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要和离

作者:藤鹿山

短暂风波过后,满城烟柳复翠,市井重归宁和。瞧不出先前人心惶惶,难民流离的痕迹。

八月二十三,秋社祭神,又恰与当地的城隍庙会撞上了日子。

百姓们憋了许久的情绪一朝得以倾泻,热闹得险些掀了云台山的顶。

城隍庙孤筑于云台山巅,岁岁庙会,附近几座城的仕女百姓皆需弃车步行。

石阶蜿蜒,山峰穿林,石板路上许多往山上拜城隍的人。

男女老少,甚至山下还有许多挎着货的小贩,不辞辛苦吆喝不停。

人声鼎沸,竟盖过了远处城隍庙的钟声。

崔茵的姐夫难得有空,带着崔茵与崔蕙及一众丫鬟登山赏玩。

一群女眷凑在一起,一路说说笑笑,待爬到山顶时,早已香汗淋漓、气息急促。

空气中漫着糖画的甜腻,又混着新蒸糯米糕的醇香,撒上蜜粉,十里飘香,众人都瞠目咋舌。

女眷们闻着这个味道肚子里的蛔虫都被勾了出来。

姐夫只能排队给女眷们买蒸糕,排了许久都排不到,轮到他都卖光了。

今日赴庙会,仕女们皆裁了新裙,当地几县盛产丝绸,以越罗为最。

崔茵今日穿的这件绣罗裙,仿前朝款式,阔袖垂膝,层层叠叠,越罗质地轻薄如流云,色似朝暮霞蔚,淡粉揉着绯红。日光下瞧着,竟似浸了碎金,随步履流转不定。

她这些时日素来朴素,今日焕然一新,竟让崔蕙险些认不出,沿途惹来许多打量的眸光。

崔蕙笑着夸赞,朝着她竖起大拇指:“一群美人中,我的妹妹容貌依旧属一等一。”

崔茵听了这话,雪白的腮上染上几缕绯红,正想着同阿姊相互吹捧一句呢。

却偏听见姐夫凑在崔蕙耳边,用自以为她听不见的声音低语:“叫我看来,你才是最一等一的好模样。”

崔蕙狠狠瞪了丈夫一眼,骂他油腔滑调,恶心人。

崔茵:.......

她暗自腹诽,莫不是真以为自己听不到!

到了山顶,崔蕙与姐夫往后殿烧香,决意遍拜各殿。二人素来恩爱,形影不离,崔茵带着两个丫鬟则是不好再跟过去。

她们体力有限,自然不能奉陪。

这座城隍庙在附近数县最是有名。

最有名气的不是叫人保平安,明断阴私。反倒是那株月老树,凡有情意的男女,皆来此系同心锁。

杏儿的眸光很快被前面的傩戏吸引。

倒是崔茵,原地驻足看着月老树看了好一会儿。

天色渐暗,花灯、灯柱陆续燃起,流光溢彩。

空地上傩戏正演到热闹处,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人手持木剑踩着鼓点腾跃翻转。

而旁边杂耍摊位上卖艺的汉子正赤着上身,吞剑耍流星锤,更是引得人群阵阵惊呼,不少孩童挤在最前面,踮着脚看得目不转睛。

围观的百姓们连着拍手叫好,掌声与锣鼓声交织在一起。

而这一切的喧嚣,似乎都没有打搅到崔茵,她仰头看着月老树时格外认真。

万千衣香鬓影间,只有她认真抬眸看着树上枝头缠满的红绸,听着风一吹叮当作响声。

她看的太过出神,也不知想到什么,弯了弯眼睛,唇角也挂起了笑。

粉白的脸颊上映了一颗浅浅梨涡,容颜竟比枝头的花灯还要明媚几分。连身后有人悄然走近都丝毫未曾觉察。

许是那气息太过熟悉,许是那周身的清冷,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崔茵微微偏头,鬓边珠簪轻轻晃动。

细珠轻摇,映着微弱的月光,流转出细碎的光泽。

她这才看到,灯烛下一道身影长身巍立。

他身量高广,肩背端方挺阔,步履缓缓朝她而来,面容冷硬,目蕴寒潭。

眸光直直望着她,不避不闪。

崔茵微怔,面色几度变换,从惊愕到淡然,而后唤了声已经走到自己身边的他:“袁大人?今日是庙会,您怎么也在这里?”

