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要和离

作者:藤鹿山

崔茵面色数度变换,她其实真的没有过着清贫拮据的日子,虽手上闲钱不多,可轮得到她花钱的地方也不多。

更何况,她的库房里还有一批柴胡,想要赚个几千两,她转头卖出去就行了。

怎能跟......清贫二字扯上关系呢?

不过仔细一想,自己这样的生活在袁大人眼里,算得上是清贫吧?

崔茵其实有时候不能理解,一点都不能理解,她知晓自己该做的话,该做的事情都说的做的清清楚楚。只是为何,袁允似乎一直如此?

崔茵盘腿坐在床榻上看着银票默不作声了半晌,将银票一张张叠了起来,仔细数了又数,而后对身后支起小脑袋认真看着自己的阿念说:“你年纪太小,这笔钱阿娘会暂且替你保管,等你大了些,等.....等你父亲回来,我会再还给你。”

阿念有些不解:“可这钱阿爹不是给我的,是给阿娘的。”

崔茵止住他的话:“你如今还小,不懂,我同你父亲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万万没有再收你父亲钱的道理。”

她以前是他妻子的时候,都没收过他的钱,更何况是如今。

阿念立刻哦了一声,听出母亲语气里的冷淡,乖乖闭上眼,蜷进被褥里。

可睡了没片刻,又小声冒出来一句,软乎乎的,像羽毛挠在心上:“阿娘真的一点都不喜欢阿爹吗?”

崔茵猛地一刺,“你乱说什么,再说不要来我房子里睡觉了。”

阿念被骂得鼻子一酸,眼眶泛红,却不敢哭出声,只憋着气小声辩解:“可是阿爹很喜欢阿娘,他的书房里好多好多阿娘的画。”

崔茵的动作骤然僵住,背脊微微发紧,缓缓扭过头去看儿子。

阿念被她看得发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立刻说:“阿娘不喜欢阿爹,以后我也不喜欢阿爹了,阿娘好不好?”

今年春来晚,二月倒春寒。

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崔茵闭眼睡觉。

雪后的琴川,青瓦覆薄白,檐下垂冰棱,阳光透过雪雾洒下来,清浅安宁。

远离了永州,离开了那片战火侵扰之地,回到了琴川,一切都觉得截然不同,眼前景色一新。

虽较之以往国泰民安之时衣食药物都缺少许多,可百姓家里自给自足,男耕女织,多余的来到集市上互相贩卖。

比起永州人烟稀少战后千疮百孔的集市,倒是热闹富足许多。

崔茵其实身上很有些懒骨头,回来后在家里歇息了几天,每日床榻上七八个时辰的躺着,很快便也恢复起精神来。

依着先前答应小孩儿的话,她开始带着阿念四处走亲访友,玩闹。

阿念还在县学里读书,可如今正是天寒地冻滴水成冰的日子,崔茵心里舍不得孩子一早去学堂,打算趁着这段还冷的日子,一连给他请了好几日的假。

为了此事,崔父一早就骂要带着儿子出门的崔茵:“自己小时候不喜欢读书便算了,如今还要叫你孩子跟着你一样,带坏了小孩儿的心性!”

阿念乖巧的牵着崔茵的手,闻言立刻说:“外祖父,县学里的那些知识我都学过。三字经上的字我也都认识,所有的字我都认识。”

崔父很是吃惊,他是知晓自己的外孙聪明,却不知小小年纪,竟是连字都学会了?

当即要逮着他考较,崔茵连忙拦住:“集市再晚点儿就该收摊了,今儿我还和张阿姊约了呢,我们一群人都没吃,您要考也得等我们回来再考!”

