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要和离

作者:藤鹿山

父女二人下了山,去文水县脚下的姐姐家中歇脚。

崔蕙这些年过得安稳,竟是实打实的安稳福气。

家中无公婆聒噪,无妯娌小姑纷争,只她与丈夫,伴着陪嫁丫鬟并一个扫撒婆子,守着一方三进小院。

院子被崔蕙打理得精致妥帖,阶前檐下,尽栽着她素日喜爱的花草。屋外搭着一架阔大的葡萄架,浓荫蔽日,架下卧着两只狸花猫,一点儿不怕人,见到崔茵轻手轻脚的上前撸,依旧慵懒地打着盹儿。

这一路暑气熏蒸,崔茵早已沁出汗,上了山也浑身的燥热,如今自然要赶紧去洗澡,姐姐身量同她相仿,多的是衣裙叫她穿上。

父女三人在葡萄架下闲话,直至日头西斜,程姐夫才从衙门里回转。

他路过街铺,切了两斤鲜腴的肉,又买了一壶崔蕙爱喝的甜酒,想着陪岳丈与小姨子好好吃顿饭。

姐夫自幼就没了父母,被崔父收为弟子,多年来视若亲子一般教养,当年就住在崔茵家里,宛如崔茵亲兄。

程姐夫生的瘦瘦高高,很是斯文的模样,可这张嘴却半点不饶人,同他吵过架的人都知晓,没人能吵的赢他。

只是对着家里人,他是难得的好性子,半分戾气也无。

天热,婢女将膳桌抬去庭院中,月光清亮,竟亮得不用点烛,一家人围坐一桌,倒也是难得的团圆。

膳桌上,姐夫执箸看向崔茵,语气似闲非闲:“去年一整年,听说你没少往山间跑?”

崔茵咬着煎的两面焦黄的虾饼,酥香入喉,头也不抬地应了声:“是。”

“这附近的小道,想来你都熟了?”

崔茵诚实说:“哪里有那么熟?这么多山道,再说了,我记性可没你们好。不过我知晓一人,阿禾可厉害的很,这些年山里跑的可比我多的多,他记性也好,若是你需要,我便叫他过来。”

姐夫微微点头,没继续这个话题,转了话头。

崔父随即问及近来几府联合组织百姓修缮蓄水之事,程姐夫知晓内情,便压低声音道:“怕是要行水攻之策。如今已造了许多船只,那永州地势低洼,叛军盘踞十几万,眼下还不知别处有无叛军支援。只得如此,等大水漫过,船只便可直抵城门口,到那时,必有一场恶战。”

崔茵早已不是当年不谙世事的闺阁娘子,闻言立刻蹙眉说:“那城里的百姓呢,可怎么办?”

程姐夫叹了口气,道:“文江两岸低洼处本就常年遭洪灾,多是田地。先前叛军攻进时,能跑的百姓都已逃了,只是那些田地,终究是保不住了。”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打仗,本就没有万全之策,不可能连条狗都不伤。

崔父听罢摇头,抚着胡须感慨:“咱们这地方素来是风水宝地,百姓安居乐业。换了几朝,外头经了多少战乱也未波及此处,只盼着这回也能平安渡过才是。”

姐夫应道:“父亲说得是。太平年月里人人嫌山多路险,等战乱来了,才知这一重重的山便是天然的屏障。”

这地方本就是旁人不愿出兵攻打之处,可也有隐患——山多道险,官道仅此一条,若真被人逼急了,围了官道,便是大麻烦。

“无论如何,多屯些粮,才是实在事。”崔父历经世事,早已处变不惊,半点未被战乱之事扰了心绪。

众人正吃着饭呢,就听见有小吏从外头跑进来,让姐夫赶紧过去,衙门里又有要紧事。

姐夫自然是不敢耽搁,临走前,却忽然叫住崔茵,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有条隐蔽小道,贯穿琴川、文水,直通外郡,从官路出去要八九日功夫,那条小道来回只需两三日功夫,且还能通马,是张昭常抄的近道,你应当也跟着去过吧?”

崔茵认真回忆了下,不确定道:“过去许多年了,我也不知还能不能找到......”

“此事万分紧急,关系到数万百姓。”程姐夫语气凝重,“我们找了好几日都找不到,你既是去过,明日我便叫人带上你,挨个路口去寻,务必找出来,于民大功一件!”

崔茵自然立刻点头,歇了一夜,第二日天没亮就随着人进山去了。

她原以为自己早已忘了这条路,便是山下最熟悉山路的猎户,也未必能记清这七拐八弯的小径。

有时候记忆是个非常神奇的东西,崔茵其实跟着没来过几次,以前或许压根儿都不记得,不会长脑子去记,可如今自己一个人带着路了,反而每一条小路口都格外记忆深刻。像是刻在了骨子里。

崔茵走在前面,不需旁人的引路,行至正午,那隐秘的山道入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而后,众人便立刻去叫人来勘查。

崔茵原地休息,只是她却没想到,才小半个时辰,竟又见到了袁大人。

风卷着山间草木气息,裹着他衣襟间淡淡的药味,一并扑进她的鼻腔。

一日两日总是撞见,崔茵心里难免升起一丝古怪的情绪。

她立在原地,脚步迟迟未动。

袁允却恰好回头,他似乎也不知是崔茵来领的路,眸光落在她绯红的脸上,又缓缓下移掠过她沾了薄汗的脖颈。

他语调带有几分古怪:“这种地方,你是怎么知晓?”