袁允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颗高高的月老树,眼底掠过一丝晦暗,而后又移向一旁的吞剑把戏,神色平淡无波。

他本就不爱看这些市井杂耍,可今日却也迈步走了过去,侧头时轻轻搭着眼帘,目光落在她身上,示意她跟上。

语气未明,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

今日是庙会,山下也隐约可见山上的灯火千重。

万盏花灯,仿若天上的璀璨星河,身处其中,如梦似幻。

崔茵心中莫名,却也乖巧地跟上他身后,裙摆轻扫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也不知今日的袁允究竟是怎么了,竟不声不响地站在人堆里,足足看完了一场喷火耍刀的把戏。

而后缓缓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轻声问:“好看吗?”

没有嘲讽,也没有冷冽,仿佛是在认真的询问自己。

好不好看?

崔茵久久的沉默,而后轻轻点了点头,长长的睫毛颤抖了两下:“好看的。”

她不明白袁允究竟是怎么了,看他打算,竟然还打算邀请她一同看下一场?

崔茵深呼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打算再忍忍。

忍忍便告诉他,自己父亲要自己早点回家。

可话还没出口,一曲未落,袁允身边那个叫袁虎的护卫急匆匆穿过人群走过来,附耳到袁允身边神色凝重,低声说了几句。

袁允听完神色未变,依旧平静地看着她,只是眼底的暖意散去几分:“崔茵,这里有外人混入,立刻下山。”

崔茵闻言一怔,眼神不受控制地从摊位上挪到一旁。

听他这样说,她再看旁人,看谁都像坏人。

“我阿姊、姐夫在后殿拜娘娘,还有杏儿......杏儿.....能否把她叫上?”崔茵后知后觉地有些急了,声音里带出几分无助担忧。

“他们冲我而来,你也未必能落得安全。你姐夫若有几分心智自会护好她们,你顾好自身便好。”袁允声音冷沉。

随着他话音落下,身后的两名暗卫便也赶了上来,不远不近护在二人身后。

这样着急的时候,生死攸关的时刻,她只能信袁允的话。

二人越过人群往後殿而去,可几乎是转身刹那,崔茵似乎瞧见有人挥了一下手。

紧接着,一群带着罗刹面具的人接二连三站起来。

青面獠牙的罗刹面具,一双双漆黑的空洞眼孔透着森然寒意。

那些人借着城隍庙中众人佩戴面具的掩护,埋伏已久,此刻纷纷从腰间拔出软刃。

一瞬间,四面近乎都是明晃晃的刃光。

崔茵瞳孔一缩,袁允已经在她身后,握住她的肩膀,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传来,却是将她拉进身后。

“大名鼎鼎的袁相爷,弱冠秉钧,少负奇才,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为首青面獠牙罗刹面具的刺客忽而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挑衅:“身为世家家主,却一心帮着朝廷削藩,皇位谁坐,与大人又有何干系?何必淌这趟浑水?”

“若是大人愿投诚主上,主上便能给大人比当今更高的荣光,大人何乐而不为?”

袁允周身淡漠褪去,眉眼里覆压着一层森森寒意。身边的护卫们早已从暗处走出,挡在二人身前,决意断后。

那群人的首领见袁允并无意谈判,当即沉喝一声,一群人袖中皆藏有袖箭,一道白光闪过,一根极细的羽箭,近乎贴着崔茵面颊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袁允眼疾手快,将崔茵往自己怀里中一拽。

力道极大,崔茵踉跄着撞进他的胸膛,额头重重抵向他的衣襟,那心跳声竟盖过了周遭的喧嚣,让她瞬间忘了恐惧,连疼痛都忘了察觉。

袁允指腹薄茧蹭过她的细腕,那灼热的温度,似要烫进她的肌肤里。

他手掌的力道很大,崔茵近乎被踉踉跄跄拖拽着,大气也不敢喘。

极度恐慌之下,她耳畔只剩他的呼吸声。

数名暗卫奋力断后,与四周包抄而来的刺客缠斗在一起。

即使暗卫们各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依旧寡不敌众。

很快便节节败退,那些刺客似是目标明确,不对旁人痛下杀手,只一门心思追杀袁允二人。

周遭早已乱作一团,方才还笑语喧哗的百姓,此刻如受惊鸟兽般四处奔逃。

“杀人了,杀人了!”