崔茵很是纵容孩子,尤其是自己亏欠许多的阿念。

她回琴川那日便同张明琬约好了的,一同在官道旁边宋家馄饨铺见面。

崔茵也顺道将在自己家中寄住学习,如今长胖了一大圈的阿禾还给他师傅。

一行许多人,张明琬早早就来了馄饨铺,远远瞧见崔茵穿着厚重的斗篷,一路牵着小崽子喘息着小跑过来。

崔茵一来就叹:“本来早就能来的,谁知阿念没看见过杀鱼,偏要在杀鱼摊贩前看了许久!”

张明琬笑着去逗弄阿念,问他:“好看么?”

阿念抿着嘴,似乎觉得有点恶心,可想了想也是自己偏偏要看的,只能说好看。

才说着好看,转瞬阿念便对自己以往喜欢的豆腐馄饨捂着小嘴吃不下去了,说腥。

崔茵难得生气,这么多人在,老母亲从来没竖起的眉毛都竖了起来,板起脸丝毫不惯着他:“都说你别看杀鱼,偏要看!早上起床就没吃东西,如今还不吃,我倒要看看你的小身板能长多高!”

阿念这才委屈巴巴的拿着勺子勺了一颗,在崔茵眸光仔细注视下,啃了一口,小脸皱的像核桃。

张明琬见状实在受不了,笑着说她:“别逼他了,再逼下去万一真的吐了。”

她是多年行医之人,见多了这样挑食的孩子,只说:“从没见哪个人能把自己饿死,饿的受不了了自然就会吃,你且放心吧。”

说完,张明琬就将阿念不吃的馄饨倒在了一旁总吃不饱的阿禾碗里。

阿禾见状,立刻大快朵颐起来。

阿念似乎有些好奇,皱着眉头:“为什么要吃我剩下的?那些很脏.......”

阿禾笑了笑,告诉他:“这可不是脏东西,是上好的白面,老板一早压得豆腐,还有木耳,油炸过的冬笋混在一起做的。如今天寒地冻,外头也战乱,这些东西可不好买,价格都翻了倍,许多人一辈子也吃不上。”

阿禾这段时日在崔茵家白胖了一大圈,如今听了也是笑眯眯:“小郎君没见过,我小时候闹饥荒的时候什么都吃,讨饭时延边看到了旁人家喂给猪吃的潲水,都忍不住要抢来吃。”

阿念似乎头一次听到这样的事情,听的极为认真仔细。

众人正聊着,竟是迎面见到了骑着马跑来的熟悉人影。

崔茵同张明琬仔细一瞧,可不正是多智?

崔茵连忙站起来,伸手叫住他:“你怎么也来了?”

多智竟不想居然在路上就见到了二人,可转念一想,琴川文水这一片也是一条官道,碰上也正常。

多智跳下马,他身后背着一个两个背囊,鼓鼓囊囊似乎许多衣物。马背后头还绑着棉被,许多书籍,一瞧就像是将家当所有都搬出来一般。

崔茵道:“你有这么多东西要搬,前几日为何不叫我给你顺路捎回来?”

多智一副累的喘不过来气的模样,朝着崔茵连连摇头。

众人又问起如今永州情形,比崔茵张明琬晚出来几日的多智自然是连声叹气:“不好,万分不好!都说叛军集了七八万过来了!势必要把永州重新夺下,一雪前耻。吓得所有百姓都要跑,可我们这边一群人还在吵来吵去!隔壁郡那群孬种也不知作何,一直不见出兵!”

“师傅叫我回来了,叫我把背囊都带回来,王十七还把他的马也给了我,可他们却不肯出来。”

多智性情单纯,如今来到了琴川,才后知后觉,以往那些年,都是师傅走到哪他跟到哪,这回师傅却几乎是赶他出来,只怕要生大变故!

多智一时间眼眶泛红,张明琬连忙问他:“袁大人近况怎么样了?”

