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片乌云如墨汁般泼洒开来,笼罩着入夜后的山野,连月光也被遮得一丝不剩。
未过多久,洞外狂风骤雨声呼啸不绝,雨珠砸在山石树叶上,噼啪作响。
不算宽阔的山洞四周,渐渐弥漫着一股潮湿黏腻的气息,混着被雨水冲刷过后的泥土气,钻入鼻腔,带着几分浑浊气息。
与洞外的风雨声相映,洞内二人倒生出几分与世隔绝的静谧。
袁允方才那句问话竟叫崔茵一时间语塞。
为何觉得他会走?
约莫是盼着他走,但又怕自己一人被留在山洞里过夜。
漫漫长夜,风雨交织,谁能不怕的?
只是崔茵总还是记得的,自己先前同他说过,自己不惧鬼神。如今说这些岂非无端招人笑话?
崔茵回答不上来,只能默不作声吃完了一半的桑果,然后将剩余的递给他。
袁允却并不吃。
他似乎少食到了一定程度,这一天一夜,除了崔茵喂他吃的那一颗果子,袁允竟是什么也未曾入口。
人一两日不进食尚可支撑,可连半滴水也未曾摄入,崔茵甚至有些担忧,这样下去明日他还有没有体力,能继续背着自己赶路?
眼看篝火一点点快要燃烬,崔茵连忙起身从一旁捡了一根干柴丢进去。
瞬间,快要熄灭的火光又高了几分,发出细小的噼啪声响。
崔茵就着烛火,如今才有空去管一管自己的腿伤。
其实不是什么要紧事,骨头没伤,约莫是滚下崖壁的力道太大。
这些时日她也自诩精通些医术,扭伤后最主要的是休息,她只是上午逞强赶路,才肿的厉害。
崔茵蜷起腿,肿胀最好不要揉搓,她指头戳了戳自己肿胀后显得有些胖的小腿,然后扯下了另一边的衣袖,将自己的腿包扎起来了一些。
不可过紧,过紧血液滞涩不通,也不能过松,过松毫无作用。
袁允后面几乎没怎么说过话,他静静看着崔茵处理腿伤,雪藕一样纤细的小腿,如今肿了一圈。
起初本以为她不过是个三脚猫功夫,闺阁女郎间闲来无事胡乱学些东西。
只怕到时候还需他帮着些。
可凝眸看了片刻,见她动作娴熟,手法利落,竟真的处理得有模有样。
袁允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一身玄衣被火光映得泛着暖光。
人身不是铁打的,一放松下来便也觉得精神困顿,寒凉的雨气叫他肺腑间跟着痒。
他倚靠着石壁垂着眼帘,不声不响。
这夜兴许是天寒,兴许是起了很大的风雨。
崔茵昏睡中意识迷离之时似乎听见了身旁压抑的咳嗽声。
袁允竟又开始咳嗽。
病来如山倒,崔茵缓缓睁开眼睛转眸看过去,
他倚着石壁,似只是陷入了浅睡。
只是眉心一直蹙着,不久的功夫,他本就冷白的面容血色更是肉眼可见的褪去。
崔茵记得,以前的他素来浅眠,极容易醒。
可如今咳成这般依旧未醒一下。崔茵轻声唤了他两声,他面容依旧纹丝不动。
他这样病了有多久了?
以前记得他身体很好,从没见生过病,冬天衣裳也穿的单薄,如今才过去多久,身体怎么差成了这样?
一时间崔茵心中思绪杂乱,她蹑手蹑脚的靠近他,摸了摸他的额头。
他并未发烧,肌肤却冷的厉害,唇色泛白,隐隐有些裂。
崔茵连忙往火堆里丢下两颗木柴,拨着柴火将火堆引得离袁允更近一些。
希望靠着这些火光余热,能为他驱散些许风寒。
而她做着一切,身后人似乎依旧没有好转,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沉睡,摸起来更冷了。
崔茵渐渐有些着急,看了一圈,四周除了光秃秃的石壁就是石头,哪里有什么能烧水的东西?
她找了半晌,总算在山洞角落寻到一块薄薄的石头,石头中间微微凹陷,竟是天然的石盏模样,恰好能盛些水来。
崔茵不敢耽搁,冒雨走到洞外,接了些干净的雨水回来。
她忙活了半晌,总算烧出了一点足够滚烫的水。
温热的水珠润上苍白的唇,沿着唇边缝隙缓缓送入干渴一整日的嗓中,像是滋润了一道道干裂的裂缝,将其修补的完整。
胸前冰冷的痛渐渐被一阵阵暖意盖过,甚至是热意,从胸前蔓延至四肢百骸,而后,温热的血液又重新回流。
似乎有人拿着温热的帕子,一点点擦拭起他的脸颊和手掌。
很怪异的感觉,温热又柔软的触感,待到要离去,袁允忽然间伸手攥住。
他的手掌力道极大,冰凉,又粗莽的力气,崔茵被他捏的生疼。
更被此吓得险些心跳骤停,她惊呼了声:“你醒了?”