呼救声混作一团。

山道狭窄,被奔逃的人群堵塞,二人的步履愈发迟缓,袁虎一行人奋力断后。

袁允则攥着崔茵的手,避开人群,寻那偏僻无人的野草丛生之处。

可很快,二人便撞上死路。

风吹乱她的鬓发,这里的路崔茵远比袁允熟悉,幼时年年都会逛几次城隍庙。

她拉过袁允的手掌,绕开人群往山下跑,却被他反手握住。

“山下出口恐已被围,往谷底走。”这么多训练有素的刺客,说不定山下等待的是一场围剿。

若是围剿,这座山上各个出口只怕已经被围满了,如今寻找下山的道,无异于自投罗网。

袁允虽为文官,却精通剑术,可今日仓促上山未带长剑,又要护着她,可谓一路狼狈。

他也无意缠斗,只紧紧箍着手中细腕,拽着她往陡峭山坡下而去。

崔茵明明气喘吁吁,还是认真跑去他身前带路:“小时候我每次来城隍庙,都会乱跑,我知道有一个墙道满面爬山虎,后头有一个缺口,这里的人有些都不知晓。”

明知此刻不该分神,可脑海里却是不受控制地闪过她幼年时的模样,扎着双丫髻,穿着粉色小花袄,甩开婢女,在山林里四处钻洞,哪里都能有她的痕迹。

二人在狭窄山道上一前一后走着,方才山顶还是灯火如昼,此刻转入小道,昏暗浸骨,眼睛一时难以适应。

此处已是荒无人烟。

身后人灼热的气息,提醒着她注意脚下。

就是这般,越是着急,越容易出错。

山下又传了了熟悉的刀剑声响,羽箭破空的声音。

空气中都弥漫上了血腥,已经有人追了上来。

崔茵心口怦怦的跳,几乎快跳出来。

身后人告诫她路滑,让她脚下慢些,她哪里还能听得进去?

崔茵惊魂未定的跑着,山道本就崎岖狭隘,脚下竟踩在石阶缝隙的青苔树根上。

前几日刚下过雨,树根湿滑,几乎瞬间她身体瞬间失衡,朝着一旁几乎垂直的山坡滚落下去。

“崔茵!”耳畔声音沙哑,近乎冻结。

袁允伸手便攥住了她的手腕,可人下落的力道太过迅猛,他自身也被带得未能稳住身子。

刹那间,天旋地转。

风声在耳畔呼啸,眼前景象飞速翻转。

崔茵只觉身体一次次撞在崖壁上,后脑勺被荆棘,石块撞得疼痛,脸却被紧紧压在那人的胸前。

那人的胸前硬得好似一堵墙,无数次的天旋地转撞得她鼻尖生疼。

先前还觉得疼,后面浑身疼的麻木了,头昏脑胀倒是哪里都不觉得疼了。

不知翻滚了多久,“砰”的一声闷响。

崔茵重重摔落在谷底,风声骤停,周遭彻底清净。

她昏昏沉沉许久才渐渐恢复知觉,浑身似散了架般,头胀目眩,一坐起身眼前便泛起白花。

但终究,还是命大的没死。

环顾四周,谷底长满半人高的灌木丛,地上还铺着厚厚的枯枝落叶,最底下是雨后的软泥。

有了这三层软垫做缓冲,自己竟是毫发无伤。

老天爷可真是眷顾她!

后怕与庆幸交织心头,崔茵猛然想起袁允,忙忍着酸痛起身四下搜寻,不用搜寻,几乎一扭头就看见自己手边,那抹与暗色融为一体的衣袍。

率先苏醒的是鼻息间的气息,袁允尚未睁眼,鼻息前传来了她身上的脂粉甜香。

天越来越黑,她一双被吓得冷汗津津手心摸上他的鼻息,然后又摸上他的前额。

袁允指节轻轻颤了颤。

“二爷!二爷!”往日轻软的嗓音如今满是着急。

袁允眼皮动了下,应了声。

崔茵敛了心神,发挥自己的所学,指尖隔着薄衫,轻轻抚过袁允的肩背。

而后松了一口气:“我都帮你看过了,你的伤口不重,没有骨折。还有就是头了,你是不是头晕想吐?头这种东西最金贵,要是摔坏了很难治的好.......”

袁允唇色苍白,却还是徐徐颔首。

崔茵心头一揪,先前滚落时的触感骤然清晰——是他死死将她扣在怀里,甚至后面自己的后脑勺好似也被护住了。

她身上不过几处浅划伤,想来那些实打实的疼,全落在了他身上?

