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疫症,水源,口沫,蚊虫,不知因何而起,皆松懈不得。”
“病患统一隔离,不得外出,凡接触过病患的家属、医者,同禁足隔离,不得踏出半步。”
先前倒还算是有条不紊,医者同衙役一同齐心协力,可很快越来越多的患者,根本来不及隔离处置。
胡太医还算照顾崔茵,只让她在后边帮忙熬煮汤药,登记病患信息。
即使如此,她日日立在药炉旁,依旧入目不少病痛磋磨得不成人形的百姓。
甚至就在崔茵来了没几日,便也得知,琴川如今也被封了。
多智想来做着比自己风险高许多的活计,他站着离崔茵有一段距离,静立不动的看着崔茵熬药。
才过去十几日,多智好似一下子成长了起来,用一双古怪的眼睛看着崔茵,问她说:“你觉得这些汤药有用吗?我日日给人送过去,瞧着他们服下,依旧是隔几日里抬出去,死者中许多最后是面目全非——”
崔茵倒吸一口凉气,她并未直接接触那些人,似乎也是怕恐慌传播,她如今暂住在医馆里,里头进进出出的郎中们潜意识中都闭口不提。
竟已经是严重到了如此程度?
崔茵压着心头沉重,同杏儿两个对视一眼,问多智:“有活下来的人吗?”
多智点头:“有,十分之一。”
这同原先所想一般模样,崔茵缓缓吐出一口气,道:“那你怎知不是因为药的作用?亏得你比我学习入门的早,你应该知晓的,许多时候药并不是起决定性作用,人的心境亦至关重要。”
崔茵看着多智的眼神,道:“记得还是你跟我说过的故事,有人被毒蛇咬了,根本没有解毒草,便喝了寻常的草药,骗他说是解毒草,结果,过几日竟也活蹦乱跳。”
多智微怔,崔茵已经将手中煮好的药罐子滤汤。
“所以,你应该同他们说,这药很有用,认真喝,就能好。”
天灾之下,众生皆如蝼蚁尘埃,渺小得不值一提。
多智闻言叹息了一声,将她盛出放凉的药端出去,同时也算给她吃定心丸:“也只好如此,往好里想,活下来的都是些青壮年。”
此后数日,崔茵同杏儿日日守在疫区后方,一边熬药值守,一边静心聆听诸位郎中研讨疫症病机。
心里时常也是无尽迷惘。
最开始她还忧心姐姐姐夫,如今又要忧心起父亲,文伯桂枝几个,每日里甚至都操心不过来。
如今最叫她松了一口气的是,阿念好歹没跟着自己。
崔茵忍不住的想,京城,那里一切应该都好吧?袁允应该能听闻这里的消息,一定不会再把阿念送回来了。
二人应该很安全。
崔茵心里总算松了一小口气。
汤药喂服了无数病患,可活下来的人依旧寥寥。却也有人渐渐痊愈。
崔茵去照看那些疫后痊愈的百姓,依照胡太医的吩咐,事无巨细问过他们身体状况,甚至他们先前吃过什么食物,饮食习惯作息。
好在,那些病好的人除了身体依旧有些体力不支,脉络虚弱,其余倒是还都正常,都在渐渐好转。
有一汉子如今还是后怕,朝着崔茵道:“病痛时,我最先是察觉到头晕,牙酸,发热,没隔多久浑身到处都疼,疼起来想要自尽。”
不过,也不全都是这样的情况。
这患病情况,显然因人而异。
有些严重的患病者最后骨髓腐坏,骨节溶解,所以,又有民间将其称之为蚀骨瘟。
崔茵越听越是心惊,浑身发凉,耳畔嗡嗡的响,却也事无巨细一一记载下来。
兴许这些能成为治愈的关键也说不定。
崔茵一日功夫竟写下足足两册纸。不仅是胡太医吩咐的,她觉得有用的反正统统写进去,随后将这些册子送去给了胡太医处。
恰巧张明琬也在,术业有专攻,这些年张明琬潜心钻研疫症杂病,甚至远超胡太医。
张明琬快速扫完了崔茵递给她的两册手记,抬眸看向崔茵,有些想叫崔茵退下,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对着一行大夫神情凝重,道:“如今病疫依旧不减,反倒日益增多,想来定是尸体原由。疫死者遗体不可再容许家属就地掩埋!必须统一焚烧,贴身衣物所用物件也要一并焚毁,半点不留。绝不能存侥幸之心。”
胡太医亦是颔首,众人却都是面露难色:“此法虽能断绝疫源,却怕是难以推行。百姓根深蒂固信奉入土为安,断不会应允焚毁先人遗体,届时只会激起民怨.......”