袁允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蹲在他身前弯着腰的那颗柔顺的发顶,白的近乎透明的耳垂。
直到察觉到手中还攥着柔腻腻的一截手腕,她微微挣扎着,想要从他掌中挣走。
袁允依旧紧紧扣着,毫无放松之意,微沉的眸光移去她手中帕子上。
崔茵连忙解释道:“我见你梦里一直咳嗽,给你烧了一点热水......然后摸到你好像很冷,用剩下的热水给你擦了擦脸。”
视线随着她的话,看到了给自己烧水的器皿,袁允鼻间气息微微一顿。
“你放心,是天水,我出去接的,根本没有落地。”
袁允目光明锐的盯着她,几乎将‘说谎’两个字有如实质钉在她面上。
崔茵有些着急了,鼻尖带着水气:“不是骗你,只是雨真的太大了,我只接到了一些......”
崔茵不好意思的心里默念,剩下的是从一个雨坑里盛了来的,但她都有仔细烧过的。
袁允皱眉看着自己身前那堆跳动的篝火,火舌近的快要燃烧上了他的衣袍。
他眸光从火堆上移到崔茵脸上,巴掌大的脸上满是泥点,长发还沾着雨水,湿漉漉的散在肩头,黏在脸颊两边,她似乎还在发抖。
袁允松开了手,道:“山洞里不要点太大的火,当心石崩。还有,我没事,只是方才睡沉了些。”
“你去火边烤,衣裳干了再睡。”
或许是实在没了力气,兴许是水的来源令他胃中翻涌,他又闭上了眼睛,尽量平复心境,忘掉那些。
崔茵听从袁允的话,去抽出了一些柴火来用水慢慢浇灭,而后蹲在火边慢慢烤干自己湿漉漉的衣裙。
她好似忘了先前还是很避着他,如今言语中已经将他当成挚友:“你的咳嗽好像好了些。”
“是不是那热水管用?”
“你以后还是要多穿点衣裳,不要受冻......”
袁允默默听着雨水冲刷的细碎声音,她的呢喃声混入潮湿的雨里。
夜半之时,崔茵挣扎着醒过来,睡眼惺忪的走来,手轻轻贴上袁允的前额。
摸到他正常的温度,见到他睡容还算平和,她才松了一口气,立刻回去眼睛一闭,呼吸均匀安静睡了过去。
好似梦游一般来了一趟,来了又走,只怕她明早自己都不记得了。
听着耳畔那道有些堵的鼻息。
袁允心头忽地生出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
倘若一辈子,永远如今夜这样。
下着这场不停歇的大雨。
永生永世都被困在山洞里。
谁也不能来打搅。
也不差。
.......
翌日天明。
下了一日的雨水终于停歇。
晨风吹散寒凉爽,空气清冽,天际一片湛蓝。
崔茵没睡醒,山洞外已经传来了许多急促脚步声。
一道魁梧的身影出现在洞口,立刻朝着袁允躬身行礼。
袁允静静立在风口之下,袍衫猎猎,神容淡然的像一尊神像。
如今见到部下赶过来,也依旧是面容不改的问:“小郎君这两日如何?”
袁虎立刻道:“小郎君一切安好。”
“是何人,可找出来了?”
袁虎道:“回爷,是十九,已然被属下收押,就等着爷回去亲自审问发落。”
似乎意料之中。
袁允闻言,神色未变。毕竟这些年人心叵测,早已没什么消息能让他皱一下眉头。
身后脚步声传来,袁允微微蹙眉,重新走进。
崔茵见到有人过来,她着急间猛一用力,疼的倒抽一口凉气。
刚好袁允走进来,看着她的模样,微微蹙眉道:“你这样莽撞,这条腿如何能好。”
身后跟来的袁虎瞧见这一幕,未曾多想连忙上前一步,提议:“若是娘子不嫌弃,属下背着娘子下山便是。”
崔茵正想着要如何说,见状自然连连感谢。
“不好意思,着实麻烦你了,我会不会有些过重?”崔茵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爬上袁虎的背。
袁虎老实的很,笑着说:“娘子这样的身板,算不得重。”
下山的路上,袁允一言不发。
等下了山,崔茵坐上马车,发觉马车行驶的方向不对,她有些无措的抬头:“这是去哪里?”
“时局没彻底平息前,都不安定,你不可四处乱走。”
崔茵轻嗯了一声,“我知晓的......”
“你往郡衙暂住几日。”袁允平静地叙述,却定下她的归处。
崔茵微微蹙眉,她道:“这样怕是不合规矩。”
袁允倒是光风霁月,只是声音很轻:“你想避着我是人之常情,你若不愿,日后我尽量少回府中。”
“你不顾你自身安危,便当是为了孩子,他一年多未见到母亲。”
崔茵猛地一怔,呆呆了好一会儿,终于答应道:“您的府邸哪有叫您避着的道理?大人也是为了我的安全,我能明白。”
她不是那等是非不分之人。
袁允似是承诺,语气却依旧平缓:“你放心,再也不会出现这回之事。”
在他身边,他总要护她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