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要和离

作者:藤鹿山

崔茵幼时钟爱看些灵异怪志的小说,在京城这些年哪敢看这些难登大雅之堂的东西?

如今才发觉,兴趣爱好依旧没改。

晚上翻到张昭的书,翻到文墨的最后一页,上面似乎新记载了一个新故事,一个她不知晓的故事。

崔茵做过了万般心理建设,终究还是吸了吸鼻子,憋得脸红之后才开始认真读。

好多年了,纸页都有些泛黄了,可他们这里的墨好,浓墨几十年颜色也丝毫不减,字迹依旧如新。

最后一篇虽是鬼怪小说,可却并不骇人,关于鬼怪报恩报错主的搞笑故事,崔茵看到最后,甚至没忍住破泣为笑。

正看得入神,身边睡着的阿念小小软软的身子就从被子里钻入她怀里,仰着小脸凑到她跟前:“阿娘,我也要听。”

崔茵揉了揉他的发顶,跟儿子说起了里面最恐怖的一个鬼怪故事。

说到最后,崔茵忽然朝着阿念比了一个恐怖的鬼脸,伸长了舌头,果真将阿念吓得又重新缩回被窝里,好一会儿不敢动。崔茵这回才真的是笑出来。

阿念虽害怕,可听完之后竟然也是意犹未尽,而后又将小脸蛋从被褥里钻出来,说:“阿爹书房里也有好多故事,不过我都看不懂。”

崔茵没忍住笑了,问他:“那是什么故事?那故事的名字是不是叫史册?还是叫什么通鉴?”

阿念年纪尚小,还不懂之间的区别,听了眼睛亮晶晶的点头。

“阿娘真聪明,这都能猜到!”

崔茵懒得同他解释,只说:“你年纪大一点就懂了,那些都是好书,不过一般能增长智慧的东西,都不怎么好看......”

阿念又说:“阿爹喜欢看,阿爹书房里还有好多好看的画......”

小孩儿奶声奶气的话还没说完,屋外忽然传来一声树枝惊动的声响。

或许是方才鬼怪小说看得入了心,崔茵心头猛地一紧,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四肢。

她下意识将阿念往怀里搂了搂。

她能察觉到,怀里的孩子也被惊到了,脸绷得紧,唇瓣抿成一条直线,小小的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那一瞬间,崔茵甚至从他脸上看到了袁大人的模样。

似乎屋外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院墙上跳了下去,带起一阵急促风声。

下一息,激烈的扭打声骤然响起——是人!

兵刃相撞的脆响,呵斥声,闷哼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烈。却又在片刻后戛然而止,周遭重归死寂。

屋内烛火摇曳,风吹动窗棂的轻响。

屋外传来一道很低沉的男声:“夫人放心,有贼想要翻墙,人已经拿下了。”

崔茵没敢有丝毫掉意轻心,反倒是阿念轻轻捏了捏她的手:“阿娘,是十三叔叔。”

小孩儿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跳下了床榻,出去开门。

崔茵连忙拦住他,将他护在自己身后,慌忙寻了个剪刀抵在胸前,这才敢推门。

这个夜晚,整个府的人都没能睡下,全部都被吵醒,顶着黑眼圈出来。

杏儿和玉簪已经全副武装,一人不知从哪儿拿了根烧火棍。

崔家人一个个面面相觑,其实他们若非今夜,半点不知自家周围怎么有这么多护卫?

阿禾指着树里:“方才我瞧见了,院门外爬下来了两个护卫,那颗树上跳下来了一个。”

众人只觉头皮发麻。

那位被阿念称呼为十三叔叔的人,很快就从贼人嘴里撬出了东西,来禀报说:“回少夫人,贼人是前方逃窜的叛军,共三人,不知怎的探到了小郎君的下落意图挟持。如今已全部拿下,暂无大碍。”

虽是被拿下,可众人还是心肝怦怦跳——皆是些市井小民,哪里见过这样阵仗?

崔茵倒是明白过来一些,早就听说袁允经常遭到行刺,似乎有一年袁允还因此受了伤。

是不是就是这群人?

如今呢?他们又要挟持阿念做什么?