张明琬字字决绝:“那就让官府出面!多年前的事情,为何还要再来一次!”
“我去劝说百姓。”崔茵当即开口,心头五味杂陈,却还是主动揽下最难的差事,“我来同他们细说利害,同官府沟通。”
这两年来,崔茵见惯了伤口血污,疮痍病痛,早已不是当年见血便晕厥的娇弱姑娘。
她甚至敢直面伤病,敢收拾残局,可面对疫症肆虐后的冰冷遗体,心底依旧藏着无法克制的畏惧。
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被人抬出来。或面目可辨,或狰狞扭曲,触目惊心。
崔茵看着看着,心中痛的厉害。
甚至有些害怕了,若是病倒在这里,是不是都是尸骨无存。这般无声无息随着许多具一同被焚烧?
崔茵想起了许多往事,立刻叫自己忙碌起来,她随着多智前往衙门,寻姐夫商议强制执行焚尸之事。
衙门此前早已数次劝说百姓配合,奈何百姓执念深重,次次闹起事来。
此番再度相劝,果不其然,哭声怒骂声此起彼伏。
“不过求先人入土为安,何错之有!”
“焚毁遗体,魂魄无依,你们是要断人香火!”
百姓跪地哀嚎,群情激愤,执意不肯退让。
甚至有人推搡起来,连官兵都压不住的阵仗。
崔茵听了,忍不住动了怒,她当众沉声驳斥,指着闹得最严重的一个混头:“王老三,我是认识你的,你爹死前也没见到你有多孝顺,成日偷你爹的钱,如今你爹死了,你倒是开始哭了?如今倒是装起孝顺来了!”
“一个个偏要留着尸体,日后水土污染,重疫又卷土重来!此番尚有各地医者驰援文水,来日大疫扩散,人人自顾不暇,届时全城覆灭,我看你们谁能逃的了!”
那王老三被说的面上一阵黑红。
多智已经高扯嗓门,敲锣:“到时候,所有人都要死,你们哭也哭不完,妻儿老小,尽数哀嚎无门!”
众人一时间被震慑,喧闹怒骂声渐渐停歇。也不是傻,往日里信鬼神,如今依旧信鬼神,却也怕自己没了命。
最开始还有些不配合,骂骂咧咧,可渐渐也安分下来,官府也应允待遗体焚化成灰后,叫他们收敛安葬。
........
崔茵晚上从官府拿着名册回医馆,远远看到了站在门前的崔蕙。
崔蕙先前不显怀,如今一个多月没见,她瞧着像是要生的模样,肚腹圆圆的,面色瞧着健康红润。
崔蕙似乎就是在等着崔茵经过,见到妹妹,满脸欣喜,扬手朝着她打招呼,崔茵却不敢离她太近。
朝着崔蕙挥了挥就要她关门:“别开门了,别出来。”
如今这么风险,她可不想四处操心。
崔蕙只好应下,让婢女将打包好的衣裳吃食放在门口,然后重新关上门。
崔蕙的婢女在身后扶着崔蕙,眼中满是敬佩,道:“那是二姑娘同杏儿吗?穿着医袍,受人敬仰。奴婢都险些认不出来了。”
崔蕙却是苦笑了一声:“是她,她其实自小就有这个主意,同我爹娘一样喜好帮忙。少时经常喜欢去医馆帮忙,后来以为她彻底忘了,谁知又重新拾起了。”
婢女道:“二姑娘真的是变了一个模样,如今好厉害好厉害。杏儿如今也好厉害。”
崔蕙眼眸中有些微光,约莫是有孕在身总是格外伤感,她忍着泪意,道:“如今这样凶险,我宁愿她像是小时候一样,喜欢跟在我身后撒娇,偷懒。那时候她嘴还很坏,谁都说不过她,时常将我气个半死。”
她知晓,她劝不动崔茵不要掺和危险的事,父亲也劝不动。
别听那姑娘成日里嘻嘻哈哈像是混着日子,像是很爱惜小命,其实骨子里最倔。
既然打定主意的事情,是不会回头的。
况且,她是姐姐,自然是知晓的。
知晓崔茵的心结。
当年张昭病重时,崔茵不知哪里打探来的消息,偏偏要去见他。
那姑娘红肿着眼,很冷静地说:“即使是死,死在一起也好啊,没什么可怕的。”
可却偏偏被众人联合起来锁着,困在家里,不准她出门。
崔茵还是逃了出去,却逃出去的太晚了,依旧没找到,最后只能听着张昭早殒命于时疫的消息。
如今的崔茵,是在自己解开心结,替故人较着劲儿同天斗,赌一场虚无的胜算。
.......
