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天就是这般古怪。
方才还是晴空高照,只这么一小会儿,外头就下起了雨。
乌云密闭,如今山洞正上方的那处唯一能照明的洞口,也是黑漆漆一片。
人就是这般,害怕黑暗。
明明片刻前才看见四周光秃秃的石壁,如今猛然间黑暗下来,听着雨水细细簌簌落下的声响,总觉得那不是雨水,是有什么恐怖的不知名的爬行动物在攀爬。
崔茵有些害怕的四处张望了下,呼吸压得又轻又浅,配上她哭的红肿的眼眸,像只受惊后蜷缩的小兽。
黑暗中,是袁允先动了。
火折子燃起,微弱的火光映亮他半张脸,眉骨锋利,下颌线紧绷,眸光沉得像浸在寒潭里,却奇异地驱散了周遭的阴冷。
他不知什么时候将那颗丢去地上的李子捡了回来,递给她。
很古怪的举措,崔茵有些不习惯,袁允似乎也有些不习惯,他嗓音显得有些冷咧:“先出去吧。”
崔茵鼻音很重,轻轻嗯了声,只好接过他递来的李子。
默不作声的跟在他身后,火折子只能照亮一小片范围,她只能跟的很紧,贴得极近。
袁允走在前面,火折子举在身侧,火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投在石壁上,与她的影子交叠缠绕。
他步履徐徐,听身后细碎的脚步声,还有她小口咬李子的声响,清脆又细微。
崔茵想来是不害怕了。
李子的汁水很酸,又酸又涩,一路伴随着崔茵自山洞里走出来。
外头,雨水依旧未停。
天地间瞬间被一片朦胧的雨幕笼罩,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几分凉意。
袁允站在洞口,衣袍被山间风雨拂得微微晃动。
风裹着雨丝落在他的肩头,衣袍浸得微微发暗,他亦浑然未觉。
崔茵渐渐发觉,自己身上没有风,也没有雨,她抬头,见到他好像立在风雨水口里。
她立刻便仰起头来,认真的说:“大人还在咳,你我换个位置吧,风大别再犯了咳疾。”
她的唇瓣被李子的汁水染的粉红,还有哭的红肿的花脸,显得有些狼狈,可她并不察觉。
袁允怔了下。
旋即平直的唇角微微勾起,嗓音低哑:“没有让女子替我挡风的道理。”
崔茵似乎也只是随口一句,不然让一个还在咳疾的人替自己挡风,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
他既然执意不肯,她也不再坚持,反正该说的话已经说了。
便也心安理得地继续缩在他身后的角落里。
......
记忆总是在不经意间,被某个熟悉的场景唤醒。
依稀记得多年前的永川,彼时二人刚成婚,住在一间偏僻的小宅院,简陋却也清净。
袁允每回去县衙时,如果下雨,崔茵总会撑着雨伞来送自己。她总是喜欢将伞稳稳地举在他头顶,哪怕自己的裙子被雨水打湿。
衙门的事特别多,繁杂又琐碎,袁允前些年太过顺风顺水,年轻气盛的袁允,万众瞩目。
十几岁便入朝为官,高门之子,天子近臣,意气风发。
他是长房长子,自幼便同一众兄弟姐妹待遇截然不同。
他的婚事,是母亲与族中诸多长辈早早替他定下。未婚妻是京城中风头无二的明姝,精通诗词书画,才比文姬。
他也是见过她的,少时去郭府习画,隔三岔五便能隔着帘子见到那道身影。
郭姑娘也随着她的叔父习画,但深知男女七岁不同席,二人都是克制自律之人,世家规矩刻在骨血里,并无太多接触。
订婚过后,即使见面也是隔着侍女与竹帘,见面时互相由婢女传话,问候一二。
郭姑娘品行端庄,温婉娴淑,聪慧剔透,是标准的大家闺秀模样,样样都好无可挑剔。
若为男子,只怕也是风头无双,能与他并肩双立。
这样的女子,日后会成为他的妻子,袁允自不会挑剔。
他少年时是想过的,有这样一位妻子,定能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教养出优秀子女,夫妻二人也能举案齐眉。
可后来,郭姑娘染了风寒,一病不起。
袁允本不需替她守节,可二人离成婚只差临门一脚,若是转头另娶终究是于情不合。
于是,自己便替她守了一年礼,素衣素食,也算是全了两府的世交之情。
后面便是被贬谪,被弃,被世人嘲弄,从云端跌入泥沼,一夜之间褪去所有旁人仰望的光环,沦为旁人眼中的笑柄。
未经世事的世家郎君,顺风顺水惯了。
怎会毫不在意世俗的流言蜚语?