那护卫已经报了官,将三人上了镣铐带下去时,还不忘同崔茵说:“如今尚不知还有多少叛军逃窜在外,为保安全您还是带小郎君往二爷的郡衙暂住些时日。”

文水县的郡衙附近人多,治安也好,周围守着许多护卫,兵署也近在咫尺,若是真有个万一,一声呼喊便有援军赶来。

崔茵有些为难,一旁的崔父见状,立刻道:“都什么时候了,别考虑这些有的没的!”

崔茵看了崔父一眼,前所未有的犟:“把孩子送过去罢了,我只是个已经和离的前夫人。”

崔父简直是被这个女儿气死了。

不好意思什么?本就是他带来的!

“你不去,想连带着我们府上日夜都不安全!”

崔茵这才乖乖听话,隔日一早立刻带上行囊住入了安全地方。

毕竟,谁也不会同自己的小命过不去。

谁知,那些人会不会变态到连自己的命也盯上了。

崔茵自从去到了郡衙,也认真多了,郡衙很大,他们被安置在后宅,几乎都是新修缮的,安静得四下无人。

一连几日都安稳无虞,再没听说过那晚的惊魂事。

崔茵心里渐渐安定下来,立刻不多留,只将阿念留下,自己重新搬回了家里住。

每日去安置伤民与难民的地方帮忙,日子过得忙碌而踏实。

再次见到袁允,是在那日事发十几日后的下午。

入了秋,凉意渐浓,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夕阳的余晖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斑驳的碎金。

袁允来时,见到崔茵蹲在地上帮着一位老者腿伤换药,重新缠上绷带。

天气说凉,还没彻底凉快下来。

她兴许是着急,那人说疼,她就着急得满身汗,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袁允看了很久,从没出声。

直到夕阳西下,崔茵才察觉到身旁多了一道阴影。

带着淡淡药香,苦涩却又清冽。

她抬眼望去,撞进一双深邃如澜海的眼眸里。

夕阳余晖覆在他冰冷的面容上,晕开一层淡淡的橘色光晕,褪去了往日的疏离与圣洁,也让他那冷硬的轮廓柔和了些许。

一袭石青广袖直裾大袍,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崔茵看到他,很是一怔,距离上回二人见面,应当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他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

但袁允是阿念的爹,更是百姓的父母官,崔茵自然不希望他受伤,任何伤都不要有。看到他安然无恙,崔茵重重松了一口气。

崔茵还没来得及说话,袁允目光落在她沾了药粉和尘土的脸颊上,灰扑扑的颜色,脏兮兮,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而后伸出手,将帕子递给她。

“你脸上很脏。”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像冰珠落玉盘,砸得崔茵头昏脑胀。

崔茵恍然大悟,手比脑子快的先一步赶紧接过,接过才意识到自己可以拒绝的,为什么非要接过呢?约莫是袁大人的周身气场,很难叫人敢胆大包天地拒绝。

帕子上绣着仙鹤纹,料子是极上等的云锦,一看便是非常精贵,干净。

崔茵是知晓的,以前听他的丫鬟们常说,给二爷的衣物帕子需要过六次水,之后还要另熏两回香,香要最好的沉香。

只是如今兴许是风餐露宿,侍女们也没来得及带,便也无人给他熏香。

崔茵不仅没闻到沉香味,反倒闻到了一股不浅的药味。

不过崔茵没他那么讲究,自己的帕子确实已经非常脏了,她用他递的帕子仔细擦干净脸上的污渍和汗珠。

过后,看着已经变了个颜色的帕子,又觉得有些无措,是该还给他么?用脏了的帕子,再给他是万万不能的。

那该自己收着?也不太好吧。

崔茵皱起软软的眉,脸上写满了纠结,最终还是袁允轻咳了声,将那方被她卷成一团令她苦恼的帕子重新接了回来。

袁允看到上面的灰尘,似乎犹豫了两息,终究还是丢掉了。

......

