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崔茵觉得一定是自己这么多年来度过的最难受的夜。
漫长,痛苦。
睡得昏昏沉沉,中途几度被蚊子叮醒,浑身痒的难受,一会儿冷一会儿竟又觉得热。
等崔茵睡醒,发觉自己竟是卧在石块上睡觉。
而自己脸上,罩着一件男子的外袍,几乎将她罩得密不通风。
怪不得,这么闷。
崔茵连忙坐了起来,将身上的外袍脱下来。
披在她身上的外袍很长,很大,展开完全可以给她当薄被裹身。
下摆一半搭在她身上,另外一半被她压在石头上,拿起来一瞧,玄色布料上,灰扑扑的一片脏。
崔茵连忙拿下来仔细拍打干净。
便听见身后脚步声响起。
袁允停下她身后不远处,虽如今只着一件素白直缀,可乌靴,玉带,看起来依旧衣冠齐整,一丝不苟。
素白色衣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面容冷肃而庄严。临风玉峙,哪里还能看出昨夜滚落谷底时的狼狈?
如今依旧狼狈的似乎只有自己一人了?崔茵默默想着,还是赶紧将拍拭干净的外袍递还过去。
“多谢大人,我给你拍打干净了。”
崔茵心中暗想,虽不如水洗得洁净,可眼下这般境遇,也只能将就着用了。
好在,袁允这回倒是没嫌脏,接过后又仔细检查了一番,这才缓缓披在身上。
初生的天光落在他面上,有种病态的苍白。
“睡醒了便动身,不要耽搁时辰。”他视线掠过崔茵的脸颊,语气还算温和。
崔茵点点头,她没有多余的言语,她比谁都迫切想要走出去。
随着她迈入天光底下,袁允察觉到她走路的姿势略有些蹒跚,眸光落往她裙摆上。
她的裙摆被树枝撕裂了一道口子,裂至小腿间。裙下一侧蹬着一只藕粉色绣履,另一侧却光裸着,只裹着一层罗袜。
想来是昨夜一通乱走,罗袜现下早已皱巴巴,沾满了泥尘。
崔茵察觉到他的眸光打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头一窘,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蜷起了脚趾。
“我昨夜便同你说过的,摔下来的时候鞋子丢了,你让我别找......”
袁允收回眸光。
他刚才去找过,确实找不到她那只绣鞋。
找不到便也罢了。
“从这里往南下,应当可以出去,只是你如今的脚......”袁允语调停顿了下,道:“我来背你吧。”
崔茵抿着唇,感觉自己有些被嫌弃了,自然立刻说:“没关系,我不用你背。”
她说着便使劲儿撕下了自己过于宽大,不利于行走的荷花袖摆。撕下长长的一截布料,细细裹在光裸的脚上,充当临时的鞋子,大小竟刚刚好。
崔茵低头看着自己裹得如同粽子般的脚,竟觉得有些好笑,她爽朗笑了声:“看,我完全可以自己走。”
袁允往日里不知犟为何意,今日见了崔茵这般模样才算真正领会。
他见此便也不多言,微微颔首,替她寻来了一根粗细合适的木头,倒是刚好合适给崔茵当拐杖。
而后,便背过身,率先在前引路。
背影高大而冷峻,衣袍在风里轻轻晃动,竟有几分孤绝,临风玉峙。
崔茵握着拐杖,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裹着布料的脚踩在粗粝的石头与枯枝上,走久了就发疼。
昨夜轻微的扭伤不觉得疼,如今好似越来越疼。
可崔茵能忍,宁可忍着痛,也不愿欠他太多人情。
一路行来,二人皆是沉默,脚步声与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密林里交织。
崔茵原以为自己同袁允的体力差距应该不大。
毕竟自己这一年多翻山越岭的机会可不少,体力也算一日日练了出来。
而袁允素来修身养性,饮食挑剔,又听闻身有旧疾,想来该是不及她的。
可走着走着,率先撑不住的还是她。
脚踝的胀痛愈发严重,小腿也阵阵发酸,加之从昨夜到此刻未曾吃过半点东西,胃里饿的阵阵抽搐,头晕眼花。
袁允走的比她快越来越多,可他也会停下来,静静等她跟上。
遇到难走的山石陡坡时,崔茵会接过袁允递来的手。
最后,见袁允依旧静静立在原地等她,崔茵再也撑不住了,蹲下身紧紧抱着腿,面色苍白额角都是汗水。
她终于忍不住小声问:“袁大人,我有点走不动了。”
袁允停下脚步,垂眸看着崔茵的发顶,越过被她踩的泥泞不堪的裙摆,视线落到她的小腿。
似乎有些肿,除了格外脏,倒也还好。
袁允似乎不吭声。
崔茵非常怕听到嘲讽或者训斥的话,连忙便道:“我错了。劳烦袁大人,要是不乐意就算了......”