若是旁的日日上山狩猎的猎人,知晓倒是不足为奇。可崔茵,该是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她也能知晓这种山路?

崔茵在一旁擦着汗,垂眸不语。

显然,她这般不答,已是最明白的回答。

袁允心中掠过一丝自嘲,脸色也一时间有些阴。

他唇线绷得平直,眼皮微微垂下,只淡淡道:“带路。”

袁允身后还跟着两名小吏,小吏们手里提着箱子,有尺,还有纸笔,满头大汗。却识趣地不敢多言,只远远跟着,刻意拉开了距离。

崔茵知晓这事儿要紧,便也敛了心绪,任劳任怨地继续带路。

袁允跟在崔茵身后往前,一小吏走在最前,一小吏垫后。

山道狭窄,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三尺,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气息。

穿过一段狭隘山道,里头光线渐渐稀薄。昏暗中,两人的气息愈发清晰。

崔茵忽然停下脚步,不肯再往里走,她回头朝着袁允说:“里头有一条极长的羊肠小道,有些黑,但很干净,没有蛇虫鼠蚁,一直往里走走着走着就会很光明,里头很大。”

袁允立在她身后,察觉到身前人的气息一缕缕扑在他的胸前衣襟上,他语气平直而严肃:“你亲自走通过?通到哪里?”

崔茵摇头:“太长了,我只跟着进来过,小时候觉得这里好玩,躲在里面玩儿而已,未曾走出去过。”

她只来过几回,可这里离她家太远了,每回回家若瞒得不好被父亲知晓,一定要挨骂。

见众人脸上难掩失落,许是疑心她所言不实,崔茵立刻抬眸,语气义正言辞道:“你们放心,这条路一定是通的,定然通永州,绝不会错。”

她反复说着:“你们尽管放心,带我来的那人绝对不会撒谎。”

说这话时,她自己都未曾察觉,自己语调里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执拗。

仿佛旁人哪怕有一丝怀疑,都是对那人的亵渎。

袁允阴沉着脸,对身后的人说:“你们先跟进去。”

身后那人未曾多言,便先一步迈入黑暗。

山谷中闷热难耐,暑气郁结,二人一路无言。

可跟在崔茵身后的袁允忽地又低咳了起来。

一声接着一声,在周遭的寂静里显得格外醒目。

崔茵想起来上回药房伙计说的话来,她脚步略微停下,转过身来,静静等着他。

等到他咳声平复了,崔茵眉眼微蹙,问他:“大人的咳疾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记得......好像很久前就有?药按时吃了么?怎的还是不见好转?”

袁允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关切,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淡漠的仿佛不是自己身上的病,“吃过,无用。”

崔茵眉头皱得更紧:“世间没有无用的方子,想来是未曾对症。你应当多请几位郎中瞧瞧才是。”

袁允不知在想什么,没有说话。

“我认识一个很厉害的女大夫.......”

袁允听到是个女大夫,眉头蹙紧,淡淡的打断她:“只怕不妥,男女授受不亲。”

崔茵也只是随口一说。

还并不想将自己当年丢人现眼的过往,自己前夫如今来了当地的事情叫张明琬知晓。可见他竟然还挑三拣四,也是有些被气到了,便转过身去走路,没继续同他废话。

恰巧狭隘的山顶上方一片云飘过,彻底将那丝本就淡薄的阳光堵住,崔茵眼前一片昏暗,只能停住步伐。

那二人也不知领先了多少,如今又去了哪里。

很黑,崔茵怕扭了脚,不敢往前了,只能原地待着不动。

四周寂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一快一慢,似乎纠缠在了一起。

崔茵有些排斥这种莫名的感觉,她蹙眉,却是听见袁允又咳了起来,断断续续,有时咳的很深,听着似乎嗓子都要坏了。

崔茵有些于心不忍,她立刻忘了方才他拒绝的事情,又回头问他:“不如叫我帮你把把脉?我这一年多来可没闲着,功夫也不差。”

崔茵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但这一年多来,她也不是没治疗成功过旁人。

且张阿姊也说过,这种东西,就是要多练手,不要怕。

就全当是练手罢了。

袁允依旧敛着眼皮,昏暗中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可崔茵猜也猜到,定又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清冷模样。

或许是二人曾为夫妻,这般把脉之事,倒也无需太过避讳。摸个脉而已,又能如何?