崔茵折返后,继续熬药烧水,登记值守,片刻不敢停歇。
可今夜,药库彻底空了。
崔茵连忙跑出去问多智,多智却摇头说:“没药了,全城各处的药材,彻底耗尽一丝不剩。”
不是运不运的来的问题,而是彻底没了。
所有地方,都没有了,所有郡县,都自顾不暇。
先前众人还说那些药用处不大,如今才知,一旦没了药,莫说十分之一,那些病患严重些的甚至没几日就撑不过去了。
不过好在,焚烧尸体后,传播似乎得到了有效控制,新病人数少了许多。
崔茵晚上回到了自己暂住的大夫们的屋子里,一人一间房,倒是宽敞的紧。
忙碌一日,浑身都是薄汗,崔茵想要给自己烧些水擦洗一下,一低头便察觉到自己鼻尖骤然一热。
崔茵抬手一触,手背上殷红一团。
最怕的结局,终究还是来了。
崔茵怔在原地,一时间忘了动作,心底翻涌着懊恼后怕与无力。
她仔细想,不知自己究竟哪里出了问题?这些时日自己谨慎至极,层层防护,更是日日服药,根本不会碰生水,遇到患者也是隔离远远的。
兴许是自己的运气一直不好,已经很注意了,甚至多智他们已经将最不风险的活安排给了自己,连劳作都是最安全的熬药值守。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对了,崔茵骤然想起昨日接触的数名痊愈病患,那时候,自己是不是离的有些近了?也只有那个时候了。
看似康复,体内疫毒未必彻底清尽,大抵是那时不慎沾染?
崔茵第一时间想要起身示警,告知众人愈后之人仍带余毒,不可松懈。可脚步刚动,便骤然僵住。
她不能开门,不能走动了。
寒凉渐渐席卷四肢百骸,可崔茵这回很快平复心绪。她本来就是一个运气不那么好的姑娘,来前也做过最坏的打算,不是么?
事已至此,慌乱无用,恐惧更无用。
这样想着,崔茵似乎觉得不害怕了,她隔着门板去喊隔壁睡觉的杏儿,却也不准她进来。
“杏儿,我好像染病了。”
隔壁瞬间传来杏儿崩溃的哭声,撕心裂肺。
杏儿要冲进来看她,崔茵却栓了门。
“你千万别进来,离我远些。我这症状不对劲。我同你说,你要赶紧帮我传出去,兴许是那些痊愈之人染给我的,叫他们万万不能掉意轻心......”崔茵其实也不知晓,自己有朝一日能在如此情形下,有条不紊,语速沉静。
她身处其中,比谁都清楚这些时日所见所闻。
药却是没有太多作用,似乎更是靠着身体本身,能扛过就能活,退不了烧,或者像自己这种骨头疼的,想来是要死了。
她看到过疫亡的尸体。
有人还有着身前的相貌,有人,却骨头溃烂,连面目也随着狰狞。
先前是害怕的,看着那些人尸体一批批被烧毁,后面真的轮到自己了,似乎也没什么可怕的。死都已经死了,还想那么多做什么。
可.......她害怕亲人得知自己死讯,怕阿姊不顾临盆之躯前来寻她。
自己甚至没有看到张昭的遗体,这么多年都走不出来,若是至亲若是看见自己面目全非的模样。
会不会一辈子都要忍受着痛苦呢?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崔茵渐渐也觉得头疼,身体各处疼了起来。
她微微垂下头去,自己其实是个怕疼的人,可到了这个时候,疼已经不是一件很难忍受的事情。
身体上的疼能忍受,心里却五味杂陈。
非亲身经历永远无法感同身受。此刻的崔茵终于懂了张昭当年的狠绝。
可是,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自己似乎又要来见他了。
崔茵竟还能苦笑一声,颇有些为人生境遇的无奈。
她脑子里忽然想到很多很多东西,甚至想着,张昭那时是怎么做的?
