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要和离

作者:藤鹿山

这几日,军营人来人往,步履匆匆。

袁允取出一封封漆严密的密信,召来送文书的范显,屏退左右后,语气沉定:“劳烦范大人亲送此信,前往陇西郭慎处。”

范显一听,当即脸色剧变:“陇西,郭家,大人糊涂!此际关头,私通郭家便是授人以柄!信上梁氏族徽若被截获,‘勾结叛军’的罪名便铁板钉钉!”

袁允眸色沉静,反问:“范大人,依你看,我军如今胜算几何?”

“敌军连下两州,士气正盛。我军守城不足两万,军心涣散,” 范显坦诚作答:“拖下去,胜算渺茫。”

“若等援军呢?”

范显沉吟半晌,徒然道:“最快也需半月,且变数难料,至多五分胜算。”

这亦是往多了算。

袁允指尖轻叩案几,声音里半分波动都没有:“你也知拖下去必是惨败之局,如今破局之法在你手里,这信既是把柄,亦是投名状。郭慎为人保守,如今被逼绝境,早已无退路。我这是给他指一条保全满门的生路,他没有拒绝的道理。”

范显面色几番变幻,仍有顾虑:“此事当与众司马商议,日后也好证您.....清白。”

袁允却笑了笑道:“我之清白,自然可证,如今关头氏族观望渔利,谁都不可信。满营之中,我竟无一人可用,唯有托付范大人。”

“不计前嫌,万望相助。”

范显终是动容,郑重应下,持信匆匆离去。

......

自从上一战败以后,袁大人声名便是一落千丈。

这些时日崔茵甚至不是头一回听到,每次听了都难掩震惊。

一回两回听见便算了,只当是被耗子咬了一口,可这日回家前最后来一次军营,竟也听见自己的病人病中还在絮絮叨叨的骂。

可见是压根没病,才能这般满身的劲儿!

崔茵憋红了脸,忍不住手劲儿加重,连扎了几针,扎的那人痛呼出声。

等着他们这群只会乱攀咬的东西抵抗叛军?崔茵只觉一股火气直冲头顶,竟生出一种她还不如早些投缳自尽来的舒服!

崔茵匆匆收起针包,提脚便走,张明琬还在营外马车里等着自己,等自己一起回琴川。

她转身过后却猛不丁瞥见营帐暗影里立着一道身影。

竟是袁允。

他静立暗处,周身沾染了几分沉郁,竟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有没有听到方才众人骂他的话。

可显然他那样耳聪目明,一定也是听到了?

崔茵不由得瞥了眼,发觉他依旧神色冷静,不见愠怒。旁人称赞追捧他是爱民如子的百姓父母官,送他吃馄饨时,他眼里没有半点欢喜。

如今这样唾骂他,侮辱他,甚至在崔茵看来是故意构陷他,自己一个旁观者听了都忍不住浑身颤抖,他却似乎依旧不见生气。

这样的脾性,崔茵心里竟有些佩服。

袁允缓步走出,甚至还朝着她淡淡牵起唇角,在崔茵满含情绪的眼神中,他望着她道:“此战丢了兖州,死伤数万,我身为决策之人,被骂几句,在所难免。”

崔茵这个人生性正直,这个曾打定主意老死不相往来,再也不会有交集的人,听到他说这样的话,她竟是冷着脸安慰:“明事理之人心中都清楚真相,只是大多百姓不善言语分辨罢了,你为百姓做了许多事,莫要将这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

袁允漆黑眸中缓缓漾开笑,年过而立的男子,此刻眉眼柔和,竟透着几分少见的清俊少年气。

他轻声应道:“我明白。”

“崔茵,你要回琴川?”

崔茵点头,依旧狐疑警惕看着他。

“从前总以为来日方长,可如今局势乍然紧迫,怕是再无多余闲暇......”袁允语罢,自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她。

崔茵有些不解的接过,缓缓展开那份文书,眸光落在上边的字字句句上,文书末尾,竟印满了私印。

这是一封能自官府生效的文书。

当中一句‘父若故去,所生男儿,随母归去。”

父若故去,父若故去.......

崔茵一时间不明所以,她慌张地抬眸看着袁允,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袁允猜的不错,她其实就是骗袁允的。

那日说的那些话,说自己压根不怪他,不恨他,若是他放过自己,一切如常的话本就是骗他的。

她这个人其实才不是什么软心肠,可过去了几个月,每每想起他对自己做的事情来。她恨死了他。恨他骗自己,恨他利用自己的心软,将自己关在郡衙,利用儿子一直吊着自己。

他以为他做的事情自己不清楚?以前是不清楚,还怀疑起自己的诊脉技术,如今想来,那日的阿念根本没有任何病。

只不过被他服了过量安神药,这才睡不醒。

她是后知后觉的,袁允却总觉得自己是个傻子,很容易哄骗。所以她当初说的话也不过是为了能逃脱,能让他心软放了自己。

可如今看着这些书信,崔茵心里居然是一闷。

她细软的手指反复摸着文书,看着那个他亲笔签下的名字,这份决定自己孩子去留的文书,虽心中极为欢喜孩子能跟着自己,可又忍不住低头迟疑,迷惘地问他:“父若故去.......你,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如今很危险么?你会死吗?”