阿念听到说父亲,一下子支起脑袋看向多智。

多智将马拴好,坐到了人群堆里,同众人说:“师傅说日后他管着,大人那病是旧疾,听说每年都要复发几回,冬天尤甚,原先不算严重的,听说他在京城时乱喝药,将病越喝越重。只是大人性子硬,每日里照例巡视,不歇片刻,夜里还时常在城楼上站到天明。”

崔茵是知晓袁允的,骨子里执拗与狠劲儿,越是病得重,越是危险,越会藏得深,越会硬撑。

她摸了摸阿念的头,偏过头来问他:“是不是冷?”

阿念摇摇头。

多智以往脸上总是懵懂糊涂,如今几乎几日间就多了成熟,他在沉思:“师傅还给了我好大一包的银子,叮嘱叫我以后别一看到银子多就全花完了,还让我来督促你继续学,学无止境,便是以后你未必要靠着这一行混口饭吃,可每一样学进去的本事在一生中总是有用的。”

崔茵极为认真的点头,说:“知晓了,千万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一个两个都这么说她,小时候父亲也时常这样说,崔茵其实有时候也知晓自己性格里的弊端,兴趣来的快,去的也快。

不过这回真不一样,她从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年幼时总是不明白,甚至是恨的,恨张昭为何明知有重疫,却偏偏要去,头也不回。

那么多的郎中,少他一个又怎样?再说他那时才多大,十几岁罢了,他便是贪生怕死不去,没有任何人会指责他一句。

可现在的崔茵也明白过来,这世间并非所有事情都能用理智衡量。

许多情感超脱理智之外。

几人吃完饭,又聊说了许多,皆是面色难看,多智骑马回了文水县衙。

没隔几日,果真再次大乱起来,永州的百姓几乎一夜间如潮水般涌来,拖家带口,踏碎了小城的宁静。

“永州快要守不住了!叛军这回要屠城了!”

“快逃!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绝望的哭喊传遍街巷,人人自危。

一回失守,众人还心有念头,可这回,几乎是连连败仗,众人再也经不起风吹草动。

所有人都跑了出来,不敢再留了,听说那叛军放狠话了,要将城池屠光,一个不留。

叛军所到之处寸草不生,若是真打进琴川来,只怕所有人都要倒霉。

崔茵站在院门口,看着乌泱泱的难民,想起永州城的断壁残垣、血污焦土,心头阵阵发冷。

她不是不怕,可离开琴川,她又能去哪?

崔父也日日焦灼,犹豫再三,迟迟下不定主意。

可每过一日,战况便愈发严峻,听闻永州城早被数万叛军围城,里面一只苍蝇也飞不出来,谁都不知里面如今是不是一片人间炼狱。

听闻那叛军首领甚至叫嚣着,要城中献出袁允人头,可保其余俘虏太平。

崔茵没敢叫阿念知晓太多,这些时日也不出门了。

可阿念依旧不知从哪里听到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问崔茵:“阿娘,你说爹会不会死?那些人是不是最恨爹,最想杀爹了?”

崔茵抱着阿念,脸颊同阿念紧紧贴在一起,感受到孩子软乎乎温柔的身体,她心里安稳了几分。

“不会的,你放心,你爹不会死。”

阿念似乎有些不信,小小的孩子往日话不多,可其实总是很聪明的,一有一些风吹草动,他最先敏锐的捕捉到。

阿念揪着崔茵衣襟上的带子,不说话。

崔茵安慰他说:“叛军若能赢,我们这里也不会安全。你是他儿子,他不会将你给我,更不会放任你在琴川的。”

崔茵都明白的道理,袁允应该更明白。

可她又觉得自己如今是赌徒一般,可人生在世真的遇上了动乱,才知晓自己有多渺小。

四处无门,更没有生天眼,往哪里逃?谁知叛军下一步会打哪里?

可崔茵这话似乎格外打脸,翌日天都未亮,姐夫就从文水县赶了过来。

“这里不能久待了,永州城昨夜被攻破了,如今只怕是人间炼狱,没人能活了。谁也不知那叛军下一步会不会经过这里,无论如何,这里都不能留,你们快些收拾收拾东西,往山里避避风头也好。”

崔父这回一改往日的安定,要全家人暂且先避避风头,等安定些再回来。

可崔蕙如今有孕在身,身体也不是很好,如何能长途奔波?