“把你脚上那些脏东西脱了,我背你。”他嗓音很沉。
崔茵其实知道的,打从一开始自己撕下袖口当鞋,袁允的眉头就没平下来过。
她很有话想说,虽有些脏,可脱了之后怎么办?自己总不能一直要他背着?
可如今情势比人强,她能屈能伸,自然立刻就忍了。之后若是没有鞋袜了,那自己还有左边的袖口可以撕来用。
实在不行,裙子也足够长。
崔茵慢吞吞将自己的破布连同罗袜一起丢掉。
见她依言照做,袁允眉心舒展了些。他俯身下来,沉声道:“上来,我背你。”
崔茵慢慢爬上他的背。
却能察觉到他姿势的僵硬,不熟练。
袁允第一次背人。
崔茵却经常被人背着。
不过......也有些年头了。
太多年了,崔茵其实记不得被人背着的感觉。
她脸颊渐渐有些红。
不是害羞,各种错综复杂的情绪,叫她眼眶也随着微微发热。
张昭离世时,年纪尚轻,身量较之略单薄了些,少年人青竹般的身段。
崔茵垂眸看着袁允的侧脸,侧脸线条宛如刀削,很凌厉,冷硬。他真的很高,肩背挺直,浑身上下都十分紧实。
完全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模样。
崔茵忍不住想,若是张昭,是不是也能渐渐长成为袁允这般模样?
男孩长大了,都是这个样子么?
可很快,她就想不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了。
袁允显然从未背过人,几乎从未碰着她的腿。
而自己为了减少彼此的接触,也未曾环上他的脖子,只直直梗着脖子,腰肢挺得笔直,浑身僵硬。
崔茵这辈子的腰肢都没如今日这般挺直过。
这样太累,对谁都累。
崔茵似乎能听见自己脖子上骨头咯吱咯吱的响。
最终崔茵还是放了身段,缓缓趴在他的背上,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肩头,主动将自己挂在他身上。
脸颊贴的近了,似乎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
这般正确的姿势,果然舒服了许多。
背着背着,一路下去或许是习惯了,崔茵的尴尬和窘迫也一扫而空。
穿过一大片郁郁葱葱的密林,约莫晌午时,口干舌燥。却连一处溪流山泉也未曾见到。
好在,崔茵百无聊赖的四处张望,远远便瞧见树荫枝头长着些红绿相间的果子,当即眼睛一亮,连忙叫住袁允。
“二爷,那边有朱红,你背我去,我摘给你吃。”
朱红是南方的果实,北方少有,袁允以往见过的皆是通红熟透的模样,如今倒是头一回见到还泛着青绿的果子。
他十分谨慎:“忍个一日罢了,莫要乱吃,兴许有毒。”
崔茵简直要被气笑了,这朱红她自小吃到大,熟了的甜,不熟的酸涩,哪会有什么毒?
她指着树上一只与周遭颜色融为一体的雀儿,不服气地辩解:“若是有毒,早就毒死它了。”
袁允见她坚持,便也不再劝阻,背着她走向那棵果树。
只可惜来得不是时候,这棵树上没剩多少朱红,还被鸟儿抢着吃。
崔茵伸长了手,将能够到的红的半红的通通都摘了下来,拿自己的衣袖兜着,路上留着吃。
又渴又饿之下,崔茵拿起一颗朱红塞进嘴里,甘甜的汁水瞬间浸润唇舌,驱散了一路的干渴与饥饿。
她一口气塞了好几颗,才算稍稍缓过些劲儿来,而后捏起一颗,递到袁允唇边,履行之前的承诺:“二爷,我喂给你吃吧。”
袁允微微偏头,似乎不愿接受。
崔茵眼珠一转,哄骗他道:“放心,我用衣裳擦过的,保准干干净净。”
实则她的衣袍本就灰扑扑的,只怕比果子还要脏,哪里真的擦过?