袁允却只是说:“朝夕变换莫测,更遑论是战场,不过是多做份打算罢了。”

像是安慰她。

崔茵有些迟疑:“阿念若是跟了我,我也不确定能给他什么。”

哪怕知晓要母亲分离,哪怕觉得袁家是龙潭虎穴,可张明琬曾经说过的话,男孩要建功立业,跟了自己小时候自然开心,可日后会不会后悔,会不会一辈子郁郁寡欢,心里责怪自己这个当娘的呢?

崔茵不怕阿念责怪自己,只是怕他以后会过的很辛苦。

袁允听了,眼底是温和:“从前我执着于权势功名,如今方才醒悟人之一生功名利禄从不是重中之重。阿念若留在京城袁家,远离父母,走我的路长大,整日深陷权谋算计之中,小小年纪肩负责任压力,我怕他往后连本心都渐渐遗失。”

“纵使他日后身居高位,可身为他父亲,我心中所求从不是这些。以往或许是,如今我也算经历多了,明白许多东西的重要。我只盼他能养出温润的心性,往后不求他如何,只求他能健康长大,保持本心,长大后,同真心喜爱的娘子相守一生。”

不要长成他父亲这般残缺模样。

崔茵微微仰头看着他,不免想,是啊,这封文书有多重要,若是袁允死了,阿念一定会被袁家人带回去的,被袁家人带回去,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

纵然不想承认,不愿承认,崔茵也知晓,若非袁允,她只怕这辈子连孩子的面都见不到。

她恼恨他,却从未想过这样的人有一日会危险,会死掉。

崔茵久久的沉默,觉得心中很堵,一时间竟也忘了离去。

袁允反倒问她:“你还这么年轻,我看那个经常同你一起出入军营的小穆,他似乎是喜欢你?你以后会同他成婚吗?”

崔茵一怔,还以为是自己家门口大婶说的唠叨话,若是大婶说也不会这般直白。待到仔细听清来龙去脉,崔茵脸上顿时被气的羞红,而后连连摇头,冷笑:“袁大人不要乱说话,小穆将军哪里追求我?我都比他大几岁,而且我成婚过,有孩子的,人家怎么可能啊?你说这样的话被他知晓了去,以后我们还怎么做朋友!”

在崔茵眼里,似乎永远不知晓她有多惹人爱怜。

这世间总是存在许多奇妙,袁允见过诸多容颜出色的女子,才华斐然的女子。

可到底是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他很明白旁的男子对崔茵的心思。

以往在京城时,出去设宴,崔茵若出现过,那些男子总是若有若无朝着他问起崔茵。

她真是单纯,难得真以为那些男人真的只是同她做朋友吗?

袁允克制着胸中诸番情绪,似乎随意一说:“是吗,虽我感觉不是这般,或许便当是我感觉错了,那旁人呢?”

崔茵深吸了一口气,她不是一个刻薄的人,更何况这个人似乎对她交代遗言般,她还没刻薄到此时说些难听的话。

可崔茵也不会撒谎,想了想还是认真说:“我从来就是喜欢什么做什么,你问我这样的话,我如今也没办法回答你,毕竟谁也不知晓以后的事情。”

“如今的我没想要成婚。”

她说起这些话时,眼里闪过黯然神伤,袁允不知她是回忆到了第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还是想起了他带给她并不美好的经历。

倒宁愿是第一段了。

他不愿是自己带给她的过往,叫她产生了恐惧。

崔茵唯恐他想多觉得自己二人还有机会,立刻又说:“但如果以后真的有一个很好的人,对阿念也很好,而且我也很喜欢,当然,他本身必须要好,那我想我不会拒绝的,我会认真接受。”

崔茵这个人很简单,想要什么,不会不好意思说出来,她也不觉得再婚是件丢人现眼的事情。

好一个幸福.......

他想起上回连胡太医都夸赞过的小穆将军。

连胡太医都见到不止一回,那位小穆将军来崔茵跟前献殷勤。

胡太医还同谁说过,说他一看就是个能托付终身的好男子。

是啊,是个好男子,崔茵只是暂时没有喜欢上他,还没来得及喜欢上,又或者其实已经喜欢上了,不好意思同自己说罢了。

她......喜欢上那样光明性格又活泼的男子,是迟早的事吧?

他们本来就是一类人。

性格这种东西,袁允是后知后觉,知晓自己追不过,也争不来。

他就像是缺了些东西,本身就是一个不完整的残缺的人。

见到袁允不言不语,崔茵转身要走,袁允忽而又叫住她。

眼看着崔茵绷得紧紧的神情,杏眼瞪得又大又圆,警惕看着自己,似乎真是被上回吓到了。

“日后呢?日后你可有想做什么?一直学医下去?这并不轻松,胡太医应当不会在此处停留太久。”

崔茵道:“没有想太多,我以后应该会一直留在琴川,但也想趁着年轻到处走走。我从来不会想以后的事情,如今过的是自己想要的就够了,总是走一步看三步的生活太累了。”

这般随性淡然的心境,放在从前只会被袁允嗤之以鼻,如今他却也只是轻轻点头。

“这般平淡清苦的日子,你当真过得习惯?莫要太过苛待自己,钱财之物该用便用,不必事事节俭。”

崔茵听了觉得莫名其妙,这种空口白话,袁允居然好意思说起来。自己的嫁妆可都留下了,他给自己钱不成?