袁允本没有这般快回来,听闻崔家出事,叛军余孽深夜混入了崔家。

明明一切早已安排妥当,知晓她们不会出事,可……依旧是难掩急促。将永州后续一切公务交给旁人,他先一步赶回来。

百里的距离,不算远。

昼夜赶来,来到见到她,才发觉自己不知要如何与她说一句话——

还是崔茵主动开口,嗓音软和,眼里带着真诚的谢意:“那夜有贼人闯进我们家里,多亏大人。”

“我想我当时应该听大人的话,不该将孩子带回家里,险些出事......麻烦大人的护卫们一直保护我的家人。”

她也是后知后觉,或许袁允有些时候话很冷漠,可都是权衡利弊的考量。

看似不近人情,却也不会出错。

倒是自己,好似总有些意气用事。

不过索性,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袁允在她微微靠后一步,垂眸看着她时,眸光落在她微乱的鬓发上。

她的发在屋内时是纯粹的乌黑,亮得发光。此刻在夕阳底下却泛着浅浅的软金色,像揉进了阳光,绚丽又柔软。

她好像比以前圆润了些,消瘦的脸上有些肉感了,很......看起来好像很软和……

“你不用同我说这些,该是因我的缘故,才叫你们阖府不安。”袁允静了静,道。

崔茵定了定神,有些踟蹰为难道:“可如今局势动荡,是不是把阿念送回京城才最稳妥?”

袁允眼神幽深,“谁也不知道未来如何,但阿念跟着你也好.....比在京城叫我安心。”

他的声音温和而宽宥。

崔茵一时间听得耳朵里嗡嗡的叫。

她下意识抬起脑袋看他,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似乎氤氲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崔茵似乎有些不解他的话,更有些觉得古怪。

袁允并没有解释太多,语气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古怪:“崔茵,我回了永州,去了当年的宅邸。还是如同那时候一样,没什么变化.......”

其实自己也不知究竟要说什么,脱口而出便是后悔。

从未这般失控过,从未在人前说过这般语无伦次,无关紧要的话......

袁允面容紧绷,可崔茵却并没有笑他,而是惊喜起来,一连追问道:“真的吗?你见到了刘大娘吗?她小女儿如今长得怎么样了?”

“当年那小家伙可好玩儿了,总缠着我还跟着我学写字!”

看着她眼眸里潋滟的光,袁允心神微微放松了些,其实那些人他并不太记得了,可看着她欢喜的模样,还是缓缓道:“见到了,都很好。还问起你。”

崔茵兴奋地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亮牙:“真的啊!?”

袁允唇角跟着微微勾起,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又道:“崔茵,袁虎捡到了一只猫,你要跟我去看看么?”

崔茵似乎有些纠结,毕竟路程有点儿远,可也只是一瞬,自然是决定要去的。

毕竟也是要看看阿念。

这两日她忙,连孩子都忘了每日过去看。

二人抵达宅邸时,袁虎正好提着一个铁笼出来。

笼中卧着一只雪白幼猫,毛茸茸地缩成一团,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十分可爱。

这样的品种,竟然能捡到?

崔茵十分不可思议,只叹息袁虎好命,她好奇地蹲下身子凑近看过去。

这时,阿念早已从屋里跑了出来,欢快地扑向崔茵,小身子撞进她怀里:“阿娘!”

崔茵连忙伸手接住他,然后又小心翼翼打开铁笼一角。

“看到了么,你不是才羡慕阿娘养了只猫?你瞧瞧,你爹也给你送猫了!以后不用羡慕我了吧。”是的,崔茵也有猫儿了,前些时日崔蕙家里的母猫生了一窝,特意给崔茵留了个最漂亮的小三花。

虽崔茵也觉得袁允古怪,竟还给孩子送猫?

他不嫌弃脏了么?

不过,送都送了,管他呢?一问,万一还不送了。崔茵根本没敢多问替儿子做主收下。

阿念小脸通红,他似乎有些害怕猫,皱着眉头半天没敢下手,崔茵却已经笑嘻嘻抓着奶猫送去了他怀里。

阿念小心翼翼抱着,崔茵立刻十分捧场,笑着道:“好看,可爱!”

袁允看着那一大一小,看着被儿子抱在怀里的猫,脸色有些说不上来的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