那一年,近乎人生谷底。
每日中心情阴郁。
崔茵此时出现。
那时他与崔茵甚至不同住在一间房子里。袁允讨厌她,讨厌她的热情,直白,讨厌她幼稚又愚蠢的言语。
她那样的人,是他此前从未见过的女子模样,行为无矩。
袁允将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公务上。他需要更加冷静的独处,每日天没亮就会起床,天冷时还要点着灯踏着寒霜去衙门,他一心只想要重新爬回去。
可总归是不同的,于以往不同。每每他屋子里一有动静,另一边的崔茵就揉着惺忪的睡眼跑出来送他。
手里提着茶水,或是一件厚实的披风,哪怕他不愿穿,她也几乎从未间断。
那时候,若是遇见这样的大雨天,下了衙门,同僚们总会围着他,含笑打趣:“袁大人,您家娘子又来接你了。”
“外头下着这么大的雨,叫她进来等,她也不进来,就站在门外,巴巴地盼着你呢。”
那时,自己草木皆兵。满心失意阴郁,每每听到旁人这样的说辞只觉是嘲弄。
每次看到她被雨水打湿的衣裙,堵塞的鼻子,袁允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说的。
约莫是一次又一次,冷着脸叫她回去。
........
崔茵察觉到袁允失神的眼眸,紧皱的眉。
她心想,这般大雨,上游蓄水的堤坝修筑进程,只怕又要被耽搁?
当官的确实是不容易啊,不清闲。
崔茵来时走的是文水来的路,如今天色暗了,想来今日也回不去琴川,便只有原地等着姐夫的马车来接。
这样的雨水里,又有小吏急急冒着雨水寻了过来,找袁大人。
似乎有急事。
袁允眸光沉敛,对崔茵道:“我遣人送你下山。”
崔茵立刻从石头上直起身,拒绝的很干脆:“不需要。”
袁允自然察觉到崔茵的态度,他道:“你我间不必如此。”
“有劳大人,我只是上山来带路的,再说,我的车也来了。”崔茵指着一旁山道上缓缓停下的车,里头露出自己姐姐姐夫的脸。
崔茵也没顾得上还在下雨,头也不回的就跑下去。
其实,她跟袁允在一起很尴尬。
如果以后可以,她绝对不想再见到袁允。
尤其是这种地方。
有张昭生活痕迹的的地方,她不愿意见到那张相似的人脸,好不容易走出来,她不愿再被那些过往纠缠。
袁允表情凝定,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
那小吏约莫是想同袁允这位从京城来的大人攀攀交情,当即便说:“大人,那是咱们县丞家的小姨子。咱们这儿的姑娘啊,是不是一个赛一个水灵。”
袁允没说话,但也没斥责他。
他这样的态度,似乎叫那小吏来了劲儿,以为他不反感,便又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咱们县丞的小姨子面庞瞧着脆生,像是没成婚过吧?其实原先嫁过人的,只是生的嫩,我们也姑娘姑娘叫惯了。”
袁允垂着眼皮,淡淡道:“既是成过婚,还是别叫姑娘的好。”
小吏似乎没听出袁允口里的严肃,依旧说:“这有什么不能叫的?不叫姑娘叫大娘?我们这儿可没那么多的规矩。听闻她原先的丈夫性子有问题,我们都说呢指不定是哪里不太对劲,不是眼睛瞎,就是旁处有点毛病,不然怎么会舍得放着这么个大美人......”
话音未落,那小吏忽然感觉到周身的空气骤然变冷,一股阴飕飕的凉风从背后袭来。
让他浑身一僵,话音戛然而止。
......
袁允回了郡衙早已天色暗沉。
他刚沐浴完毕,湿发未干,倚在案前翻看着公文,指尖刚触到茶盏,便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
“大人!京城的小公子,小公子寻不见了!”
