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的木屋四壁熏着厚重药气,墙角爬着淡灰霉斑,窗纸被连连日晒晒得发脆,风一吹便簌簌轻响。
倘若人生当真只剩寥寥数日,应当做些什么?
崔茵昏沉间脑海里攒着大把搁置已久却来不及完成之事,可浑身钻骨的剧痛死死禁锢着她。
脑袋沉胀眩晕,更不敢踏出房门半步,生怕身上潜藏的疫毒传给旁人。
那痛楚无从描摹,皮肉筋骨的每一寸像被钝刀反复剐磨,往骨髓里钻。
崔茵心里再清楚不过,自己见过了这么多患病者,离世的,侥幸痊愈的。
她似乎一直都是一个运气不怎么好的姑娘。
此番落到自己头上,多半逃不开那最坏的下场。
可她还是认真的活着,走前拿走了最后两包药,每日里认真给自己煮来喝。
药汁虽苦涩难当,可好在她现如今早已连半点苦味都嗅尝不出。
趁着意识尚且清明,不论针灸能否起效,日日都强撑着抬手给自己施针,少商、合谷、曲池,她真的很认真的在同天搏。
这日一醒来,崔茵能察觉到病症又比昨日重了许多。
昨日思绪还算清醒,可今日头晕沉沉,浑身烫得厉害,清醒的时间越发的少,她这一睡似乎睡了七八个时辰。
崔茵勉强掀开沉重眼皮,望向窗外,金辉铺满窗棂,想来大半日已然悄然流逝。
耳畔嗡嗡鸣响不休,眼前景物层层叠叠模糊失真,可就算这般模样,她还是撑着身子,将昨日留存的一碗冷药尽数咽下。
然后,她又觉得时间很漫长,好不容易的清醒,却似乎无事可做?
要不还是写点东西吧?
写些什么呢?
想给阿念写,心中积攒了千言万语,可最终起了个头又被她丢去炉子里,看着纸张燃成灰烬。
罢了,还是不必留字了。
思绪彻底耗空,崔茵伏在木桌之上,意识如同沉入温软浑浊的湖水。
周遭似是蒙上了一层朦胧白雾,远近景物全都失了清晰轮廓,远山屋舍化作虚影。
连她脚下踩踏的地面都软得像铺了一层棉絮。
风也变得温温软软,没有刺骨的死寂和苦涩的药香味,反倒飘着淡淡甜腻的槐花香气。
是......记忆中多年前的味道。
朦胧间她好像又看到了那身影,这回他的面庞不再是若隐若现,不再似梦似幻。
太清晰了,他的轮廓,声音。
依旧介于少年和青年的身型,眉眼像是蒙了一层柔光。
他这回好似好着急,面上浮起一层浓浓的焦灼,在自己身侧来回踱步。
似乎在骂她。
一遍遍骂她,傻姑娘。
傻姑娘。
崔茵怔怔望着他,眼眶发酸,脚下下意识往前迈步,却怎么也走不靠近:“都好多年了,好多年都没这样看过你了,你总舍不得来我梦里,每次来我梦里一来就走。有时候走的太快,让我觉得是你,又觉得不是你.......这次,你能不能别急着走?”
少年身姿清朗,依旧穿着那身临走前的天青长袍,面庞有些焦灼难安,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小小的病而已,茵茵,你可以凭着自己撑过去的。”
崔茵眼底漫上水光,滚烫泪珠坠下:“你骗我,真是小病你为什么撑不过去。你的身子素来比我康健,心性也比我坚韧百倍。”
她浑身疲惫,骨头缝里的疼一阵阵翻涌,现实里的痛楚透过梦境渗进来,叫她忍不住喊累:“我很累很累,想睡一会儿,头好疼,身子也好疼啊.......睡着了就不疼了,还能时时见到你。”
少年温润的面容涌上万千复杂心绪,苦涩之中又藏着释然,白雾掠过他的眉眼,他温声道:“当真只是小病。当年所有的苦难我已经替你一并扛下带走了,熬过这一关往后老天爷定会加倍补偿你,定叫你岁岁安稳喜乐。”
这话落在崔茵耳中只觉全是哄骗,积攒许久的委屈瞬间决堤,她哭道:“你还在骗我,你知不知道,你走后再也没有人像你那样喜欢我了。她们都有了自己的家庭,都有了自己的事情,旁人都四处散了。”
张昭轻轻笑了,骂她:“傻姑娘,这回真是我最后来的一次了,你睁开眼瞧瞧,你没有你说的那般悲惨。有人不分昼夜四处寻你。”
“好了,我真要走了啊,日后好好过日子,我在另一方世间过的很好,极好,勿念啊。”
崔茵一直追他,可眼前白光骤然炸开,少年身影彻底消散,整片朦胧幻境轰然破碎。
崔茵费力撑开沉重眼皮,只觉好亮的光,刺目阳光下,她从来没有见到这样亮堂的光——眼睛似乎习惯了黑暗,如今再睁开,是这样的痛苦。
眼里争先恐后的有泪水流淌而出,浸入脖颈,顺着下颌淌入衣襟。
梦境与现实交织缠绕,虚幻的槐花香气尽数褪去,鼻尖重又灌满苦涩厚重的药味。
浑浑噩噩间,门似乎被敲响。
隔着一扇门,她昏昏沉沉的耳畔,似乎听见门外的人裹挟着浅浅的气息。
“崔茵?”门外人声音冷玉般平稳,可却带着几分低沉。
屋内死寂无声,无人应答。
袁允抵着粗糙门板,静默片刻,语气裹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哑意:“崔茵,我知晓你在里面。”
已是初夏,赤日悬空,地面石板晒得滚烫,连风都裹挟着燥热尘土,闷得人窒息。
他寻了她整整两日。
素来仪容规整,矜贵自持的袁大人,此刻几缕鬓发散乱垂落颊边,面上覆着一层灰尘。
“崔茵,开门。”
砰砰砰——
哪怕崔茵如今耳朵都不太听得见了,她也感觉到很吵,很响,震得她耳膜发疼。
似乎下一刻就要破门而入。
崔茵很恐慌,慢慢摸上帷幔戴上,将自己快裹成了一个蚕蛹一样。
她以为这样,就能叫旁人安全。
嗓子早已高热灼得沙哑破碎,每说一字都牵扯喉咙刺痛,崔茵隔着木门,费力抬高声线:“你别继续敲了,别进来了,有什么话我们这样说就好。”
门外的叩门声骤然停下。
外头应当正值夕阳垂落,漫天橘黄日光染透半边天际,木门阻隔着视线,崔茵看不清他现如今的模样,却能看见他的身影投在门扉上。
他生的身躯高大,身姿如苍松孤竹,挺拔端方,投下的影宛如一尊金玉雕琢的冷寂神像。
越过他宽阔肩头,崔茵似乎能想象此刻天际之景——赤红落日悬于青黛山峦之巅,往他的身影轮廓上镀上一层金边。
沉寂片刻,低沉的嗓音透过门缝缓缓渗入,依旧平稳克制,“很疼吗?”