又或许是他咳得实在难受,嗓子早已沙哑,快咳死了,袁允这回倒是不置可否。

袁允将手袖往上敛了敛,只露出了一小节的手腕。堪堪够崔茵触碰的距离,袖口严严实实,不肯多露半分肌肤。

崔茵让他手放平,歇息了会儿后,指尖轻轻搭上去,触到他微凉的肌肤时,袁允微微一僵。

柔软的指尖贴合着他腕间,温热触感透过肌肤传递过来。

崔茵离他很近,她比袁允矮许多,认真把脉时头低垂着,袁允居高临下的角度,恰巧能看见她被汗沾湿的鬓发。一颗饱满莹白的额头在自己胸前。

深深的眼窝中,浓密的睫羽轻轻扇动,像对展翅欲飞的蝴蝶。

袁允移开视线,不去看她。

崔茵认真感受了一下,总感觉他脉搏特别快,她说:“你别紧张,稍稍放松些。”

袁允语气平淡:“没紧张。”

崔茵把了许久,也未察觉什么严重病症,只觉他脉搏跳得格外急促。

她暗自思忖,或许是方才一路走来,他体力消耗的多?

崔茵自然是不肯承认自己学艺不精。毕竟,她已跟着张明琬学了一年多,怎会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最后,崔茵只能归之于:“大人的脉象有些急躁,气息也虚,想来是心里总压着事儿。大人,政务再繁忙,也需得好好歇息才是。”

她虽医术浅薄,把脉的能力也只是学会了皮毛。

可崔茵却知晓,望闻问切,神医最多只能给他诊脉,瞧瞧脸色。他的过往脾气知晓的却未必有自己多。

袁允这样的人,性子最是古怪,话少,不显山露水,藏着掖着,也情绪起伏。

张阿姊说过,这种性格的人,凡事最喜欢藏在心里,记仇能记一辈子。也最容易心里生病。

崔茵一来怕他有不治之症,二来么......他不会还记恨着自己吧?

崔茵只能轻声安慰他:“心胸放宽广一些,不如意的事情一定要通通忘记才好。人生在世短短几十载,什么都不重要,开心最重要。大人,您不要太压抑自己。”

袁允很高,似乎挡住了自己眼前为数不多的光。

昏暗中,她根本看不清袁允的脸。

但她似乎听见他低哑的嗯了一声,算是应下自己方才的话。

……

人同人之间,区别甚大。

崔茵或许并非纯粹无瑕,从未行恶。

可她太过磊落,光明。承认过错与道歉,于她而言从不是什么难事,更不会刻意逃避。

和离时,她会毫无顾忌地认错,认完错,付出了她以为的代价,便立刻转身走了出来。

可袁允,则是截然相反。

那束光太耀眼,靠着那束光太近,太暖了。

任何冰冷的人都天然的会觊觎着温暖,觊觎着光。渴望着,想要靠近,却被层层束缚着。

不挣扎时,从未感觉到任何不妥。

等有了情绪,生出了欲望,想要挣扎动弹时——才会发觉身上套着一重一重沉重的锁链。

寸步难行。

……

再前面的山路崔茵就不进去了,她没踏入过,有那两人想来也足够了。

她待在山洞里最开阔的位置,山洞里干干净净,正中央有一块平缓的石头。

石头上方正巧落下一束山顶上投射下来的阳光。

崔茵坐去了那块石头上,这是她当年坐过的地方。

她走了一路,很有些渴。

忽而想起自己来时顺手带了颗李子,被她塞进了的袖袋里。

崔茵微微俯身,指尖在袖中窸窸窣窣摸索许久,好不容易将李子掏了出来,却没拿稳,圆溜溜的果子滚了出去,一路滚到旁边碎石堆里。

崔茵连忙起身跑过去,蹲下身子去捡,可还没捡起李子,却忽然僵住,不动弹了。

蹲在一堆碎石旁,肩膀微微颤抖,忽而哭出声。

她的哭声跟以往截然不同,不再是以往那种饮泣吞声,静悄悄的偷偷的哭,而是像个小孩一样,抽泣了几声,便开始放声的大哭。

袁允只是沉默看着,等到她哭声小了,才走过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她脸上挂着的泪水,她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将睫羽都打歪,鼻子上也沾了晶莹。

袁允是敏锐的,高大的身躯缓缓蹲踞在她身边,伸手捡起那颗李子旁边,石头缝里一颗小小的,会发光的石子。

那似乎是一颗耳坠,袁允并未瞧清,崔茵便猛的从他手里拿了过去,然后宝贝般的攥在手心里。

崔茵失声哽咽:“我当年过来时一不小心丢了的,后来跟张昭......”

她后知后觉阻止住了脱口而出的话,垂下头,看着鼻子上的泪珠缓缓滴去石头上:“当年找了许久都找不到.......想不到今天居然找到了.......”

袁允眉骨投下沉沉一片阴影,覆住眸中的漆黑浓稠,面容依旧瞧不出变化。

他知晓,这大概又是属于她与那人的过往。

太多过往了,一点一滴,几乎每一次呼吸,她总能想起来,不是么?

袁允半阖着眼,靠着石壁,胸腑间弥漫着无力,沉郁又黏滞。

仿佛有什么东西,是他此生从未得到过,往后也再别想拥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