而崔蕙同丈夫感情深厚,如何也不愿意抛弃他独自离去。

崔茵自也是如此,可这日,崔父却难得发了狠话,当夜就套了俩匹马,送如何也不愿离开的几人出了琴川。

崔茵却在最后一刻跳下了车。

“我还有很多东西在库房,不能走。”

“不能走也得走!什么东西啊?嚼着吃都嫌苦,赶紧走!”崔父难得横眉冷对。

崔茵却执拗道:“那至少要我将它们妥善安排好才能走。”

“阿念,跟好了大姨,不要担心母亲,不可以哭。”

......

白雪皑皑,风声呼啸。

永州城中,早已是四面楚歌,人间炼狱。

叛军攻城,一连半月水源遭堵,外间运不进粮食,城内弹尽粮绝,众将领苦不堪言,甚至想要投降了去。

而这一切似乎也叫叛军士气大振。

深夜,随着一声号角吹响,攻城重弩骇然驶入。

轰隆隆,一声声犹如雷鸣的重击,不出一个时辰,城门轰然倒塌。

瞬间金戈交击声刺耳,漫天厮杀呐喊声交织,城内守军竟早已不足千人,早已军心涣散,恨不能缴械投降。

“那是什么?”有眼尖的叛军指出远处惶惶灯火。

一轮攻占过后,叛军前线传回战报:“报!”

“主帅,消息有误!”

“永州城中百姓早已撤退,只有一座空城!且也没剩多少兵!”

四处空荡荡的,倒叫他们胆寒,真敢继续挺进?

会不会一出空城计,会不会有诈?

叛军主将狠狠一鞭子抽向回来报信之人,气的破口大骂:“当然没剩多少兵,不是被我们斩杀了四万?剩下那些兵,早就被我们打的腿肚子都软了,跑了?城都给围了,他们能跑到哪里去?弃城而逃,莫说是我,便是皇帝第一个就会斩杀了他们!他们不会跑。”

“一定还在这里头,谁知王八羔子们缩在哪里了?全军挺进,另立刻叫郭将军来,他素来最会带兵打仗,如今倒是他投诚的上好时机!”

“便是把山给挖穿了,放火少了,那个姓袁的也必须死!”

都知晓那袁允如今就在这座城里,一群叛王早已杀红了眼。

太恨了,一个个本来好好藩王当着,谁也不想这么快整这一套。要不是那袁允,成日朝堂上什么削藩,他们哪里如此快的谋反?

一切谋反起兵都备的仓促!

上回河间王还不想杀他,只想着如此人才,智谋无双,若是能归顺自己麾下,自己自能不计前嫌。

可谁知?

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非要将他碎尸万段不可!

......

这些时日,永州城中早已水源断绝,粮草耗尽,寒雪盖不住血腥气。

城门失守本在意料之中,兵马未曾多留,就着原先早已探好的小路逃离撤退。

袁允浑身被血污与冰霜浸透,天寒地冻,缺衣少食,每日间精神高度紧绷。

近五日五夜,指挥调度,几乎从未阖过眼。

恰逢深夜,叛军内乱起火,倒是暂时拖慢了叛军追击的身影——直到一声嘹亮号角声划破夜空。

众人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撤退回去!”

“里应外合!”

耳畔全是众将欢呼声,便似乎袁大人紧蹙的眉心也骤然一松。

此时此刻务必要返回,重赴再夺回城楼,里应外合。

袁允并不觉身体有异,太久未曾歇息,翻身上马,眼前泛黑。

从小陪同袁允长大的袁虎一时间没忍住,上来扶住了他,九尺大汉红了眼眶:“大人,您该歇一歇吧,您听到了,援军来了,您舅父王将军来了。您该歇一歇了.......”

