娘回来那年我见过的,刚回家时瘦的样子,身子单薄的风一吹就倒,眼睛下大大的黑眼圈,听说回来后日日睡都睡不够。听说还是带着一棵树苗回来的,她对我说啊,京城高门深宅里,连她种一颗树的地儿都没有,树都养不活。”

崔父听了肩头都在颤抖,心疼的快要碎掉。

他终于没忍住,叫走了依旧鬼画符的范其,目光落在袁允身上,语气里是控制不住的质问:“你们袁家当真不给媳妇儿睡觉的?真磋磨媳妇不成?往日里都是怎么磋磨我女儿的?”

袁允停下笔,那双素来平静的眸子里,翻涌出不易察觉的晦暗,像被风吹动皱的湖面。

他的声音很平静,兴许是混入了风,嗓音有些哑:“没有,只是起的比较早,晨昏定省的规矩,旁的地方都有。”

崔父却只是连连摆手,一副方才只是随口一提,不愿继续与他多说的模样。

袁允垂下眼眸,等过了会儿,心里彻底平静下来,若无其事的继续沾了笔墨,绘图。

可,崔父根本没给他冷寂的机会。

“你我同为男人,大人如今到底是什么心思,无需朝着我这个当爹的遮掩。”

袁允垂直的眼睫微微垂下,掩住了眸里晦暗情绪。

“不过这事她不怪你,我也不该责怪你。左右是我女儿当年的糊涂账,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这八个字落入袁允耳中,不知为何,无比的刺耳。

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很重,重的叫他耳畔失声。

“嫁给你家本就是她高攀,如今她也算是醒悟过来,她日子如今过的很好,不需要任何改变。以后我的女儿或许会重新嫁人,但绝对不会……袁大人,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崔父的话滴水不漏,字字戳心,他本就是世家出身,自然知晓如何羞辱一个自视甚高的贵族。

袁允面上古井无波,没有动弹,只是身形却僵在原地。

他堵着崔父下山的路了,可崔父说完那些甚至不愿再与他多嘴一句,直接往另一边路走。

通向山下的路,可不止一条!

旁人连轴转的工作,夏日里顶着太阳风吹日晒,都是风尘仆仆,衣袍上沾满了尘土,头发要么是油腻腻的恶心,要么是被风吹的干涩,一缕缕挂着,丑的很。

只这位袁大人,格外别致,袁允似乎也没闲着,甚至干的活比旁人还多,还精。

可就是不一样,依旧衣衫干净整洁,发丝风中摇曳,依旧又黑又亮,纤尘不染。

山风灌入袖口,衣袂扬起,背影孤峭绝尘,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与周围风尘仆仆的景致格格不入。

袁允面容冷峭,众人走后,他手里的笔却再也落不下去。

画了一个多时辰的地图,早已被滴落的墨水晕染得不成样子,墨迹纵横,再也用不了。

袁允慢慢的抬手,将那纸张揉皱,丢掉。

短短的动作,似乎耗费了极大力气。

转头的瞬间,他撞进一双清亮的眼眸里。

袁允以为自己看错了,可确实是她。

崔茵立在斑驳的阳光里,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她眉眼舒展,眼底盛着山间的天光,像山涧里澄澈的泉水清澈透亮。

袁允耳畔重新响起风的声音。

自从上次将话说开,崔茵再见到袁允,便再也没有半分躲避与局促,更没有了昔日的讨好,只剩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像对待一个有些熟悉的陌生人。

她眼神平静坦荡,提着个一瞧就十分沉重的多层食盒,气喘吁吁,却依旧礼貌的问他:“袁大人,我来给父亲送茶水和瓜果,我的父亲您看到了么?”

袁允一直没有回话。

崔茵心胸宽阔,并不计较他突如其来的冷漠,她似乎看到了她父亲的身影,不明白为什么大路不走偏偏要走小路?

不过崔茵也不多想,径直从袁允身边绕过去,追向父亲。

山路狭小,擦肩而过的瞬间,山间的风恰好吹过,吹起她垂在胸前的发丝。

阳光下,柔软的像是糅合了丝绸的软金色发尾,轻飘飘地像是一阵风,滑过男人的手心。

袁允看着她的背影,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回想起崔父的话。

他的女儿,善良明媚,本该讨所有人喜欢。

即使最开始日子过的不好,那也只是时间问题。一年,两年,最终一定会叫她的丈夫喜欢,心疼,帮着她。

谁知呢?

五年多的时光里。

旁人欺辱她,背地里诋毁她,她数个深夜难过的藏在被褥里哭泣,自己当真不知晓么。

他不是不知晓她的委屈,不是没看见她的讨好与隐忍。

只是最开始,他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冷眼旁观,习惯了她的顺从与迁就。

后来呢?

后来又是怎么想的?

或许以为,她也该习惯了那样的日子。

自己自小就是这样过来的,他觉得那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生活,所有人都这样,所有人都适应的很好。

指腹还残留着她发丝拂过的触感,酥麻而灼热。

胸口那股熟悉的感觉再次翻涌上来,密密麻麻的,像被山涧石反复碾磨。耳畔的风啸,江水的奔涌。

袁允感情上很迟钝。

迟钝到过了很久,才意识到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