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要和离

作者:藤鹿山

崔家多了一只跛脚狗,不过只是暂时的,在几人每日换药的途中,这只狗腿上虽然绑着厚重木板,却精气神十足。

虽每日不能奔走,只拖着一条腿在院中守着,见到人就摇尾晃脑,倒是十分可爱。

除了那只狗,后续杏儿与阿禾二人给了不少牲畜治疗过,听说薛其家那只瘸腿的骡子,这几日腿也消肿了。

存仁堂的老郎中们听闻都是跑了过来,便也开始将方子拿了过去,拿过去试。

崔茵每日里忙完府中事,便带着阿禾去城郊查看自家的那些田地。

看着比上次来看到更加郁郁葱葱的庄稼,再等上月余便能收获了。

最后,二人肚子实在饿了,等不到回家吃饭,便去了最近的小食摊上吃馄饨。

人一旦忙起来,便无暇顾及旁的愁绪,只一门心思扑在眼前事上。

崔茵咬了一口豆腐馅儿的馄饨,这种豆腐馅儿纯素的倒是罕见,也不知里头混入了什么,似乎有木耳丝,虾皮,吃起来只觉得特别爽口,鲜而不腻。

崔茵一边吃,一边不受控制的想起了远在京城的阿念。

那个小孩儿挑食的厉害,若是在这里吃到了这碗馄饨,一定喜欢吧?

崔茵似乎看到了阿念捧着碗,吃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她也笑了下。

思绪不由己,她又不由得想起,距上回将木雕送去郡衙府也过去大半个月了。

阿念应该收到了吧?

袁允会不会真的送给阿念呢?还是随手丢掉?

不不不,他到底是当大官的,不至于做出这样的恶事,既答应了应该会送去。但会不会被袁夫人拦下来?

自己那时候走的如此仓促,几乎是毫不留情,袁夫人应该恨极了自己?未必会将自己送的东西送去给阿念。

崔茵一面想着,一面将馄饨汤汁一勺勺喝干净。

她忽地听见有人急喊“二姑娘”。

“二姑娘!”

崔茵扭头,便见玉簪与杏儿气喘吁吁奔来,语无伦次道:“是小郎君,小郎君过来了!”

崔茵只觉得耳朵都幻听了,她甚至一时间没有想起来,‘小郎君’是谁。

“是阿念小郎君!”

崔茵一听,浑身血液都似涌了上来,不及细想,转身便往府中奔去。

三人都走了十几米的路,才在身后阿禾的呼唤声中明白过来他们有车。

噢,自家有车,可以不用跑!

几人立刻登上骡车赶回家。

一进府门,便见院子中央石凳上坐着个乖乖巧巧的孩童,穿着眼熟的粉红色袄裙。

他脚不及石凳高,晃着小脚,啃着崔父掰的嫩菱角,被崔父与大黄犬一上一下打量着。

“阿念!”崔茵失声呼唤。

孩童猛地从石凳上蹦下,晃了晃才站稳。一路风餐露宿,吃硬饼啃厌弃的肉,浑身脏兮兮,阿念却始终咬牙忍着。

可见了崔茵,所有委屈瞬间崩塌,像只小炮仗似的扑进她怀里,未及开口泪水便涌了出来,只一个劲地呜咽。

“呜呜呜呜,呜呜呜.......”

“阿...阿娘.......”

崔茵将眼泪大颗大颗滴到小崽子才洗过澡,软乎乎香喷喷的肩膀上,顿时湿了一片。

众人看到这一幕,心都要融化了。

文伯与桂枝互相抹着眼泪,桂枝哽咽道:“这小少爷,自己一声不吭跑进来,我还以为他走错了门,问是谁家的孩儿?他只说,他娘叫崔茵。”

文伯在一旁说:“你可不是老眼昏花了,跟咱们二姑娘小时候长得一个样!”

崔父抚着胡须,望着阿念眼底的慈爱快要溢出来,也是说:“跟你小时候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说着,又奇道:“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这真是个男孩儿?瞧着比你小时候还要好看些......”

崔茵点头,心底也是奇了,阿念是越长大越像自己了,小时候其实并不怎么像的。

崔父眼里却露出回忆的神色,道:“你小时候就长这样,长大跟小时候就不太一样咯,还是小时候肉乎乎的一逗就咯咯笑可爱。”

带到欢喜劲儿过了,崔茵发觉众人好像一直都忘了问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你是怎么来这里的?”

阿念小声说:“范叔叔将我送来的,但他没来,只是叫我自己进门。”

崔父这回震惊了:“怎么,范叔叔?你不是从你爹那儿跑出来的?”

他看小孩儿浑身灰扑扑的,精神却还不错,只以为是从文水他爹那儿偷偷跑出来的。

崔父心里还夸赞这孩子聪明呢,不愧是自己的外孙!

便也没多问,直接捞着他去洗澡,可惜没男孩儿穿的衣裳,他身上那衣裳也脏兮兮不能穿了,倒是找出了他娘小时候的衣裳。

反正小孩儿也不懂什么,套上,正正好!

崔茵听了脸色都有些泛白:“你是从京城来的?”

阿念咬着唇,似乎也知晓自己这种胆大包天的行为会让母亲后怕,抿着唇,不吭声了。

崔茵是很后怕,可后怕过后哪里舍得说他?孩子想要寻母亲又有什么错?

只是众人难免商量着,接下来可怎么办?

将孩子私藏起来?如何能瞒得过?

可是,将小孩儿送回去?

看着这么可爱的小孩儿,谁又能舍得了?

造孽,真是造孽!

桂枝性子直,直言道:“是他们自己把孩子弄丢的,咱们捡来的,崔府又不是养不起!别说出去就是了。”

阿念亦连忙点头,小脸上满是恳切,重重的答:“嗯!”