他那么爱整洁,那么斯文儒雅的郎君,一定比自己如今还害怕。
怕容颜受损,怕自己的心上人看着自己的尸体害怕吧。最怕的,是自己随他而去。
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学着他。
走远些,至少不能离的这般近。
走到一个远离熟悉的人的地方去,也不会传染给旁人的地方去。
说不准能活呢,说不准也死了,不认识的人收敛自己的尸体,把自己烧了,这样最好了。
谁也不会害怕。
然后呢?
外人以为撕心裂肺的疼,但其实轮到自己时,身体是麻木的,虽不舒服,但并不难忍受。
崔茵仔细一想,自己好像还有太多没有完成的事情,遗憾不能看着阿念长大,对不起家人,对不起阿念。
姐姐会有新生,姐姐姐夫一定都会健康,爹爹也会好好的。
当年母亲离世,爹都能扛过来,应该这回也没什么关系吧。
阿念呢,她想着她的阿念,杏儿玉簪,她每一个熟人好友。
原本以为能是一辈子的朋友,如今看来缘分还是太浅了。
崔茵忽然间脑海中闪过袁允的那张脸。
到了这般绝境,唯一能让她稍稍安心的竟是这个被她隔绝已久的人。
她再度庆幸,阿念跟着他离开了。
想必袁允已然得知南方大疫的消息,不会再送阿念归来。
这个时候了,京城才是最安全的。自己去后,他会好好护孩子一世平安的。
希望他能瞒着些阿念,等阿念长大些再告诉他,母亲已经离世了。
崔茵一时间想了很多,不知怎么的,竟忍不住眼眶里滑出泪来。
泪珠一滴滴落下,滴在手背上。
其实是有些后悔。
要是早知晓,当时应该同袁允好好说话,好好再说一句再见。
让他对阿念好一些。
哪怕以后有其他的孩子,有了跟他生的很像的孩子,也不能忽视阿念。
........
初夏灼热,烈日灼灼。
尘沙飞扬间,似有马蹄声声而来。
汗水混着尘土沾染了那张冷峻眉眼。
那位大人身量高大,面容冷峻,一双眸平和深静,着一身绛紫官袍缓缓勒马,从容接过侍从递去的帷帽戴上。
身后与他同来的护卫朝着官府来人道:“两百车的疫病重药已押送至文水,你们都不要耽搁,立刻前去帮忙。”
二人正说着,官兵余光瞥见那位大人竟已重新策马,瞧着方向,竟是还要往内去!
他立刻追上去苦劝:“大人,整座文水城,早已彻底失控!九死一生!万万不能进去!”
话音还未落下,马蹄却已高高越过路障。
一道残影而去。
........
往内,已是寂静深夜。
整座城池皆成了重疫之地。
先前还有余力将病重之人统一收容起来。而后显然人手不够,便也无人看管了,只是在家中闭门不出。
整座城中,荒寂,却也杂乱。
隐约伴随着声声痛苦的哀嚎。
灼热的天气,连夜无休的奔波,俊美如玉的脸上也蒙上了一层薄汗,却也无时间拂去。
袁允只一眼便见到了崔茵身边朝夕不离的那个婢子。
“你的主子呢?”他的声音冷寂,仿佛一切都是预料之中的平静。
杏儿眼睛早就哭肿了,一边哭一边摇头:“我不知道......娘子染了疾,让我去报信,我回来时她就不见了,从昨天晚上就没回来。”
袁允听着她惶恐的哭泣。
多年之前,崔茵濒死的模样历历在目,如今旧事重演,似是宿命碾压。
他近乎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阴郁与焦躁情绪。
身体像是窒息般的冰冷。
可,事情既然已经朝着最不好的方向发展,情绪也只能是无用。
袁允冷静的想着,这般的乱,崔茵为何要一声不吭的离开?
她会去哪里?
染了病,便是九死一生。
是生是死,他千里迢迢赶过来,总要让他看见。
让他,触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