袁允的动作骤然僵住,那一瞬间,耳畔嗡嗡的响。
情绪也只是短暂的一瞬,袁允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他起身而来,阴翳的眼眸紧紧盯着传信人:“最后见他是什么时候,多久前?”
传信人早已慌得浑身发颤,额头布满冷汗,磕磕绊绊地回话:“回、回大人,十五日前......乳母们原先以为小公子又躲在先......先少夫人的院子里顽耍,没当回事,等发觉不对劲时,早已没了小公子的踪影。”
十五日,十五日……
若是出事早就鞭长莫及……袁允指尖支在额角,指节用力的泛白,他忍着头疼,冷静地问:“近来府上可有马车出入?”
传信人先是慌乱地摇了摇头,“太多马车了......”
“可有往我这里来的马车?”
传信人一惊,联想起前些时日,
“有,有.......有一辆给您送东西的马车——”传信人说完,后知后觉觉得一群人被一个小孩儿给耍了!
.......
数日之前——
官道之上,烈日炎炎,尘土飞扬。
范显得了上头的令,赶赴文水。
同自己的小厮一块轮流驾着一辆晃晃悠悠的马车,车后载着一箱箱书籍与自己的几件衣物,慢悠悠地行驶在官道上。
离文水还有许多日路程,他见前方有一处驿站,便勒住缰绳,打算进去买些吃食,稍作歇息。
马车停稳,范显刚下车活动身骨,便瞧见驿站门口站着几个衣着体面的家仆,一看便是世家里出来的人,正忙着将大车上的物件搬到小车上。
那些物件瞧着件件精贵非凡,夏日里用的席子,竟是整面用白玉精雕而成。还有几箱笼的衣物,名贵香料,浩浩荡荡。
范显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可看着这些物件,也不由得心中称奇,暗自猜测这定是哪位权贵人家的家眷出行。
他没再多看,转身走进驿站——驿站对官员免费供应吃食,他拿了几块米面饼,又倒了两盅凉茶,刚喝了一口,便听见外头传来自己小厮惊慌的怪叫声。
“你是谁家的小儿!怎的睡到我家马车里去了!”
范显险些茶水喷出来,连忙跑出去。
只见自己的马车旁,小厮正手足无措地站着,而马车里正睡着一个穿着锦绣华服的小儿。
约莫五六岁模样,眉眼精致,圆圆的杏仁眼,带着几分倔强的神色。
只不过如今不算粉雕玉琢,衣服皱巴巴的,脸蛋上也都是灰,衣服兜里装着好几颗没吃完的梨。
可想而知这一路过的怎样的心酸,不安稳。
那小儿十分眼熟,简直太像了,比范显当年见到时还像崔茵!
他自然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崔家的!
不,不,是袁家的!
等等!刚才送货的马车!范显立刻明白过来!
范显蹙眉,佯装凶神恶煞的吓唬他:“你这小儿,你......你怎么敢自己跑出来?这都出了京畿了!你父亲若是知晓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阿念显然是认得范显的,不然不会上他的马车。
小孩儿半点不怕,仰着小脸从怀里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直接丢给范显,奶声奶气:“你带我去见我阿娘,我阿娘在琴川,这些银子都给你。”
范显盯着那袋约莫够他一年的俸禄,承认有一刻他确实心动了。
但他哪里是那等人?!他世家出身,素来正直,怎会做这种私藏权贵之子、借机牟利的事情?
他义正言辞拒绝道:“小公子,你家中长辈还不知如何着急!你父亲如今远在外郡,你一路跟着你们家送物资的马车,也需十日才能到他那里!他们的车还没走远,我带你追过去便是。”
“他们会把我送回京去的,那里我才不想回去,我要见我阿娘……”小孩儿说着说着咧嘴要哭,可想而知有多委屈。
范显本就是一个万分心软的人,又是生的相似的故人之子,正是犹豫不决。
身边比他还心软的小厮已经被这出千里寻娘感动哭了,忍不住嘟囔:“爷,您好歹毒的心,您不是顺路去吗?搭他一程就是了,您是好心,给孩子找娘呢……”
范显犹豫:“如今那里不安定,随时可能发生战乱,你父亲也是为你好,不带上你自然是有原因的。”
却听见那小孩儿说:“骗人。”
“你骗人,阿爹也骗人,才不危险,危险他自己为什么要来。”
他们都说,是父亲自己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