崔父却没昏了头,旁人不知晓,他哪里不知晓?

孩子的爹就在隔壁县,虽然隔着一个县,可这都是南方小县,两府的距离可不远!官道直通,能藏得住才怪!

再说了,藏孩子算个什么事儿?

崔茵倒是神色平静:“范显不会瞒着的,他也不好瞒着,哎,能陪着几天是几天吧!”

崔茵倒是想得开了,阿念只要能来自己身边住着,自己总有法子见到他。

母子连心,阿念抱着崔茵的脖子,崔茵带着孩子往院子里去逛。

阿念对母亲小时候的成长环境十分好奇,崔茵没回来时,崔父已经带着他四处看过了。

小孩儿记性特别好,一下子就认出了崔茵院子里的那颗从京城带回来的树。

他甜甜笑了,愉快地说:“阿娘,你的树活了。”

活了,是活了。

崔茵也是笑。

崔府都多少年没见过小孩儿了?自然是喜欢的爱不释手。若非已经是五岁大的孩子,只怕没人舍得放他下来走路。

血缘真是奇妙,阿念本是个怕生的性子,却对崔父格外亲近。被崔父抱在怀里竟半点不挣扎,乖乖靠着。

瞧见那只后腿绑着木板的大黄犬,阿念亦是新奇。在袁府他从未见过这般的牲畜,只怯生生地伸着小手,想去触碰,那大黄狗吓唬了他一下,阿念又缩回手去。

阿禾在一旁笑道:“别怕!大黄可聪明着,只是吓唬你罢了。”

阿念这才胆子大了些。

小手轻轻摸了一下狗头,狗鼻子一喷气,他又立刻缩了回去。

众人都忍不住笑了。

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吃了午膳,午膳后阿念又见到了特意赶过来的大姨母。

崔茵同崔蕙带着孩子出门玩儿,挨家挨户食肆买东西给他。

吃的玩儿的,都是他在袁府从未见到过的亲情。

阿念决口不提袁府的事儿,跟在崔茵身后像颗牛皮糖,崔茵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崔茵自然也想多提京城的事情,只是还是忍不住在短暂的相处时间里问阿念:“祖母对阿念可还好?阿念晚上不哭,闹腾祖母吧?”

崔蕙在一旁也是含笑听着。

阿念点了点头,又摇头,他的脸蛋有些红,似乎觉得自己跟着父亲住是背叛了母亲。

他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阿念如今不跟祖母住,跟阿爹住书房......”

崔茵一怔,很有些不可置信,一时间不懂阿念嘴里的这个‘阿爹’又是谁了。

崔茵默默问:“.......你爹同意?”

阿念眨着与她相似的湿漉漉的眼睛,“爹睡大床,阿念睡小床。”

......

他不好意思同母亲说,他以为自己能很坚强,能不哭不闹,但还是做不到。

一到晚上想娘了,就忍不住哭。

便是祖母也不堪其扰,父亲大病初愈,便开了口,将他接去书房同住。

书房宽敞,仆人们给阿念在偏房设了小床,可孩子失了娘亲又身处陌生环境,哪里肯独自安睡?

乳娘百般哄劝也是无用,阿念夜里频频夜惊哭闹,哪怕隔着墙,本就浅眠的袁允依旧夜夜被扰得难歇一刻。

沉默数日,终是命人将孩子的小床挪进自己的卧室,与自己的床相对。

这样也没好转一点。

小孩这种生物,是有脾气的,也是会报复的。

阿念的委屈与恼恨,都化作深夜里的呜咽与折腾,似是要故意报复这个弄丢了娘的父亲。

折磨的袁大人时常整宿整宿披衣而坐,端坐于床榻边,垂眸敛目,闭着眼睛听着旁边的小孩儿哭一个晚上。

后面终有一日,袁允似乎被他闹的失去了耐心,冷冷问他:“将你母亲找回来,叫她日日陪着你,可否?”

阿念想啊,又不敢想,明明他答应过母亲的,要放她自由。

可他又太想了,到底是想娘占了上风,他勉强承认了下:“我.....我想娘回来。”

阿念又补了一句:“就回来几日就好......”

袁允似乎没听见他后面的这句话,他淡淡道:“我会遣人寻她回来,以后你自己看着办。”

而后,便再无下文。

一个月过去了,又一个月,阿念日日都要追问父亲,娘到哪里了?快到京城了吗?

怎么还不回来看阿念?

袁允要么沉默不语,要么只淡淡瞥他一眼,眸光冷沉,未给半句回应。

这事儿便彻底没有了后续。

后面袁允旧疾复发,咳血不止。

帕子一张张送进去,皆被鲜血浸透。

消息甚至惊动了宫中,皇帝调来了半个太医院的太医,日日守在府中,却个个摇头束手无策——

有的说是因左丞相常年禁食,胃中受损,有的说是肝气郁结。

亦有人说是忧思过重、旧疾缠身。说什么的都有。

阿念彼时以为,自己要失去父亲了。

可病了许久,袁允终究康复了过来。

康复后依旧维持着端庄持重的仪态,疏离寡言,凡事漫不经心,与往日并无任何不妥。

只是,偶尔会在夜晚时彻夜不睡,凝着身边孩子睡熟的那张脸。

有一回,阿念夜惊醒来后,忽然被父亲一字一句告知:“记着,你自此再也没有母亲了。你母亲抛弃你,不要你了。”

阿念才不信。

他噙着泪,咬着被角呜呜地哭,哭完过后,倔强地抬头,朝着他哭吼:“你骗人!阿娘她才不会不要我!”

“她只是不要你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