崔茵眼眶发酸,用力深吸了一口气,隔着门窗,轻轻摇头,“还好,我尚且能够忍耐。”
“崔茵,打开门。”门外人的声音随着她的话,渐渐带上了沙哑。
“不可以,会染给你的,万一你染上病症,同样难逃一死。”
隔着门,袁允低低笑了下。
“我带了随行郎中,备了面巾帷幔。你若是实在忌惮,便推开一扇窗,让我远远看你一眼也好。放心,论惜命,这世上无人能胜过我。”
屋内她像是干裂流血的嗓音,细碎的委屈藏不住:“不行,我很狼狈......”
袁允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哄着孩子一样:“你再狼狈的时候,我也见过。”
崔茵哭了,泪水簌簌滚落,不住摇头:“可......我衣衫上都是血,都是灰。”
都是血。
漫长的沉默蔓延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许久,袁允才道:“大夫开了新药,熬煮好了放在门口,你记得喝。”
他转身离去。
崔茵高悬的心重重落下,浑身力气瞬间抽空。
她太累了,浑身疲惫,头疼的厉害,晕沉沉的重新爬回床上,很快又重新昏睡了下去。
不知何时,崔茵似乎听见了一道推门声。
屋外炽烈的落日金辉顺着敞开的门缝汹涌涌入,瞬间填满整间幽暗木屋,满目鎏金晃眼,刺得人睁不开眼。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光而入,带着厚重帷幔,手中端着一碗药汤,步履沉稳走近。
崔茵艰难睁开眼,看着那道迎面走来的身影瞳孔颤了颤,她明明很虚弱,还是哑声道:“你出去……快点出去……”
干裂的唇瓣随着话语,流出殷红的血。
袁允驻足床前,静静垂眸。
短短数日,她眼窝深深凹陷,神志昏沉涣散,五感渐失,气力耗尽。甚至,他未曾触碰,也能感受到她面颊的通红,滚烫高热。
这一刻,心底最后一丝渺茫的期盼彻底碎裂。
她是真的快要死了。
袁允居高临下,看着她安静的想着,他的人生似乎被崔茵玩弄的一团糟。
她爱的另有其人,而自己不过是有几分像那个人罢了。
知晓的时候,再如何冷心冷清也按捺不住的滔天怒意。
她将自己原本规规矩矩的人生弄得一团乱麻。自己甚至给过她机会了,给过她改过自新的机会,她却转头就抛弃了他。
那时候,他想,算了,留她一命已经很好了。以后井水不犯河水,这样很好。
可一日日过去,怒火,不甘、委屈,所有尖锐浓烈的情绪尽数褪去,只剩无边无际的恐慌。
怕。
怕她真的离开,彻彻底底从生命中消失。早该承认的,从一开始时,自己就是喜欢她。便是鬼迷心窍,那又如何?
她这回真的要离去了?
也罢,都要死了。
他放下药碗,抬手将面上帷幔取下。
崔茵愣愣的看了好几息,看着被他丢掉的帷幔,立刻将自己的脸盖回被褥里,终于忍不住含着哭腔骂他:“呜呜,你好蠢,好笨….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进来啊……”
“我恐怕活不了几天了。”
“你一定也会病的,会死的......”
到时候,阿念就真的不剩下亲人了。
袁允眉眼间褪去平日的凛冽,难得漾开一层柔和,他缓步走近床榻。
语气平静:“我知道。”
“我从来都是清醒的。”
比世间任何人都要清醒。
清醒的权衡利弊,所有后果都想过,最后还是觉得,这般结局并没什么可怕的。
怕的是,真有黄泉地下。
身死魂归,她心底之人依旧不是他,照样头也不回,依旧会转头奔向旁人。
袁允垂眸看着她,拨开被她视作外壳的被褥,指腹微凉,手掌轻轻抚过她汗湿的额角。
他仔细思量片刻,唇角勾起温和的弧度,劝说她:“若你我都走了,孩子一个人留在世上其实并不好。那个孩子他怕是喜欢的,喜欢同我们一起。”
“崔茵,我派人去接阿念过来,我们一家三口,一同相伴,好不好。”