如此一想,崔茵眼底拢起一层湿意,连声音都软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你还是先躺着别动,闭上眼仔细缓一缓。”

袁允似乎听见她一瘸一拐走路的声音。

他嗓音还算冷静,只是人已经撑着石头慢慢坐直起来。

“你的腿。”昏暗中,他昏沉的视线精准锁在她的脚踝处。

“没关系,只是有些扭伤,我的鞋子掉了,只有一只了,我现在看看能不能趁着还有些光亮,把它找回来......”崔茵语气故作轻淡。

“我再去给你寻些水,顺便找找附近的小路。”

她说着便要起身,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

袁允的指腹带着粗粝的薄茧,死死扣着她的手腕,“外边未定,刺客未必走远,等天明再说。”

崔茵只好听他的话,停下。

日光余晖彻底沉落,浓黑的夜色如墨汁般泼洒开来,将谷底彻底笼罩,连一丝微光都未曾留下。

崔茵将周边杂草推开,又扶着他往身后的石壁里坐下。

袁允瞧着清瘦,可当他的身体微微靠向她时,崔茵才觉出他的沉。

坚实的臂膀贴着她的肩,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崔茵呼吸微滞。

他手长腿长,她明明是想搀扶他,却反倒看起来像是被他半揽在怀里。

崔茵严重怀疑,自己并没有起到拐杖的任何受力作用。

二人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深夜的谷底万籁俱寂,唯有风刮过草叶的沙沙声,带着几分令人可怖的惊悚,衬得周遭愈发静谧。

崔茵又累又饿,身上的罗裙轻薄根本挡不住山间的寒气,她指尖早冻得冰凉。

她咬了咬唇,终究是放下了面子,趁着黑暗的掩护悄悄往袁允身侧挪了挪,坐去了他身边的石头上。

离得近了,便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暖意,男人身上的温度似乎顺着衣衫渗透过来。

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得仿佛就在耳畔,此起彼伏交缠在一起。

崔茵眉头皱的紧紧的,说话打破这种诡异的气氛:“你知晓刺杀你的人么?我刚刚好似听到什么削藩?是那些藩王不成?”

“想杀我的人太多,不知道。”黑夜彻底笼罩住他的面孔。

崔茵并不知晓他心中已经猜到卖他消息之人,依旧认真同他道:“你今日带的人不多,是临时起意?他们又怎会知晓你过来?”

她心思机敏,一语道破关键,眼底满满都是担忧:“若是你身边的人,我怕阿念不安全.......”

当娘的,一想起来儿子或许更危险,便不受控制的着急起来,眼泪氤氲了眼眶,鼻尖都跟着通红。

昏暗中,她听见袁允道:“孩子身边留下的全是最信任之人,绝无二心。想来......便也是我身边这几个人了。”

崔茵闻言,稍稍松了口气。

也是,那人若是真有本事,就不会跑来这里刺杀袁允,而是在府邸里就暗中行刺了。

崔茵抱着膝头,将下巴抵在膝盖上浑身紧绷,外头稍有风吹草动,便立刻支起脑袋,警惕地望向黑暗深处。

这般高度紧绷,太过耗费心神,不过片刻疲惫便席卷而来,眼皮重得似灌了铅昏昏欲睡。

她并不知,自己睡着时身体本能地往温暖的方向靠去。

在崔茵脑袋摇摆着搭过来的下一刻,袁允缓缓掀起了眼皮。

眸光早已习惯了黑暗,眼前的一切清晰可见。

看着自己手臂一侧若即若离贴着的脑袋。

她原本的衣衫被树枝划破了几处,头发早就散开了,丝绸一般的鸦发垂落至腰臀间。

雪腮上被荆棘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血痂凝固在上面。

昏暗中,白日里所有伪装都在一步步悄然溶解。

袁允依旧正襟危坐,轻轻搭下眼帘,漆黑眼眸凝定不动的望着,她沉睡中的模样。

他终是伸手,缓缓摸上她柔软的脸颊,指腹摩挲过雪腮上那道细微伤口。

崔茵像一只飞不高,受了惊吓会飞远,但还是舍不得会经常偷偷飞回来的小鸟。

有千百种法子将它捉回。

捏着,锁着,或实在撑不过,干脆狠心捏死它。

这样就能结束一切,一切回归正轨。他依旧是那个克己复礼,遏绝情欲的袁家二爷。

此后无多烦扰,亦无日夜煎迫之痛——

可偏偏他不想回到过去,从来都不想。

她的身体是温暖的,喜爱是明目张胆的。

......

那个人从她这里得到的一切。

他也想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