袁允终究是松了口,接过了那颗果子。
她柔软的指腹不经意间碰上他的唇边,二人皆是一僵。
崔茵连忙收回手,一路上再未说话,只默默靠在他的肩头一声不吭。
这般沉默着走了许久,一道陡峭的山脊横在了二人面前。
崔茵指着山,道:“我认得,越过去便是文水,山下许多小村。”
上回她还跟着阿禾杏儿来过这里登高呢。
那山脊极为陡峭,显然不适合背着人攀爬,可若是不登山,寻另外一条山下小路绕过去,只怕要多一两日功夫。
袁允停住脚步,抬眸望着那道山脊。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山脊之上,镀上了一层璀璨的金线,风景壮丽而震撼。
他视线从山脊上移向崔茵:“今日先寻一处山洞歇息,明日再做打算吧。”
崔茵立刻劝阻。
她知晓他身上担子重,根本耽搁不了几日,而且还有阿念呢,那孩子一定很着急。
“我不妨事的。你先出去,到了镇上再找些人过来寻我便是,这般也能快些......免得耽搁你的时辰,也免得我的腿伤愈发严重。”
她说的句句在理,是最明智不过的选择。
这般一来,既能让袁允尽快脱身,也能让自己早日得到救治。
袁允想来是听进了她的话,他继续背着她寻了一处隐匿山洞,又找来枯枝在山洞边升起一堆篝火。
火光跳动,将山洞里的蚊虫尽数驱散,袁允检查过山洞四周,确认无异常后,解下腰间匕首丢给崔茵。
“你在此等着,莫要乱跑,我很快回来。”
崔茵点头答应。
她看着那道背影消失不见,慢吞吞蜷着腿坐在石头上,出了一会儿神。
他走了似乎不久,外头就开始乌云密闭,天彻底阴黑下来。
密林之中,夜色愈发浓重,风声鹤唳。
孤零零山洞里静悄悄的,只自己一人。
哪怕做了再多的心理建设,孤身一人的崔茵还是忍不住生出几分恐惧。
崔茵这才明白,昨夜自己能睡得那样熟,想来是因为有袁允在,有人在她胆子才大。
而自己总说自己不怕鬼,想来也是假的。
如今这样,尚且有篝火作伴,她已经觉得万般可怖了。
黑夜之中,仿佛有无数鬼怪从土地里滋生,她甚至不敢闭上眼睛,哪里还敢像昨夜那般安睡?
渐渐地,她竟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耳边传来细碎而清晰的脚步声,离山洞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从这里翻山过去,怎么也要两个时辰,一来一回,至少也要到明日天亮才能有人寻她。
这还是在袁允顺利的情况下。
那.......
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人还是兽......
崔茵心头一紧,立刻将那把匕首拿了出来。
她心下惶惶,银光闪闪的匕首映着身旁微弱的篝火。
可下一刻,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洞口。
竟是袁允。
他不知何时折返了回来,手中还捧着什么东西。
崔茵看着他,两道眸光相视,他看到她眼眶里的朦胧湿润。
袁允没有多问,只是走去她身旁坐下,将手中的野果放在她身前。
他道:“我方才去寻到一处山路,明日天明,我带着你走。”
篝火燃烧的噼啪作响,昏黄的火光跳跃着,闪动在袁允脸上。
崔茵转眸看着他,双唇紧抿,眼里有些狐疑。
袁允一双眼生得极好,深不见底的漆黑,头发更是乌黑浓密,肌肤在篝火下依旧如瓷般的冷白,相貌俊美出众。
有些像......像灵异话本里那些吸人精气的鬼魅。
崔茵以往从不信有鬼,今夜竟也不知怎么的,看着他,再看看怀里的野果,一时间心神高度紧张。
心里甚至升起几分荒谬的念头。
这真是他?莫不是什么山间精怪幻化成他的模样?
否则,为何行为越来越古怪了?
袁允闭目养神,静坐不动。
可即便闭上眼,也似乎能察觉她灼热的带着狐疑的目光。
他声音低沉,隐有几分无奈:“从前同你说过,不要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如今真是愈发魔怔了。”
崔茵被他数落的满脸通红,连忙低下头,将他放在自己裙边的桑葚一颗颗拾了起来,塞进嘴里。
桑葚很酸,也很甜。
滋味还算不错。
只是她终究没忍住,当着袁允的面,眼眶里滚下一颗迟迟未落的泪珠。
她立刻有些丢人的偷偷擦掉。
然后若无其事的问他:“袁大人没先走吗?”
袁允眼睫覆压,凝望着她:“你为何觉得我会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