袁虎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不解,大人虽自幼好文墨,却是武将之家的外孙,自幼武学一道天赋使然,精通骑射剑术,便是从未从军,身体却健硕。怎会年纪轻轻就得了这样缠人身体,久治不好的恶疾?

原先不觉,袁虎这些时日却像是猜出些什么来——大人以往二十余载几乎没得过重病,身强体健。第一次重病,而今想来正是与少夫人和离后的那段日子。

少夫人离府后的很长一段时日,谁都看不出来大人与往日有任何区别。

依旧如往日般作息,甚至比往日还清净了不少。

不用再百忙中抽空去陪少夫人,更不用在深夜案牍劳形之时还要应付少夫人——

最开始犯了咳疾时,谁也没当回事,只以为是着了凉。

可他与子规亲自照料过,没人比他二人更清楚当中细节,处处透着古怪。

这病远不止咳血,胸疼这二点。

最初大人毫不在意,只是每日服药,依旧公务无歇,未曾往朝中告假过一日。

可一连几个月,服用各种药物依旧无果,大人渐渐失去了耐心,也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各种偏方,过量尝试。

大人似乎已经不在意那些药会不会损伤身体,只想着将这病早些压制。

药越吃越多,那些日子,大人似乎病的越来越重,甚至开始夜夜梦魇。

有时醒来一言不发,有时甚至昏睡许久都醒不来。

有一回,袁夫人来探病,袁允忽自梦中惊醒,猛地攥住袁夫人的衣袖,十指用力到泛白,眼神空洞。

咳出来的血染红了夫人衣襟。

他同子规,甚至连一众婢女都来帮忙,几人合力却都扯不开。

袁夫人吓得浑身颤抖,嚷嚷着说儿子鬼上了身。

隔日就请来了大师驱邪。

可也只有袁虎知晓,那日的大人嘴里似叫过短促的一声,“崔茵。”

......

寒风卷着雪粒,吹撒在袁允的脸上,冰冷刺骨。

朦胧间,似乎又是头脑昏沉。

他瞧见了熟悉的身影。

娘子穿着一身粉白撒金的软褂,梳着端庄垂髻,乌鸦鸦的发髻上簪着一朵芙蓉花。

袁允躺在床榻上,轻轻闭着眼睛。

她笑吟吟的倾身过来给他擦脸。

乌溜溜的杏眼凑近,澄澈又灵动,映着他的身影,仿佛世间再无旁人。

只有他。

“二爷是不是喝醉了?”她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少女的娇憨,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畔,温热,微痒。

袁允只有在逢年过节喝醉时,才会卸下几分冰冷规矩,任由她靠近,任由她胡闹。

她又开始笨手笨脚的擦拭着他 ,温热绵软的指尖,一遍遍擦过他的下颌、脖颈。

他反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细白发腻,像一团温软琼脂,在他掌心轻轻颤动。

那娘子却半点不知羞,见他醉了胆子更大了些,笑意更甜,顺势贴了上来,脸颊蹭过他的脖颈,软乎乎的,像只小猫。

而后,她轻轻爬上床,俯身过来,温软的唇一点点落在他的脸颊上。

舌尖带着温热濡湿,轻轻舔过他的皮肤。

其实知晓是梦的。

无数次做过的梦。

意识依旧是清醒的,只是不愿醒。

他在梦里想着梦外的那个她。

崔茵究竟是盼着他活,还是盼着他死?

他死了,她就能彻底自由,能安安稳稳地带着阿念过日子。

再也没人纠缠,困住她。

她再也不会想起自己带给的所有不好过往。

可,当年一个骂过她的婢子在被罚时,崔茵都会忍不住跑过来,小声说:“跪了四个时辰,我觉得也够了。”

那姑娘连伤害她的陌生人都舍不得重罚,又怎会想要他死?

崔茵......崔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