但她看在如今局势的份上,总感觉袁允也是怕万一,心中早已做好最坏打算,所以给自己多叮嘱些也是应当的。

这时候自然是都答应下来,万一真有个一万,自己也不算想起来悔恨终生。

崔茵认真应承下来。

袁允极少有这么多话的时候,“如今阿念的安危便全权托付于你,切记安分度日,不可再涉足凶险之事。”

袁允的话越来越严重,真像是临终托孤。

崔茵浑浑噩噩听懂了,心里不受控制的升起各种郁闷情绪,一路浑浑噩噩出了军营。

原先说好了的要跟她们一起回琴川游玩的,小穆将军却跟不过来了,临时被军务缠身无法脱身,假也没了,只能派人捎来口信致歉。

说等过些时日消停些,他得空会去找她,还让她一定要注意安全,时局不定,她一个女子之身不要再到处跑了。

崔茵眼皮跳了跳,对待这种话自然是十分警惕起来,看来当下局势远比众人所见还要凶险万分。

马车幽幽行驶往琴川的路上,崔茵想东想西,胸前揣着那册硬邦邦的文书,不知什么缘故,一点回家的心情都没了。

张明琬看出她的不对劲,摸了摸她的头,问她怎么了。

崔茵被张明琬抱在怀里,这些时日她好像已经很成熟了,能够独挡一面,可如今还像是一个孩子,抱着她难过。

崔茵似乎知晓自己骗不了张明琬了,索性主动说起:“张阿姊,其实我一直骗你,一直瞒着你。当年我嫁的丈夫便是袁允了,当年我做了很多错事,当年我把他当成阿昭......如今想起来,我其实很后悔。”

“这世间从来没有人比我更坏,其实我知道,最不堪卑劣的人从来都是我自己......”

崔茵将那文册给张明琬看。张明琬看完后抱着她,给她擦眼泪,叹息说:“其实你不必多说,我心中早就已然猜到了。”

“昔日我曾问过阿念,他直言自己姓袁,就连性子举止,饮食习惯也与袁大人如出一辙。”

“还有袁大人看你的眼神,其实我早就能看出来了。”

只是这个傻姑娘,以为自己瞒的很好罢了。

张明琬握着她的手,温声对她说:“不必太过忧心伤怀,人无完人,有错,自然有改过自新的机会。如今国难当头,所有人都同我们一样。”

“可我们又比旁人好很多,身边有亲友相伴扶持,纵使天塌地陷也有人并肩相守。袁大人那样的人想必是有万全把握的。我们这一回,是不是也学会了很多东西?如今你算是积了一件大功德,回去好好修养一段时日,好好陪着孩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崔茵心里总算舒服了一些。

一路奔波回到家中,将给孩子买的礼物带回来,跟阿念睡一床。

这一来一回一个多月,阿念日日都在想着崔茵,人都瘦了些。

阿念将自己的枕头抱了出来,在大姨崔蕙骂他小羞羞的话中,如何也不肯上学去了,红着脸跟母亲钻到一块被窝睡午觉。

崔茵非常宠溺给他告了假。

“阿娘,这回你能陪我了么?陪我多少日子?”

崔茵认真点头:“我这回应该能陪你很久,很久,放心睡吧,明儿带你去逛街,买你喜欢的东西。”

阿念高兴的崔茵怀里滚来滚去,将自己的枕头都一不小心滚到了地上。

崔茵忍不住笑的肚子疼,伸着脚将他的小枕头从地上提溜着甩上来,却一下子有许多纸掉了出来。

雪花一样纷纷洒落。

崔茵懵了,睡眼迷蒙中捏了一张细看,是一张印有正通票行字样的银票。

一瞧,面值竟足足是一万两。

一万两??银票?

最可怖的是,这样的银票,好像远远不止一张。

崔茵一下子被惊醒,什么困意都没了,虽觉得自己很缺钱,可这种时候面对这样的情形,她只觉惊悚,提不起任何欢喜。

甚至整个人都从床上跳了下来。

崔茵神游天外地把散落床铺地上的所有银票捡起来,细细一数竟有二十余张之多。

崔茵后知后觉看向阿念。

阿念眼瞧被发现了,小脸上满是局促不安,兴许是母亲的表情太过严肃凝重,直勾勾看着自己,让阿念意识到这或许不是一件好事。

肯定不是一件好事,不然为何父亲不自己做?

阿念瞬间红了眼眶,委屈着说:“不是我的,是阿爹的。”

“阿爹说娘将所有银钱都留给我了,自己却过着很清贫拮据的日子。”

崔茵一时间怔住。

“阿爹让我藏好,以后留给阿娘用的......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